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六 无间地狱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809字 发布时间:2021-09-08

吃罢晚饭,喜姐嫁给了燕子哥。父亲欢喜得很,送了八亩良田、九床棉被、三匹麻布。他板着脸对燕子哥说:“不许欺负喜姐。”又拉着喜姐的手:“嫁了人,别忘了回来看看三个弟弟。”


喜姐红着眼眶,挨个亲了俺们兄弟仨的额头。婚后他们住在城外三十里的阚庄村,喜姐偶尔回来看我们,带些鞋垫、布老虎和咸菜。


俺最后一次见燕子哥,是1922年。那年枪声从四月打到五月,姓张的打姓吴的,姓吴的赢了,姓赵的跑了。老百姓只听见枪响就往地窖躲。


四月的一天深夜,俺看见父亲房里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交谈声。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可腔调俺一下子认出来了——燕子哥。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恁……咋当兵了?”


燕子哥沉默了很久:“被抓了壮丁。”


父亲又问:“喜儿怎么样?”


更长的沉默。然后燕子哥号啕大哭:“喜儿死了……被土匪打死了……”


俺冲进去一拳拳打在他身上:“为啥不保护好俺喜姐!”他不躲不挡,像一棵树。俺打累了,才借着灯光看见他的脸——半边脸像融化了似的,皱巴巴拧在一起,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燕子哥说他们要撤走。临走时父亲握着他的手不肯松,他慢慢掰开,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东家……保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世道,活人如行尸走肉,死人不得安生。俺母亲的墓被炸得找不到了。年年打仗,天天抓壮丁。苛捐杂税收到了1937年,县知事天天换,官逼民反,人人又成了土匪。


俺家的房子越卖越少,从八间到三间。最后连五十岁的方伯也被抓了壮丁。两个兵闯进来捆了就走,方伯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二弟令文从小爱舞刀弄枪,五岁闹着学武。父亲问他学武干啥,他挺着胸脯说:“学武做好汉!”三弟令武反喜读书,被送进了学堂。几年过去,令文一身蛮力,去别家做护院。令武去了北平求学,每月寄回十多块银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有一年令武回家休假,俺问他写啥文章,他总推脱。被逼急了才说:“《觉报》。”俺托人买了报纸,翻来覆去找不到令武的名字,却被一篇叫《燕子》的文章吸引了。作者叫“喜燕”。


“燕子,古人称之为‘天命玄鸟’,寓意平安吉祥……我愿学燕子,把一生交给天空,永不停歇地飞翔。这是我的无奈,也是我的顽强……”


眼泪止不住地流。俺想喜姐了,想她踢毽子的样子,想她亲俺额头的样子。俺也想燕子哥了。


父亲出来看见俺哭,接过报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放进衣兜:“不知道燕子咋样了……”又问,“令文最近怎么老早出晚归的?恁看到他,问问在忙啥。”


因为连年战乱,布行勉强维持。俺想起父亲的交代,便注意起令文的动向。他走得很快,七拐八拐,俺跟丢了好几回。终于有一天,俺跟着他到了城南的虎丘寺。寺早被拆了,只剩残墙荒草。令文站在破佛殿前吹了声口哨,一个女人从殿里走出来。她腰间挎着两把盒子枪,枪柄上的红绸子随风飘着,眼睛很亮。


她笑着喊:“文哥!”令文也笑:“柳妹。”


令文忽然转头:“哥,出来吧。俺知道恁跟着哩。”


俺硬着头皮走出来,把令文拉到一边:“这女的啥人?还挎两把枪!”


令文看着俺,一字一顿:“土匪。”


俺拉着令文就要走:“不能跟土匪来往!被县知事知道了,咱家都活不了!”可拉不动他。令文反把俺拽到女土匪面前:“哥,俺实话讲——俺要娶她进门。”


俺怒吼:“土匪杀的人还不够多吗?喜姐就让土匪杀了!奶娘全家都让土匪杀了!”


令文涨红了脸:“他们不一样!俺非她不娶!”


那女人走上前,平静地说:“哥,俺也是被逼的。俺哥俺爹全被抓了壮丁。俺十岁时,母亲让马德桎活活打死了。俺快饿死的时候,是吕当家的救了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谁帮俺杀了马德桎,俺就嫁给谁。”


俺忽然全明白了。令文以前在马德桎家做护院。原来是他帮这女人杀了马德桎。


令文梗着脖子:“马德桎草菅人命,俺杀他是替天行道!”


