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走进傅氏集团市场部，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清脆的声响，和四年前在另一家公司的脚步声慢慢重合。
四年前，她推开创意部的玻璃门，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就连名片上简简单单的“简宁”两个字，都显得单薄。后来遇见傅则衍，再后来，她跪在简家门前，只求拿回母亲留下的遗物。再往后，抱着刚满月的团团挤在出租屋，对着漏水的水管，整整一夜无声落泪。
人生像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兜转四年，她又回到了这里。
不对，不是回到起点。是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简总。”前台小姑娘站起身，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兴奋，“财经周刊的专访预约已经到了，记者在会议室等着您。”
简宁点了点头。她今天一身藏蓝色西装裙，是傅则衍上周送来的。没有卡片，没有多余的留言，连同脚上这双高跟鞋，尺码都刚刚好。
站在会议室门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过往的片段一下子涌上来。出租屋里熬不完的夜晚，速溶咖啡苦涩的味道，二手电脑散热器嗡嗡作响，一直吵到凌晨。耳边是团团踢被子的动静，翻身时含糊不清的梦话。就是在这样嘈杂又清贫的夜里，她一页页啃完一本本商业书籍。
这些过往，没人知晓。傅则衍不知道，傅老太太不知道，就连团团也记不清。在孩子小小的记忆里，只记得妈妈每天夜里都在“写作业”。
她推门走进去。
记者姓林，三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见简宁进来，起身伸手相握，态度职业，眼神却十分认真。
“简总，感谢您接受采访。我们关注傅氏很久，最近市场部接连打出漂亮的牌，才打听出背后是您在操盘。业内很多人都很好奇您。”
简宁在对面落座，抬手整理袖口。这个动作她从来没有刻意练习，可做出来，镜子里映出的侧影，竟和傅则衍开会时整理袖口的姿态如出一辙。
“好奇什么？”她平静开口。
“好奇消失四年的人，为何归来就能坐到这个位置。”林记者推了推眼镜，“当然，不少人会猜想，是依仗傅总的关系。”
“我理解这样的猜测。”简宁没有回避，“如果我处在旁观者的位置，我也会这么想。但这四年，我不是在原地等待机会降临，我是日复一日在做准备。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而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记者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职业的直觉让她明白，那消失的四年才是真正的故事，可她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经历不必直白拷问，当事人的心境，会藏在每一句话的缝隙当中。
专访持续两个多小时。从市场战略聊到行业走向，从团队管理谈到女性在职场遭遇的困境。简宁的回答没有提前备好的套话，句句都切中要害。采访结束，林记者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不在提纲之内的话。
“简总，说实话，在我采访过的高管里面，您是准备得最充分的一位。”
简宁浅浅一笑。
“因为我清楚，人生难得的机遇，不会再来第二次。”
当天夜里，专访预览稿发到简宁邮箱，她转发给了傅则衍。仅仅五分钟，书房门被推开。傅则衍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稿件开头：她消失了四年。所有人都在追问这四年她去往何方，而她把所有答案，写进了市场部的每一份方案之中。
“写得不错。”他语气依旧平淡，耳尖却悄悄泛出一点红。
简宁从电脑前抬起头：“哪一部分写得不错？”
“全部。”他收起手机，走到她身后，安静站了片刻，“尤其那句，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是因为我准备好了。”
“那是我的原话。”
“我知道。”
傅则衍低下头，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怕弄坏的珍宝。简宁没有回头，抬手向上，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一如当年校园里那样。可又不一样，从前她的手掌干干净净，如今指节上，留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你知道吗。”简宁声音很轻，“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坐这个位置，不配做傅太太，甚至不配做团团的妈妈。可今天和记者聊完，我忽然想通了。不是我不配，是从前没有人告诉我，我也可以拥有这一切。”
“那现在呢？”
“现在我懂了。不是别人施舍给我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傅则衍伸手把她拉起来，拥进怀里。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温情没有持续多久，书房门缝被推开一道小缝。一团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只比她还大的玩偶熊。
“妈妈。”团团揉着惺忪的睡眼，“你还没有给团团讲故事。”
简宁从怀抱里探出头，笑着说：“好，今天讲什么？”
团团打了个哈欠：“讲妈妈今天做了什么。”
“妈妈今天接受了采访，别人问我问题，我来回答。回答得好，就会被写下来，让许许多多的人看见。”
团团歪着头思索片刻，抱着大熊走到她面前：“那采访很难吗？”
“有一点难。”
“有团团拼拼图难吗？”她最近在拼两百片的拼图，拼了三天，还差一角没有完成。
简宁抱起女儿，大熊软软夹在母女二人中间。“差不多。”
“那妈妈一定做得很好。妈妈最厉害。”团团把小脸埋进简宁颈窝蹭了蹭，“团团跟幼儿园小朋友说了，妈妈以前在出租屋夜里不睡觉努力学习。大家都说妈妈很厉害。小胖也说，他爸爸觉得妈妈很了不起。”
简宁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顶，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月光淌进书房，落在电脑屏幕上。光标停留在专访末尾：四年前她跪在简家门前，只求取回母亲遗物。四年后她站在傅氏三十八楼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有人问她，支撑自己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她回答：靠一个三岁小孩，在无数想要放弃的深夜，把她拉回来。
不是推她往上走，是把她从谷底拉回来。
等哄睡团团，简宁回到书房继续工作。打开新文档，着手写下市场部下一季度的战略规划。写到一半，播放器随机播放起一首老歌。她愣了愣，不由得笑了。当年出租屋里那台二手电脑，放的也是这个歌单。世事辗转，周遭一切都变了，唯独这份陪伴没有变。
抬眼望向窗外，满城灯火次第亮起。三十八楼看见的夜空，和当年出租屋小窗望见的，本是同一片天空。只是今夜的月亮，好像格外明亮。或许不是月色变了，是她的眼睛，终于亮了。
手机震动，傅则衍发来消息：“还在加班？”
她敲下回复：“马上收尾。”
很快又收到一条：“别熬太晚，明天送你上头条。”
简宁看着屏幕，嘴角缓缓扬起。扣下手机，伸了个懒腰，继续敲击键盘。
书房门外，卧室里，团团翻了个身，大熊滑落到地上。她小手胡乱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沉沉睡去。月光落在她小小的脸庞，睡梦之中，嘴角浅浅弯起。
没人知道她梦里梦见了什么。或许是妈妈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或许是爸爸终于学会给她编鱼骨辫。长夜缓缓流淌，人间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