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章 · 三分钟压缩成七十二小时
陈屿回到客厅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她把外套挂回玄关,挂钩歪了一下,她顺手扶正了。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路线图,盯着看了几秒。拍的时候手抖,图是糊的,但数字能看清。她退出去,打开计算器。
从老周停车到事故发生,中间差了三分十七秒。
她在循环里待过的时间,三天为一个周期。
换算一下。197秒。259200秒。后者除以前者。
1315。
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瞬。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计算器关了。她坐在沙发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两遍,让它落进脑子里。一千三百多倍。跟自己估计的差不多,但真看到数字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怎么说呢,凉飕飕的。
三天确实很长。如果你真的在里头过了三天的话。
秦屿从书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本书。他停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面朝着窗,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面某一面墙,但其实什么也没在看。他等她先开口。
这种时候不能催。他跟她待了这么久,这点他已经学会了。
"循环里的三天,"陈屿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干,"等于现实里的三分十七秒。"
秦屿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
"我在循环里待一天,现实里过了六十四秒。"她说到这句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算错。"三年。三年走下来,现实里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系统把三分钟拉伸成了三天。"
"所以……"秦屿把书搁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封皮,"你在循环里看到的那些日出日落,刮风下雨,全都是……"
"投影。"
陈屿接得很快。
"系统把每一秒拆开,抻长成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便利店、加油站、桥面、高架,全部是投影。系统用这些东西填满被拉伸出来的时间,让我以为自己走了三天。实际上我原地没动,就在那段桥面上,站了197秒。"
"也走了。"秦屿说。
"也走了。"她承认,"脚在动。但空间上的移动很有限。系统把那段路上的所有景物复制、拉伸、循环播放,让我的感官觉得我在往前走。"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了一点泥,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秦屿没追问。他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
"那每次重置的时候,你回头——就是循环结束又重来——那个动作,系统里对应的实际是什么?"
陈屿转头看他。"你一直都看见我回头?"
"每次都看见。"
"那应该就是系统在切换。"她说,声音轻了一点,"每段197秒播完了,系统重新拉伸下一段。每段的内容来源都是同一段197秒,但播放的顺序会调。所以每次循环的细节都有一点差别,我感觉每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但追根溯源,所有的片段都来自那197秒。"
秦屿点点头。
"那车上那些人呢?"他往前凑了凑,"老周、林晓,你说他们是真人。"
"是真人。197秒里真实路过桥面的人。老周在那197秒里停车,林晓经过,阿强骑电动车过去,苏姨站在桥头。系统捕捉到他们,拖进循环,给每个人分配了角色——基于他们在197秒里实际做过的事情。老周是司机,林晓是护士,阿强是骑手,苏姨是亲属。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你也是。"
"我也是。"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在197秒里出现在桥面上。系统捕捉到我的位置,给我安了新娘的身份。然后在循环里给我铺了一条完整的记忆轨迹。穿婚纱,坐副驾,喝咖啡,等你的消息……那些画面是我在197秒里真实做过的事情的延展。不是说完全凭空捏造,是……抻长了。"
她说"抻长了"的时候,两只手做了一个拉开的动作,像在扯一块面团。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已经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拽着绳子往前冲,主人跟在后面喊它名字。陈屿看了一会儿,手搭在窗沿上,木头有一小块漆剥落了,她摸着那个凹陷处。
"我在循环里走了三年。"她说,声音对着窗户玻璃,像在跟外头的人说话。"三年里我看了无数次日出日落。全是投影。我走了三年,现实里过了三分钟。我被困在197秒里重复播放了三年。系统把我那197秒切碎了,重新排列组合,拼成一个三年长的故事。"
"现在是第几个三年?"
陈屿没立刻回答。她站在那儿想了很长时间,久到秦屿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我在循环里大概经历了十几次完整的周期。"她终于开口,转过身,背靠着窗沿。"每个周期大约三天,加起来三十多天。按压缩比换到现实里,大概是四十九分钟。从2020年6月17号晚上11:47到现在,现实里已经过了好几年了。系统把我的意识锁在压缩时间里,每次周期结束我就从车尾走回车头,从头再来一遍,我的记忆就多了一个周期。"
"你能数清几次?"
"十几次能数清,前面几次我是被动的,后面才慢慢开始记。但每次周期重置的时候,系统会把前一轮的记忆整理一遍,存到长时存储区。能保留下来的细节越来越少。到后面我就只记得几个关键节点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她低头看到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系统把197秒切成大约三十个周期。每个周期大约三天。每次周期开始的时候,我的状态被重置到197秒的起点。我重复体验同一段197秒的慢放。每一轮的慢放跟上一轮有细微差别,直到我把那197秒里所有可能的路径都走完。"
"你走完了?"
"走完了一部分。"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最后几次循环我渐渐接近197秒的终点,但每次都在最后几秒被重置回去。现在系统停了,我回不去那个起点了。没有完成的可能性不会再展开了。但是……每一段重复的循环我都经历过了,我也不能重新再来一遍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枚戒指圈口内侧磨得很光滑了,她转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圈口内侧有一小处刻字,是她自己后来找人刻上去的,一个很小的字母Y。她用拇指摩过那个刻痕,指腹的触感有一点涩。
秦屿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了。窗外那只狗还在叫,声音从楼下传来,隔了几层楼变得闷闷的。陈屿的手指停在戒指上,没再转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四十九分钟。我以前等过一趟公交车,比这还久。"
秦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块。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在光里安静地亮着。她看着那道光,没再说话。戒指上的那个Y字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动了一下手指,把它转回到指腹下方,藏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