柳妹接话:“俺非文哥不嫁。恁们不同意,文哥就跟俺上山做土匪!”


俺气急:“令文,跟俺回去!恁不走,俺一头撞死在恁面前!”


令文眼眶红了:“哥,从小到大俺说啥恁都同意,这次也要帮俺跟爹说……”


俺打断他:“说个球!跟俺回去——哥求恁了!”


令文低着头站了很久,终于点头:“俺跟恁回去。”柳妹握着他的手:“文哥,俺等恁。”令文说:“三天后,不论结果,俺还在此地见恁。”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俺走在前头,令文跟在后头。俺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俺心口上。


三弟令武在婚礼前几日从北平赶了回来。他越发沉稳,像一口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深的水,谁也看不出来。


父亲说:“令武,恁哥哥马上就结婚了,恁也要抓紧呐!”


令武笑了笑:“爹,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俺的婚事恁不用操心。”他看了一眼俺,“大哥,恁咋不托媒人说亲?”


父亲叹了口气:“恁大哥说两个弟弟不结婚他就不结。俺给他说了多少人家,他连面都不见。有时间恁劝劝他。”


令武点了点头,又说:“等二哥完婚,俺就不去北平了。俺要去开封第八小学任教。”


父亲哈哈笑了起来:“好啊!俺儿有出息了!”


结婚前夕,跟新娘柳一芹一起过来了十多个人。他们说是柳一芹的远房亲戚,住在城里旅馆中。弟弟每天一早过去,傍晚才回。俺总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看人的眼神不对,走路时手放在腰间的习惯也不对。可俺说不上来,只能把不安压在心底。


1930年十月十八日。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全是柳一芹的亲戚。俺家只有四个人。父亲尴尬地打招呼:“这连年战争,亲戚都死完了……恁们别介意哈。”他走到一个人面前问:“恁是一芹什么人?”那人答:“表哥。”父亲又指着前面的人说:“刚刚这人说是大表哥,恁也是?”那人支支吾吾:“二……二表哥。”父亲的笑挂不住了。最后一个人不等他问,自己先说:“俺是一芹第十五表哥。”


在尴尬的氛围中,令文和柳一芹拜堂成亲。没有唢呐鞭炮,只有那一声“一拜天地”喊得又响又亮。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时,令文回头看了俺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丝俺看不懂的东西。


俺跟令武在伙房忙前忙后。等菜上齐了出来一看,父亲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鼾声如雷。一芹的表哥们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陈伯酒量这么小,才喝了一缸子就醉了。”


那缸子是粗瓷大碗,能装小一斤。俺拿起来闻了闻——是“野三杯”,最烈的酒。父亲平时最多半斤,今天居然喝了差不多两斤。俺端起茶缸:“干了。”众表哥愣了一下,随即叫好。大家举起缸子一饮而尽。酒辣得像刀子,从喉咙割到胃里。


俺又举起:“干了。”众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一咬牙:“行!咱干了!”


第二缸下去,俺胃里翻江倒海,面上一丝不露。


俺又举起第三缸。令武伸手拦住:“哥,俺来吧。”他接过茶缸朝众人说:“俺代哥哥敬各位兄弟!”一仰脖子下去,面不改色。那些表哥们脸色变了,有人开始往桌下出溜。俺给令武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举着茶缸喊:“干!”没人举缸。俺一饮而尽,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俺不知道恁们来干啥的。可俺看见恁们陪嫁的东西里面,全部夹带着枪支!”


场中一下子安静了。


“俺不管恁们干啥,令文是俺弟弟,俺死也要拦着!恁们不能害俺弟弟,除非从俺尸体上踏过去!”


令武站在俺身边,声音不大:“还有俺。”


过了好一会儿,自称大表哥的人站了起来,端起缸子一饮而尽:“兄弟有种。俺也不瞒了——俺们计划今晚去抢了县知事家。”


俺一下跳了起来:“恁们那是找死!别连累俺弟弟!现在就走,不然俺拉恁去见官!”


场中骚乱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叫道:“恁敢!俺现在就毙了恁!”令武一步挡在俺面前:“谁敢!”


大表哥朝众人挥手:“都坐下!听俺说完!一芹是个可怜人。俺收留她,供她上学。令文帮她报了仇,如今嫁了令文,也算好归宿。她终于不用再当土匪了。”他又干了一缸子,“这次俺们计划好的,不会连累恁们。一芹房里的香烛掺了迷药,她要一觉睡到天亮。等天亮俺们早走远了。从今往后她就是陈太太,跟俺们再无瓜葛!”


