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章 · 胸腔被压裂的实感
下午那会儿天还亮着,到了六点多厨房就暗下来了。我没开灯,站在水槽边上削苹果,皮贴着刀刃往下走,居然连着没断。我心里还挺得意——你知道,平时我削东西老断,能削出一整条皮的概率跟中奖差不多。然后手腕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咯"一下,像卡住了。
说实话那感觉不好形容。不是抽筋也不是刺痛,是闷的,从正中间往外推,好像有人从里面拿拳头抵着你的胸骨往外顶。苹果和刀一块从手里滑下去了,哐当砸进水槽里。我下意识弯腰,右手按着胸口,隔着衣服摸到肋骨的硬边。脑子里还在想那会儿循环里系统给过我一次胸口疼,但那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疼到一定数值就停了。现在这个不一样。
秦屿从客厅走过来,脚步比我预想的快。他站我边上,手在我后背上方停着,没落下来。他说,哪疼。我说中间,正中间,跟被什么压了一下。他说深呼吸。我吸了一口,吸到一半肋骨就不动了,像有个箍在那儿卡死了。吐出来,再吸,比刚才好一点。他手掌贴到我后背两块肩胛骨中间,掌心热着,手指没使劲,就那么贴着。
你以前有过吗。他说。
循环里有过一次。我说,但是循环里那个疼会自己消,跟系统任务完成似的。这次不一样,这次特别实在。
他说还疼吗。我说还疼,比刚才轻了。
他扶着我坐到客厅沙发上。我靠着垫子,两手放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闷痛退到肋骨外沿了,但还有感觉,像贴了枚硬币在胸口里头,压着的,凉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胸,衣服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刚才手腕转的时候,那个动作让胸腔里什么东西复位了。我说。
什么叫复位。他问。
就是错位了三年你不知道。在循环里系统给我锁了个虚拟的身体数据,心脏在哪,肺在哪,肋骨在哪,跟真人都不太一样。你感觉不到,因为系统把疼给屏蔽了,它只让你疼它想让你疼的那几种。现在停了,真实的数据在往上覆盖。刚才我手腕转那一下,覆盖完了。
秦屿顿了一下。他说你的肋骨一直在错位?
三年。我不疼,就一直没发现。或者说疼了系统没让我知道。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转的时候胸腔里咔嗒一声,很轻,像掰手指那种动静。他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复位呢。又活动了一下,第二声更轻了。我猜不会再有了,除非我自己撞哪。
说这话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胸腔里那口闷气慢慢散开了,一圈一圈往外散,跟湿布被风吹干似的。我盯着厨房那边,水槽里的苹果泡在水里,切面开始变黄了。我心想再不捞该不能吃了。但我那会儿不想动。秦屿在茶几对面坐着,也没催我。
他说你现在感觉到的就是真的身体了。
我说对,肋骨回原位的过程会有一阵特别明显,过了就没事了。
我又坐直了点,拿手指按了按胸骨正中间,硬的,实的。按下去没别的感觉。我站起来,走去厨房,弯腰把苹果从水里捞出来,冲了冲,搁砧板上接着削。皮又断了,这回没削完整,跟刚才不是同一回事。我切了片,摆盘子里端出来,放茶几上,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推回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嚼东西的时候下颌动的幅度很稳,我老觉得一个人吃饭能看出这人脾气。他咽下去之后又拿了一片,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吃了,脆的,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说实话那会儿挺庆幸之前那个苹果没浪费,不然我还得再削一个。
他说以后不会再响了吧。我说不会了,除非我真撞到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给我留出放脚的地方。我把脚收上沙发,侧着靠在扶手上,又拿手按了按刚才疼过的那块地方,没任何异常。
你知道特别奇怪的是,我坐那儿呼吸的时候感觉胸腔里面的空间比之前大了。不是心理作用,就是每一口气进去肋骨都能往外扩,再收回来。三年了,这东西居然还记得怎么工作。
后来我把盘子收回去洗了,果皮倒了,盘子搁沥水架上。回客厅的时候秦屿还坐那儿,茶几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我重新坐下,靠着垫子。厨房的灯我忘了关,光从那边透过来。我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胸口没给我任何提醒。肋骨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一下一下,带着我活着。
秦屿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你饿了吗。他说还行。我说那等会儿再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没告诉他,那枚压在胸骨内侧的硬币感觉已经没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