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 苏姨的告别
陈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苏姨坐在花坛边那排石台上。她穿一件深紫色外套,袖口有点褪色了,两手搭在膝盖上,手边没放布袋。她看见陈屿过来,没站起来,只是把脸转过来一点,眼睛追着她走了几步。
"你走完了。"苏姨说。
"走完了。"
"走到哪一步了?"
"走到车头了。打开后备箱,关上后备箱,从车尾走到车头。走完之后我承认了。"
苏姨没出声。她坐在那儿,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后备箱里有什么?"
"空的。地垫上有一张纸条,你写的,就一行字。'你做了选择之后,这张纸条就会消失。'我揣兜里了。走完那段桥,纸上的字就没了。"
苏姨点点头。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着石台边沿,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
"那张纸条我写了放了三年。每年换一张新的,旧的就收进信封里。我就是怕万一哪天你走到桥上去了,手里没个能确认的东西。今年放进去的是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了。"
"以后不用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木头凳子被人挪动时嘎吱一声。那声音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清楚。她站直了,站在花坛旁边。还是那件深紫色外套,跟平时在车里看到的那个侧影一样,但这一刻她的眼睛是直接落在他脸上的,中间没有车窗玻璃隔着,也没有晚上昏昏暗暗的光线。
她看了他一会儿。就那种平时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不紧不慢的,带了点掂量。
"我女儿走了。"她说。"今天凌晨。"
陈屿看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稍微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等着。
"我在客厅坐着,"苏姨说,"突然感觉到阳台上那扇门,就是那扇老是自动关上的门,自己开了,然后又关上了。那扇门有问题,合页松了,风大一点就自己动。但今天外面没风。"
她顿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接上。
"我知道那不是风。"
"你看见她了?"陈屿问。
苏姨摇摇头。"没看见。但我就是知道。她在2020年坐上那辆车,在加座上等了五年。今年你跟她换了位置之后,她就不在座位上了。她一直在我附近等着,等你走完最后一步,她才能走。你今早走完了,她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交叠着放在小腹前,拇指互相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留意。
"我当时感觉阳台那边的温度变了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是看着陈屿。"就是升了一点点,暖烘烘的,像有人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那股风。大概几秒钟吧,就恢复正常了。我知道那是她。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陈屿想起去年秋天有一次跟苏姨坐公交车,她看着窗外说"她最喜欢秋天"。那时候他没接话,现在他忽然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嘴张开又闭上了。这句话现在说了也没用,而且苏姨不一定想听。
苏姨站在那儿,把外套下摆扯了扯,拉平了。
"我该走了。这边的事都完了。"
"回老家?"
"嗯。那边还有间老房子,院子里一棵枇杷树。我女儿小时候在那棵底下写过作业,用那种硬壳的田字格本,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她还写。我回去把那棵树修一修,春天摘枇杷。"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黄色的,系着一根红绳子,绳子都磨起毛了。她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像确认钥匙还在,然后重新放回口袋。她说:"说起来那棵树好几年没人管了,去年结的枇杷又小又酸,鸟都不吃。我得回去给它追点肥。"
她说着就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照片。边角都磨圆了,发黄,但画面很清楚。两个人在照片里,苏姨和她女儿。她女儿穿一条白裙子,站在苏姨旁边,嘴角弯着,笑得很轻。
"给你留个念想。"苏姨把照片递过来。"她的脸跟你有点像。你看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的那个弯,几乎一模一样。"
陈屿接过来。照片边缘还带着温度,是从苏姨贴身口袋里焐热的。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确实跟自己有几分像,特别是那个笑法,含蓄的,好像不好意思笑太开似的。
她把照片对折,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跟那张已经空白的纸条贴在一起。
"我会好好留着的。"
"好。"
苏姨转过身,沿着人行道走了。她步子比平时慢,脚底下像在量步距一样。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没回头,深紫色的背影被树干挡了一下,又从另一侧露出来。经过早餐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还半拉着,她侧了侧身绕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屿看着她走到公交站台边上。站台那儿已经站了几个人,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在啃包子,塑料袋里冒着白气。苏姨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跟旁边的人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公交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车门关合的声音隔着二十几米传过来,闷闷的。
车开走了。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颜色淡红淡红的,拖着两条细细的光痕,往街角一拐,没了。
陈屿还在花坛旁边站着。石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地方,是有人坐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子,也在慢慢变淡了。她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个遛狗的大爷过去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的铁面,凉的,就是早晨铁器该有的那个温度,不客气也不留情。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黄黄的光。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嗒嗒嗒的,到三楼拐弯的时候灯又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