团团在傅氏集团当“特别助理”,一晃便是两个星期。
公司里大半高管的姓氏,她都能够叫得出来。
张伯伯、李叔叔、王阿姨、赵爷爷。每一回被她唤到,众人都会微微一怔,而后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大家只当这孩子记性过人,心性早熟,却没留意,她每一声称呼后面,总跟着一句精准得让人心里发颤的点评。
“张伯伯,你今天领带歪了,不过报告做得很好。”
“王阿姨,你心里在担心女儿考试,对不对?别害怕,你女儿比你想象的要用功。”
“李叔叔,你该剪指甲了。”
没人明白她是怎么看穿这些心事的。旁人只归结于孩童出众的观察力,或是天生的高情商。唯有傅则衍清楚其中缘由。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女儿捧着图画本,在办公区来回巡视,如同一只警觉的小猫,游走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领地之内,但凡藏着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天下午,团团在走廊撞见一张陌生面孔。
男人约莫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他俯身蹲下来同团团说话,笑容规整得仿佛拿尺子量过一般。
“你就是团团吧,我是你爸爸的老同学,姓孟,叫我孟叔叔就好。”
团团望向他伸过来的手。手掌白净,指甲修剪整齐,袖口是限量款的奢侈袖扣。她伸出小手,轻轻和他握了一下。
下一刻,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
“孟叔叔,你心里在数东西。”
孟叔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数东西?”
“嗯。”团团歪着头,像是在捕捉一段旁人听不见的电波,“你在数日子,算还剩下多少天。还有一个数字,三后面好多零,团团数不清。”
孟副总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又重新堆起得体的笑意。“小孩子童言无忌。”他抬手摸了摸团团的头顶,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
团团站在原地,目光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她翻开图画本崭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胸口被她涂满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下笔力道很重,纸面都快要被戳破。
当夜,傅则衍把特助叫进书房。团团那一页画纸平铺在桌面上。特助盯着满纸黑点看了许久,疑惑道:“这是……芝麻吗?”
“这是她看见的东西。”傅则衍的声音沉得厉害,“去查孟副总。从三年前开始,所有经手的项目,所有签署过的合同,全部彻查。”
整整三天,调查才落下结果。当调查报告放到傅则衍案头时,特助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不是连日劳累,而是卷宗里记录的事实太过骇人。
过去三年,孟副总利用职务便利,向竞争对手泄露了七个核心项目的底价。累计的涉案金额,正是团团数不清的那笔巨款,已经超过傅氏集团年度利润的两成。
“他打算做完最后一单就跑路。签证已经办好,机票订在下周五。”特助压低声音,书房窗外,花园里传来团团追逐萤火虫的嬉笑,“他的妻儿上个月就已经出国,他独自留下来,就想再捞最后一笔大钱。”
傅则衍合上报告,走到落地窗前。
庭院之中,简宁捧着一只玻璃罐,团团踮着脚尖凑在一旁张望。罐子里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好似坠落在人间的星星。母女二人的笑声,穿过沉沉夜色飘进书房。
“不等到明天董事会,拖到下周。”傅则衍没有回头,“等他完成最后一笔交易,人赃俱获。”
“可下周那份合同一旦签下,会造成八位数的损失。”
“损失由我个人账户承担。”傅则衍望着窗外,团团正跟简宁念叨,要把萤火虫带回屋里当夜灯。“这笔钱,算作学费。”
“是谁的学费?”
“我的。”傅则衍缓缓转过身,书房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四年前,我母亲对简宁说,她配不上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她配不上这个家,是我从前配不上。朝夕共事的老同学暗中算计我,我竟毫无察觉。倘若不是团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窗外,团团的笑声再度响起。她高高举着萤火虫罐子,点点微光在夜色里摇晃,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安排最快的出境机票。”傅则衍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收网。”
特助转身准备离开,又被他叫住。
“还有一件事。”傅则衍从西装口袋摸出一颗草莓味棒棒糖,“明天董事会结束,把这个放到团团桌上。”
他顿了顿,眸色柔和下来。“不必多说什么,她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