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堂的账目，比傅则衍预想中藏得更深，可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天衣无缝。
简宁连着熬了三个晚上，逐一核对傅正堂名下关联公司近四年的财务数据。每一笔收支往来，每一处异常资金流动，每一份签署完毕的合同，她都逐一过目。她没有团团的读心术，可她有一身在出租屋里打磨出来的本事——能从一团乱麻的信息里，揪出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凌晨三点，城市早已陷入沉睡，她终于摸到了那道最致命的缺口。一笔三年前的境外投资，表面是投向一家新能源企业的注资，可层层穿透之后，资金最终流向了傅氏当年最大的竞争对手。而那个项目的底价，正是傅正堂在董事会上听来的内部机密。
简宁盯着屏幕上七层壳公司串联起来的关联图谱，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不是恐惧，是压在心底的愤怒。傅正堂张口闭口都是家族规矩，满口长辈道义，背地里却把傅氏的核心机密卖给外人。眼下她不急着把事情捅破，要凑齐完整的证据链，要让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全族面前，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傅则衍在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
“来一趟市场部。”简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很，“我有东西给你看。”
傅则衍推门走进市场部，简宁的办公桌上堆满打印出来的财务资料，荧光笔密密麻麻划满标记，电脑屏幕边缘贴满各色便利贴。她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牵连着壳公司、海外账户、空壳项目，每一处都标好了时间与金额，其中一条箭头，被红色荧光笔反复描了三遍。
“三年前董事会，傅正堂拿到了这个项目的底价。一周之后，对手调整报价，刚好比我们高出一个百分点。单单这一单，傅氏亏了六千万，他从中拿了提成。”
傅则衍望着白板上的图谱，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嗯。”简宁把最后一笔关联箭头补完，转过身看向他。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十分明显，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证据都存在U盘里。资金链条完整，时间线完全对上，相关人员也全部交叉印证。不是猜测，是实打实的铁证。”
傅则衍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扫过桌上被划得五颜六色的报表，翻得卷边的合同复印件，还有便利贴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他的妻子，孤身一人，用三天三夜，把盘踞傅氏几十年的蛀虫扒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简宁的意料。
他向后退了半步，身姿端正，认认真真，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傅氏集团总裁，代表全体股东，感谢市场部简总监的专业调查。”
简宁愣住，足足怔了三秒，随即笑了。不是客套的浅笑，是熬过无数漫漫长夜，付出终于被人读懂，鼻尖发酸、眼眶发热的笑。
“不客气。”她声音微微发颤，很快又稳住，“记得给我涨薪就好。”
“薪资翻倍。”
“我就是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傅则衍抬眼，直视她的双眼，“简宁，你用三天，找出了我三年都没能发现的漏洞。这不是帮我的忙，这是救了整个傅氏。”
窗外天色湛蓝，阳光落在白板上，把那道粗重的红色箭头照得格外醒目。简宁望着眼前的丈夫，思绪忽然飘回四年前。那时她跪在雨里，想回简家取回母亲遗物，门却始终紧闭；抱着团团困在出租屋发烧，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对着老旧二手电脑啃读晦涩难懂的专业书本，没人告诉她这些努力将来会不会有意义。那些难熬的日子，她一直孤身硬扛。
“我不是在帮你。”她拔下U盘，放进他掌心，紧紧握住他的手指，“我是为了团团。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我女儿的未来。”
当天夜里，书房里，傅则衍把团团抱坐在自己腿上，开了一场只有父女二人的会议。
“三叔公的事情，你妈妈找到了关键证据。往后，他不会再出现在公司里。”
团团眨眨眼睛：“那他要去哪里？”
“监狱。”
团团安静了片刻，手里还捏着水彩笔，正在画她的工作日志。纸上画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人，外面圈上重重的圆圈，线条压得很实，像一堵高墙。圆圈外头，画着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团团”。她撕下这一页，递到傅则衍手上。
“这是团团最后一张画三叔公的画，以后不画他了。”
傅则衍看着画纸上的高墙与小小的人影。三岁半孩子简单的笔触，道透最朴素的道理：恶人困在墙内，团团要站在墙外。
“团团，你生三叔公的气吗？”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生气。奶奶说，坏人是心里太冷了。团团的心是热的，爸爸的心是热的，妈妈的心也是热的。”她把小手贴在傅则衍的胸口，感受着平稳跳动的心跳，“我们家的暖气管是通的。”
书房门外，简宁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本来是过来催父女俩睡觉，听见团团这番话，便停住脚步。她轻轻把牛奶放在门边小桌上，没有推门进去打扰。
走廊尽头，傅老太太的房门裂开一道细缝。老人也没有睡。她坐在床沿，怀里捧着团团送给她的画——画里穿紫色旗袍的奶奶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旁边写着稚嫩的字迹：奶奶和团团，最好最好的朋友。她把画贴在胸口，缓缓闭上双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淌进来，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这一晚，老宅的灯熄灭得比往日都晚。可灯火熄灭之后，屋内的人，大多睡得安稳。
唯独傅正堂彻夜难安。
他的电话打去老宅，无人接听。打给自己的律师，那边传来冰冷的答复：“傅总已经提交全部证据，您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电话那头长久沉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片刻之后，通话被挂断。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梧桐树叶落去大半，余下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仿佛终于卸下了一桩积压许久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