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辫与生辰欢
傅则衍终究把鱼骨辫学会了。
整整两个星期,拆了编,编了拆。那本编发进阶教程的第九章被翻得页脚毛边翻卷,练习用的假人头,假发都被他反复拉扯薅秃了一小块。
真正编出第一条合格成品,是在凌晨两点。他对着镜面,给自己的头发编了一整条鱼骨辫,发丝拉扯得头皮阵阵发疼,可辫纹整齐利落,发丝交错紧密,和书上的示范图几乎别无二致。他静静端详片刻,全数拆散,从头再编一遍。第二次,手势已然熟稔,速度快上不少。
团团生日这天清晨,是被傅则衍轻轻摇醒的。
“伸手。”
小姑娘睡意朦胧,迷迷糊糊探出一只小手,掌心落下一颗草莓棒棒糖。她闭着眼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身子下意识又往暖和的被窝里缩。
“再伸手。”
她又伸出手,第二颗糖落进掌心。待到第三次,傅则衍直接将她从被褥里抱出来,带到梳妆镜前。
团团揉开惺忪的睡眼,抬眼望向镜面。
一头柔润长发,自头顶起,妥帖编成一条完整的鱼骨辫,一路垂至发尾。层层交错的辫纹排布齐整,如同饱满沉实的麦穗。发尾别着一枚崭新发夹,不再是往日的蝴蝶结,是一枚镶着细碎钻粒的银色小星星,晨光洒落,细碎光点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眸。
她定定望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而后转过身,伸手环住傅则衍的脖颈,小脸深深埋进他肩头。没有雀跃的尖叫,没有蹦跳欢呼,就这般安安静静抱着。许久,闷闷又带着几分湿意的嗓音,隔着布料缓缓传出来。
“爸爸。”
“嗯。”
“你练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上次学麻花辫你练足一个月,这条只会更难。”
傅则衍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辫,声音低沉柔和:“我说的没多久,意思是,不管练多久,都值得。”
团团把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悄悄拭去眼角漫出来的湿意。再抬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发尾那枚星星发夹,小声问道:“今天,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猜猜。”
“是团团的生日?”
“对。”
“我满四岁了。”
“嗯。”
她吸了吸鼻子,自他怀里跳落,又站在镜前认认真真打量了三秒,旋即转身冲出卧室。走廊里响起哒哒哒哒的小跑声,一声清亮响亮的呼喊传遍全屋:“奶奶!快来看!爸爸编的鱼骨辫!是新辫子!”
傅老太太正坐在餐厅慢饮咖啡。团团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带起的气流掀得桌上报纸微微歪斜。小姑娘稳稳站定,原地转了一圈,长长的鱼骨辫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目光细细顺着辫身,从发根看到发梢。每一处发丝交错都干净利落,编得竟比她年轻时候给自己编的还要规整好看。
“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加半点多余修饰,语气平淡。团团却当即高兴得蹦了起来。
“奶奶说好看啦!两个字!比上次多一个!”她掰着小胖手,如数家珍,“上次是‘不错’,这次是‘好看’。下次就会说‘很好看’,再下次就是‘最好看’,再再下次——”
“吃饭。”傅老太太把报纸抬起来挡住大半张脸,耳尖却悄悄泛开一点浅红。
简宁自厨房端出几碗长寿面。清汤打底,卧着圆润的荷包蛋,点缀几片青翠青菜。团团坐到餐桌边,如今她已经学会使用筷子,只是握筷姿势尚且不算标准,夹面时总要微微俯身,把脸凑近碗沿。筷子挑起一绺面条,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是妈妈煮的!不是周爷爷!”
“你怎么分得出来?”
“妈妈煮的面会微微偏咸,周爷爷做的味道刚刚好。可团团就爱吃妈妈煮的,咸一点也好吃。”她说完,又大口吸溜一口。
简宁站在桌边,双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来回摩挲。恍惚间思绪飘回四年前的今日。彼时产房之内,只有她孤身一人。护士将初生的团团抱到她眼前,她只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还有一头湿漉漉柔软胎发。那时候她没有落泪,不是内心无波,只是剧痛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在心底许下四个字的承诺:妈妈会保护你。
四年光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从连自己都难以安顿的单亲妈妈,一路走到傅氏市场部副总监,如今的她,就系着围裙,站在这里,为过生日的女儿煮一碗略微偏咸的长寿面。每一步路,皆是她一步一步实打实闯出来的。
思绪收回,她才察觉傅则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汤勺。
“我来盛面,你坐下吃。”
“你会盛吗?”
“不会,可以学。”
简宁浅浅一笑,解下围裙,系到他腰间。围裙上印着团团涂鸦的小兔子,两只耳朵一长一短,边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的厨房。这个男人手握百亿项目,签下过数不清的重大合约,可这一件围裙,才是他此生最珍贵的一份“委任书”。
午后,一众幼儿园的小朋友受邀前来赴团团的生日宴。庭院里挂满缤纷气球与彩带,老周推着餐车缓步而来,车上摆放着三层高的草莓蛋糕,奶油裱花绵密精致,蛋糕顶端立着糖塑的小女孩人偶,扎着俏皮马尾。
团团伸手指着糖人:“这个跟团团很像,可它是马尾,不是我的鱼骨辫。”
小胖送上一盒崭新积木,包装纸是他亲手包裹,胶带层层缠绕缠了七八圈。团团埋头拆了许久,周围的小朋友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围观。终于拆开包装,是和他们之前搭城堡同系列的积木套件,足够搭建一座更宽大的长桥。小胖脸颊涨得通红,小声嗫嚅:“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搭。”团团把积木紧紧抱在怀里,对着他露出明亮的笑意。
吹蜡烛的时刻,傅则衍单膝跪地,陪在团团身侧。简宁举着手机,静静录下这一幕。傅老太太安坐凉棚之下,手中捧着热茶,越过庭院里嬉笑喧闹的一群孩童,目光落在那个四岁小小的身影上。
团团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神情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默默许下生辰愿望。
小胖忍不住开口发问:“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讲!说出来愿望就不灵验了!”
可她说完,还是悄悄抬眼望了一眼身侧的爸爸。傅则衍心里清楚,那个小小的心愿里面,一定装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