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会散场,喧闹褪去,老宅安安静静。
团团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低头拆着满地的礼物。小胖送的拼装积木,色彩鲜亮;老师送的绘本,封皮干净;老周送来一双红皮鞋,皮面打磨得锃亮,老人家说小小姐穿红色格外好看。
傅老太太的礼物是一条亲手织的宝蓝色围巾。大半截针脚密实齐整,唯独底边一小段织得歪歪扭扭,看得出久不碰针线,手生得厉害。团团拿过来绕在脖子上,认认真真打了个结,扬声说今晚睡觉也要戴着。
一件件礼物拆开,她才留意到茶几角落,摆着个巴掌大小的礼盒,裹着蓝色包装纸。团团拿起来轻轻晃了晃,盒子很轻,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打开看看。”傅则衍在一旁开口。
这回团团耐住性子,慢慢撕开包装,不再像从前那样把纸扯得粉碎。盒底躺着一枚银色钥匙,系着一条红丝缎带。
“这是什么钥匙?”
“儿童银行账户的。爸爸以你的名字开的户。往后每一年生日,都会存入公司的一部分收益,等你长大,这笔钱全由你自己支配。”
团团眨眨眼:“会有好多钱吗?”
“多到够你买数不清的草莓棒棒糖。”
团团垂眸,指尖细细摩挲钥匙的齿口,片刻,便把钥匙放回盒内,合上盖子,轻轻推到一边。
傅则衍略感意外:“不喜欢?”
“喜欢。可它不是团团最喜欢的礼物。”
这话一出,客厅骤然静下来。简宁搁在茶几上的手机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刚刚录好的生日录像。楼上走廊,傅老太太扶着栏杆,房门半敞,楼下的一字一句,尽数落进她耳中,却没有迈步下楼。
团团顺着沙发滑到地上,快步跑到傅则衍面前,仰起小小的脸蛋。
“团团最看重的礼物,是爸爸每天早起给我扎头发;是爸爸推掉会议,去幼儿园参加我的家长会;是爸爸撕掉孟叔叔的辞职信,不愿看见我难过;是爸爸成天围着我挑的那条蓝围巾,好好戴着,不肯摘下来。”
她稍稍提气,把心底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团团最喜欢的礼物,是爸爸。”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傅则衍蹲下身,与她平视,嗓音微微发哑:“团团。四年前你降生,我不在你身边。去年你三岁,我才找到你。以后你五岁、六岁、七岁……往后每一个生日,爸爸都会在。再也不会缺席。”
“说话算话?”
“算话。”
团团立刻伸出小拇指:“拉钩,盖章,画星星。”
傅则衍伸出小指勾住她的。简宁走过来,含笑俯身,也把自己的小拇指叠了上去。三根手指扣在一起,把承诺牢牢锁住。
入夜。团团记挂着奶奶,执意要把蛋糕最后一块,那块摆着最大草莓的,送到楼上。
她双手端着瓷盘,一步一步慢慢爬楼梯,走得小心翼翼,奶油微微蹭到盘沿。来到虚掩的房门前,她记住简宁教的规矩,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团团推开门,把盘子递过去:“奶奶,这是最后一块蛋糕。最大的草莓,留给奶奶。”
傅老太太接过盘子。蛋糕已经切得有些走形,一角奶油塌软,那颗草莓歪歪滑向盘边,算不上好看,却是孩子实打实的心意。
望着这块蛋糕,往昔一幕幕涌上心头。她想起简宁当年被赶出家门,只求拿回一件旧物;想起自己冷言断言,说简宁配不上傅则衍;想起这数年,她用冷漠筑起高墙,是团团一点一点,把这堵墙拆得干干净净。
“团团。”
“嗯?”
“你和你妈妈,从前受了不少委屈。往后,不会再有了。”
团团歪着头:“奶奶,你是在跟团团说对不起吗?”
“是。”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奶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妈妈。明天早饭桌上,我会正式同她道歉。先跟你说,是因为向孩子认错,总比同固执的大人开口,容易一些。”
她伸手,将团团揽进怀里。
团团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奶奶的后背。
“没关系,团团原谅奶奶,妈妈也原谅你了。妈妈说,原谅不一定非要讲出口,可说出来,心里就会松快许多。奶奶现在,心里松了吗?”
“松了。”
“那奶奶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跟妈妈好好说话,今晚要好好休息。”
团团踮起脚,在老人脸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便转身跑回自己房间。
傅老太太坐在床沿,慢慢吃下那块蛋糕。草莓清甜,奶油微微融化,沾在她的唇上,像留住了小女孩一份笨拙又滚烫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