俺追问:“恁如何保证官府不会查到此处?”


大表哥说:“事后俺留下名号,官府见了自然知道是俺做的。”


“可是——”


“没啥可是!俺一口唾沫一口钉。今天这县知事,俺非杀不可!”他从腰间掏出枪往桌上一拍,“谁拦着,俺杀谁!”


俺冲他嚷:“来!冲俺开枪!”


令武把俺推到身后,上前拿起枪掂了掂,又递给大表哥:“德国毛瑟手枪。容易走火——小心误伤自己。恁去杀谁俺们管不了。只是这事牵连俺全家性命。恁既然说万无一失,俺信恁一次。希望从今天开始,恁们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大表哥看着令武,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忌惮:“恁是谁?”


令武笑了笑:“大表哥糊涂呀,俺是三弟呀。”


“俺是问——恁是做啥的!”


“老师。”


大表哥的眉头拧成疙瘩,显然不信。令武反问:“恁就这十多号人,也能万无一失?”


大表哥脱口而出:“俺总共一百多号人!守城士兵是俺兄弟!县知事身边有俺的内应——万无一失!”说罢才反应过来,瞪着令武:“俺凭啥告诉恁!”


令武冷着脸:“恁们这日子挑得挺好——俺弟弟结婚,好夹带武器。”


大表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绝对跟令文没关系!”


令武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大表哥,一路顺风,好走——不送。”


大表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挥手:“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令武一眼。令武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菩萨。


等众人走远,俺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湿透了。令武看着俺笑了:“哥,没想到恁这么刚强。为了令文,连命都不要了。”


俺无力地摆摆手:“他是俺弟弟。为了恁,俺一样可以。”


令武愣了一下,笑得很真:“有个大哥真好。”


俺问他:“恁咋知道那是德国枪?”


令武说:“俺在北平见过。有机会带哥去看看。”


俺和令武把父亲抬到床上。令武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轻轻说:“父亲老了。”俺说:“有咱兄弟仨呐。”令武冲俺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哥,恁也回去睡吧。”


俺当时酒劲上头,并没在意。


半夜,城里响起了枪声。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可更密更急更狠。天一亮,保卫团四处抓人。俺去茶楼打听,听说是“豫西王麻子”干的。县知事毫发无损,可他的儿子——那个几岁的宝贝疙瘩——被土匪打死了。


县知事老来得子,当场就疯了,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抓到王麻子。土匪早跑得没影了。保卫团到处抓流民,拉到城墙根下砍头,把人头挂在城墙上,一排一排的。现在城里人人自危。


第二天,令文和柳一芹醒来,得知王麻子抛下了他们。俩人懊悔万分,收拾东西就要出城去追。俺冲上去把令文拽到母亲牌位前:“跪下!”


令文跪了下去,拉着柳一芹一起。俺的声音在发抖:“恁知道这一晚上害死了多少人吗?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恁而死?恁还要去追随那王麻子——恁还有良心吗?”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走过来,狠狠抽了令文一耳光。令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父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令文朝母亲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又朝父亲磕了三个,额头磕出了血。然后他拉起柳一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俺要去追,令武拦住俺:“大哥,追不回来的。二哥自己想不明白,追不回来的。”


令武也去了开封任教。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出屋。俺端饭进去,他吃两口就放下。


一年后,二弟一个人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破旧的棉袄里,睡得正香。令文脸上有一道新疤,从额头划到颧骨。他的眼神变了,里头有疲惫,有沧桑,还有说不出的悔恨。他留下两根金条,又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婴儿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不舍,有愧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婴儿就是陈继昌。


父亲时常抱着陈继昌默默流泪:“咱家造了什么孽呀……恁爹从小没娘,恁现在也没了娘……恁长大了可别学恁爹……”


俺每天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二弟被抓了,五花大绑跪在刑场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然后父亲也被拖出来——俺大叫一声,浑身冷汗。


俺把令文留下的金条换成银圆,分给了城里的流民。每递出一块,心里就轻松一分。好像把钱分出去,就能把罪孽也分出去。可罪孽分不出去。


那个死去的县知事的儿子,还不到六岁,连名字都没留下。小孩子死了不立坟。俺在家朝东边的方向,在地上画了个圈,烧上金元宝纸钱。火光照着俺的脸。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小爷……俺对不起恁……是俺害了恁……俺好后悔……”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娘——俺心好痛。这痛,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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