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十一下。
简宁放下手里的书，傅则衍也从枕头上抬起头。两人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望着门口的小姑娘。团团把枕头往上抱了抱，枕头太大，遮去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她目光在爸爸妈妈之间转了一圈，小声开口：“团团今天晚上想睡大床。”
简宁掀开被子，轻轻拍了拍床中间的位置。团团立刻跑过去，把枕头搁在床中央，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个子还小，没法直接跨上床沿，总要先把一条腿搭上去，再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使劲往上翻。傅则衍伸手捞了她一把，团团像只被拎起的小猫，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两人中间。
“今天怎么想要睡大床？”简宁伸手替她把小被子掖严实。
团团把脸埋进妈妈的枕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听故事。不是书本里的故事，是爸爸妈妈的故事，出租屋之前的那些旧事。”
简宁和傅则衍对视一眼。那是五年前的旧事，他们从来没有完整讲给女儿听过。简宁把床头灯调暗，暖黄的光柔柔铺在三个人脸上。
“想听什么？”
“想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简宁靠在床头，侧过身子看向团团。昏光里，孩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细碎的星。“那时候你爸爸刚创业，妈妈刚毕业，去他公司面试。你爸爸坐在会议桌最里头，全程一言不发。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人实在没礼貌。”
团团扭过头看向傅则衍：“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妈妈一进门，我就忘了该说什么。”
“你骗人。”
“没有骗你。”傅则衍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仿佛在汇报工作，“那天她穿一件白衬衫。后来我把那个款式全都买空了，现在衣柜里还有，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简宁耳尖微微发烫，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她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后来我被录取，分到你爸爸隔壁部门，天天加班到很晚。你爸爸总装作路过我的工位，找各种借口，借笔、借文件、借订书机。我那时候还纳闷，这个人怎么连订书机都没有。”
“我有的。”傅则衍的声音从团团另一边传过来，“抽屉里本来就有三个，我全都藏起来了。”
团团笑得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脑子里浮现出爸爸坐在办公室，偷偷把订书机藏起来的模样。笑够了，又抬起头追问：“那爸爸是什么时候知道团团存在的？”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简宁伸手越过团团，握住傅则衍的手。傅则衍喉结轻轻滚动。
“在幼儿园门口。那天你站在那里，膝盖带着淤青，头发乱糟糟，两只袜子颜色都不一样。你看见我，开口喊我爸爸。就在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错过了整整三年。明白有个小小的孩子，攒下三枚硬币，只为给妈妈买一碗热粥。明白简宁一个人生下你，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在出租屋里发烧，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也明白，我亏欠你们太多。”
“你不是混蛋。”团团撑起身，凑过去，在傅则衍脸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小小的嘴唇用力，在他脸颊留下浅浅的口水印。“你只是来晚了，不是不来。团团懂的。”
简宁眨了眨眼，睫毛上凝起一点湿意。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悄悄把眼角的湿润抹掉。
“后来呢？结婚之后的故事。”团团不肯停下，继续追问。
“后来，”傅则衍接过话，“你妈妈进了傅氏，做市场部副总监。入职第一个月，就揪出了公司藏了好几年的蛀虫。”
“那个坏人，团团知道，我也帮了忙。”
“你帮了什么？”
“我听见他心里在算假账，好多好多的零。”
“嗯。”傅则衍握住女儿软软的小手，“你帮了家里很大的忙。揪蛀虫，对付三叔公，还撮合奶奶和妈妈和解。”
团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像是在触摸一样正在慢慢熄灭的东西。“可是团团的读心术快要没有了。以前这里吵得厉害，塞满各种各样的声音，最近越来越安静。我有点不习惯。”
简宁和傅则衍再度对视，这一回两人心里都很平静。上一回团团提起这件事，他们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跟她说。
“这是一件好事。”简宁轻声说道。
“为什么？”
“这份能力，是老天爷看你太想念爸爸，特意为你开的一扇小窗。让你能够听见人心底的想法，让你确认谁真心爱着你，也让爸爸可以快点找到你。现在爸爸已经回到我们身边，家已经完整，这扇窗就可以慢慢关上了。不是你不再特别，只是你不再需要靠天赋，去确认别人的心意。”
团团安静了片刻，细细消化这番话。之后她翻了个身，埋进简宁怀里，闷闷地问：“那没有读心术，团团还能当爸爸的小秘书吗？”
“当然可以。”傅则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秘书的职位，终身有效。”
“那工资呢？”
“每天一根草莓棒棒糖，老板亲手剥糖纸。”
“把合同拿来。”团团伸出小手，摊在傅则衍面前。傅则衍抬手，在她掌心重重拍了一下。
“盖章完毕。”
“还没有画星星！”团团摸到床头柜上的水彩笔，拽过傅则衍的手掌，认认真真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蓝星星。画完，盯着掌心的图案，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合同生效。”她的声音渐渐含糊，“明天第一件事，吃草莓棒棒糖。第二件……还没想好。第三件……呼……”
团团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缓，长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傅则衍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露在外面的小肩膀。简宁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动作轻得如同抚过一片羽毛。
“简宁。”傅则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四年前，我母亲对你说，你配不上我。”他顿了顿，嗓音带着一丝涩意，“可今天，我们的女儿说，我只是来晚了，不是不来。这孩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奶奶当年结下的心结化开了。”
“因为她心里没有怨恨。”简宁的手掌贴在女儿后背，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她不去纠结过去的亏欠，只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爸爸，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会每天给她剥棒棒糖的人。仅此而已。”
墙上挂钟敲响十二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上，把一家三口的影子叠在一起。睡梦中的团团翻了个身，小腿搭在傅则衍的肚子上，一小滩口水濡湿了他的睡衣。傅则衍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简宁望着眼前这幅光景，弯起嘴角，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团团嘟囔出一句梦话：“妈妈……明天吃葱花炒蛋……”
之后屋子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没有汹涌的心声，没有家族纷争，也没有读心术。只有窗外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静静淌过窗帘。
团圆，从来不是故事的终局。而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烟火寻常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