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团团还睡得沉,小短腿搭在傅则衍的肚子上。傅则衍已经醒了,他动作放得极轻,慢慢坐起身,小心挪开女儿的腿,又把简宁压在枕头底下缠作一团的发丝,一缕一缕理出来。这么简单几件事,足足耗去五分钟。
他光脚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打开灯。洗手台上摆着一把儿童梳子,两根粉色发圈,一枚蝴蝶结发夹。一旁摊开一本《儿童编发从入门到精通》,书页折角停在对称双马尾那一页。这本书他翻了两个月,书脊裂出一道缝,好几页沾着水渍,是好些个凌晨,对着假人头练习到手酸时溅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动手。梳顺头发,分出中分,扎左边,扎右边。左右各绕三圈,反复调整松紧,最后别上蝴蝶结。对着镜子端详,蝴蝶结往左挪两毫米,又往右挪一毫米,几番来回,才摆正到正中间。
团团揉着眼睛推门进来的时候,傅则衍正假装刷牙。满嘴牙膏泡沫,从镜子里偷偷观察女儿的神色。团团站在他腿边,仰头望向镜面。镜中的自己,两根马尾整整齐齐,蝴蝶结端端正正居于正中,和书上的示范图分毫不差。
她伸手摸了摸左边辫子,又摸右边。抬眼看向镜子里满嘴泡沫的爸爸。
“爸爸。”
“嗯。”傅则衍含着牙刷,声音含糊,牙膏沫险些喷出来。
“扎好了。”
“嗯。”
“是对称的。”
“嗯。”
团团转过身抱住他的大腿,小脸埋进睡裤布料里,闷闷地问:“爸爸,你练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书都翻烂了。”
傅则衍没有辩解,吐掉漱口水,弯腰把团团抱起来,让她坐在洗手台上。两人面对面,一个穿着小熊睡衣,一个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
“团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幼儿园见面,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记得。团团说,爸爸,团团头很疼,可是心里很想你。”
“那天我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膝盖怎么带着淤青,她妈妈一个人,是怎么把她拉扯大的。”傅则衍伸出拇指,轻轻擦去团团嘴角蹭到的牙膏沫,“我还想,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我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
“那现在呢?”
“现在才明白,最好的东西不必我亲手赠予,她自己会走到我身边来。”
团团眨了眨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琢磨几遍,伸出小手:“今天辫子扎得好看,给爸爸发奖金。”
“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举起一根小手指:“一个亲亲。”
傅则衍把脸凑过去。团团捧着他的脸颊,在额头用力亲了一下。他又转过另一边脸,团团又亲了一下。
“等等,怎么是两个?”
“一个是团团的,一个是妈妈的。妈妈还在睡觉,团团帮她亲。”
过了一会,团团兴奋的来到餐厅,简宁正坐在桌前喝咖啡,傅老太太坐在对面翻看报纸。团团噔噔噔跑进来,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
“奶奶!你看爸爸扎的辫子!”
傅老太太抬眼,从老花镜上方望过去。辫子整齐对称,蝴蝶结位置恰到好处。她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又多看了好几秒。
“不错,总算有点长进。”
“奶奶嘴上说不错,心里在夸很好看。”团团得意地晃着脑袋,马尾甩来甩去,“我还剩一点点读心术的尾巴,听得清清楚楚,奶奶别想耍赖。”
傅老太太拿起报纸挡住半张脸,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简宁放下咖啡杯,望着团团的双马尾。她想起两个月前,傅则衍第一次给团团扎头发,扎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个翘上天,一个垂下来。那时候他还一本正经,说这叫不对称美学。
不过短短两月,曾经歪扭的辫子,变成了精致的蝴蝶结。这个手握偌大集团的男人,愿意耗上无数个清晨,去学一件细碎琐碎的小事。她把杯沿抵在唇边,掩住笑意,眼底却盛着满满的柔光。
吃过早饭,傅则衍送团团去幼儿园。他穿一身深灰风衣,团团执意要替他挑选围巾,最后选了一条蓝色的,说蓝色配爸爸眼睛的颜色。
到幼儿园门口,团团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爸爸,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会。”
“妈妈也来吗?”
“会。”
“那你们要一起来。”
“好。”
团团这才心满意足跑进大门。马尾随着脚步一颠一颠,蝴蝶结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路过的老师出声夸赞:“团团,今天辫子真漂亮,是妈妈扎的吗?”
“不是!是爸爸扎的!”清亮的声音顺着走廊远远传开。
傅则衍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手机弹出简宁发来的消息:“刚刚团团替我亲了你。谢谢你为她扎头发。”
他指尖敲下回复:“不用谢。明天学鱼骨辫。”
把手机搁在副驾,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幼儿园的楼房越来越小。
他忽然记起日子,再过几日便是团团的生日。九月,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去年这个时候,他尚且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简团团的小姑娘。
而今,他的指尖留有发圈勒出的浅痕,西装口袋永远装着一根草莓棒棒糖。手掌上女儿画的蓝色星星已经洗去,可那一点温度,却牢牢留在心底。
秋风掠过窗外,枝头的叶子缓缓染上秋意。那些迟来的亏欠,正被一日一日的陪伴,慢慢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