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章 车停在那,像条死狗
陈屿第二天傍晚又晃到桥上了。没什么计划,也不是事先想好的。下午从超市出来,拎着一袋橙子和一包挂面路过桥头,在路牌底下站了几分钟,然后不知怎么就顺着人行道上去了。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不凉,有股水腥味,混着远处路边摊飘来的油烟气。谁家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拿袖子蹭了蹭鼻子,继续往前走。
面包车还在桥面中段。跟早上离开时一个样。她走到副驾那边拉了下门把手,门开了。坐进去,带上门。座椅皮面被太阳晒了一天,有点烫屁股。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桥。仪表盘全黑着,杯架空的,后视镜里只有后座那团灰扑扑的阴影。车里的味道是那种老皮子混着灰尘的味儿,不难闻,但让人想起不常打开的抽屉。
她坐了一会儿,侧过头,透过副驾车窗往桥头看。秦屿站在路灯底下,面朝车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路灯还没亮,他就那么杵在那儿,像根栽歪了的电线杆子。
陈屿把车窗摇下来。电机声平稳,不快不慢。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拢,就那么看着桥头。他不动。
"你来了。"她说。声音从窗口飘出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我来了。"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大些,在空旷的桥面上像是被放大了一点。"你在车里坐着。"
"我想坐会儿。"
秦屿从路灯底下走出来,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那辆车不会跑。他走到副驾车窗外站定,手垂在身侧,没扶车门也没搭车顶。车窗边缘差不多到他胸口。路灯这时候亮了,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铺了层暖黄色的光。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只能看到眼睛那一块亮亮的。
"车里怎么样?"他问。
"空的。杯架空的,座椅干净,档位在P档。钥匙不在车上。"她顿了顿,"我第一次看它停在桥面上,里头啥也没有。"
"嗯。"
陈屿侧着身看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也照过来,两个人像站在舞台两侧的追光里。"我刚才坐这儿想了一件事。我在循环里最常看见你,就是你站路灯底下,面朝车头。我从后视镜里看你的背影,或者侧影。"
"现在你看到正面了。"
"现在看到了。比我想象的近。"
秦屿把手伸进车窗,搭在副驾座椅靠背上。手指挨着皮面,离她肩膀还有个拳头远。"你坐车里,我站车外,隔着一扇窗说话。以前我在桥上看这辆车,看你,只能看见后脑勺和一截脖子。现在能看见你整张脸了。"
"你以前等的也不是我。"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说得不对,但也没改口。
"我等的是块车窗玻璃。"他说,"玻璃后面有时候坐着个人,有时候没有。"
陈屿往椅背上一靠,脖子枕着座椅头枕,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后视镜上。后视镜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一段空桥面。"那天你站桥头,看见车停在中间,里面没人。你走过来,看见我坐副驾上。我当时在看你吗?"
"你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是我的背影。"
"我知道你在那儿。我就是没转头。"
"你现在转头了。"
"现在我转头了。"
她从膝盖上抬起右手,伸到车窗外,手掌向上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秦屿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从座椅靠背移开,握住她的手指。两只手在车窗框上方交握,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手指影子拉长,投在车门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栅栏。他的无名指在微微打颤,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着。她没问。
她把手抽回来,搁回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那片温度还在。
"我现在不在循环里了。"她说。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不在循环里了。"
"我现在坐的这辆车是真实的。钥匙不在车上,发动机没打火,它就是一报废面包车停路边。"
"它以前是循环里的核心。现在就是一不动弹的旧车。"
陈屿推开车门下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锁扣进去那声响又脆又短。她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外套第二颗纽扣上有道细小的划痕。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布料底下的胳膊是热的。
"你以前站桥头的时候,想过走过来吗?"
"想过。走不到。走到路灯那就卡住了,系统锁死了距离,脚迈不动。"
"你现在走过来了。"
"走过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边缘磨得发白,左脚那只鞋带系得比右脚紧。"路不长,走了好几年。"
桥面上有辆电动车从他们旁边骑过去,骑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扭回去了。河面上有条船慢悠悠地过去,船尾拖出一道水痕。
"回去吧。"她说。
秦屿点头,转身往回走。陈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步子差不多齐。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影子先是在身后拖得老长,走到两盏灯中间的时候,影子又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她的影子碰着他的影子,边沿粘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又不太像。
经过桥头路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写着桥的名字和限重。过了路牌就是普通路面了,行道树开始多起来,树影在人行道上晃。一家水果店还没关门,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光,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
陈屿想起车里那袋橙子还在副驾脚垫上搁着。她忘拿了。但她没回去拿。
身后桥面上,面包车还停在老地方。路灯的光均匀地铺在车顶上,像盖了层薄被子。它停在那,车窗关着,车灯黑着,像一条趴窝的老狗,喘完最后一口气,再也不想动了。
往前走的时候陈屿忽然说:"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
"我买了挂面。家里有鸡蛋。"
"行。"
他们从水果店门口走过去,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路面上有两片叶子被风推着走,一片追上另一片,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