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半，傅氏集团会议室。
孟副总一身崭新定制西装，袖口换了一对从未见过的袖扣。想来是打定主意要抽身离去，便不再刻意收敛。他的汇报无可挑剔，PPT做得格外漂亮。待到最后一组数据报完，他把合同推到傅则衍面前。
“傅总，这个项目若是敲定，Q4业绩至少能拉高十五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有人翻看合同文本，有人悄悄看表，也有人暗自打量主位上的傅则衍。傅则衍坐在长桌的顶端，团团就挨着他身旁。今天小姑娘没有拿图画本，面前只摆着一颗还没拆开的草莓棒棒糖。她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直直落在孟副总身上。
孟副总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三岁孩童的眼神本不该有什么威慑力，可他心底有鬼，下意识松了松领带。
傅则衍没有去碰那份合同。
“老孟。”
“傅总。”
“你女儿在加拿大过得还好吗？”
孟副总的手指猛地停在合同纸面上。
“你太太上周发给你的照片，背景是一栋新买的房子。那四百万首付，是你上个月从华东项目里捞的，走的离岸账户。”
“傅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则衍抬手，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滑过去，停在孟副总跟前。不是调查报告，也不是银行流水，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全家福。照片上孟副总的妻女站在房前，对着镜头笑着比耶。是加拿大私家侦探拍下的，清晰度极高，连女孩脸上淡淡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女儿长得很漂亮，随你太太。不像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声。孟副总的脸色由红转白，再慢慢褪成灰败。他来回扫视照片、傅则衍，又望向门口。特助已经推开大门，门外站着律师与安保人员。
“我不会报警。”傅则衍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面对的不是背叛自己三年的旧同窗，“不是念旧情。是顾及你的女儿。你和我说过，她在加拿大读初中，喜欢画画。”
孟副总嘴唇不住发抖。
“她最崇拜的人就是你。”傅则衍站起身，把全家福推到他面前，“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这是我能留给老同学最后的体面。自己签字，把侵占的款项全数退回，然后离开。三天之内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桌上放下辞职信与财产返还协议。傅则衍俯身抱起团团，大步走出会议室。团团趴在他肩头，回头望向原地的孟副总。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金丝眼镜搁在桌面上，一旁便是那张全家福。夏日拍的照片，阳光明媚，照片里的一家人都在笑。
团团小声发问：“爸爸，为什么放过他？”
傅则衍没有答话。
小姑娘自顾自喃喃自语：“他女儿也会画画吧。不知道会不会画火柴人。团团画火柴人不好看，就一个圆圈，几根线条。可每一个火柴人旁边，我都会写上名字。妈妈、爸爸、奶奶、小胖，所有我喜欢的人，我都记下来。”
她把小脸埋进傅则衍的颈窝。
“他女儿一定也画过，画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旁边写着爸爸。她不知道爸爸做了坏事，在她心里，爸爸就是英雄。就像团团从前在出租屋里画的爸爸那样。”
傅则衍脚步顿住。
长长的走廊，落地窗外铺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静静站了许久，把团团换到另一边胳膊上。
“从前的我，算不上英雄。”他声音压得很低，“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你。”
团团晃了晃小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搂住他脖子：“爸爸今天就是英雄。孟叔叔的女儿不知道，可团团知道。”
当天下午，傅则衍独自去往简家老宅。
老宅已经大半搬空，家具所剩无几，只剩墙角一台旧收音机还留在原地。简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收废品的。
“这房子下个月才交钥匙，东西还没清完——”
等看清来人，话语戛然而止。傅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桂花糕。”他把袋子放到仅剩的茶几上，“简宁说，您年轻的时候很会做这个。”
老太太望着袋子，嘴唇微微颤抖。
“她没有要求谁原谅，也不强迫自己去释怀。只是前两天在超市看见桂花，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有些味道，她以为早已经忘掉，其实一直记在心底。”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空荡荡的屋子里，老太太盯着那只便利店塑料袋，封口贴着价签，九块八。
她坐在旧收音机旁，拆开袋子。桂花糕还带着一丝温热，甜香漫开。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落在糕点上，甜与咸交织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老旧收音机被碰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缓缓流淌出来。
是《四郎探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