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章 · 出租屋的早晨
陈屿醒过来的时候,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铺到床沿上。那颜色偏暖白,不扎眼,感觉窗帘布给它滤掉了一层东西。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没立马坐起来。
外头有动静。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搬东西,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闷闷的,从一楼往上渗。一台摩托车开过去,引擎声在空气里震了几下,然后慢慢远了。然后她听到鸟叫。很短促,有一声没一声的,跟循环里系统放的那种鸟叫完全两码事。循环里的鸟鸣间隔一模一样,跟用剪刀剪过的似的。外头这些鸟,有时候连着叫两声,有时候半天不吭气,停顿的长短也随性得很。她心想这大概就是活的东西跟假的东西的区别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就是赖着。窗帘下边那条光在床单上爬了一小截,她盯着看了几眼,才坐起来。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实木表面凉丝丝的。脚趾碰着地板接缝那里,有一条不深不浅的缝。她走到窗边,刷一下拉开窗帘,整间屋子一下就亮了。阳光是涌进来的没错,跟憋了一夜似的。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在路面上划来划去,那狗走两步停一下,东闻闻西嗅嗅,一个电线杆能磨蹭半天。早餐铺的卷帘门全拉开了,白汽从门口往外翻,一团一团的,在光线里卷着往上跑。
她走进卫生间。镜子上没起雾。水龙头拧开,水是温的。她往脸上扑了几把水。凉。水流过颧骨,沿着下巴往下淌。她抬起头看镜子,自己脸上挂着水珠子,腮帮子上还沾着一颗,亮晶晶的,眨眼就掉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醒了?"秦屿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
"醒了。"
她拿了毛巾擦脸,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手里端着杯茶。桌上放了个白瓷盘,两片吐司烤过,边边有点焦。
"下楼买了面包。锅里还有鸡蛋,自己拿去。"
她去厨房把鸡蛋捞出来。搁冷水里泡了一会儿才剥。蛋壳裂开的声儿挺脆。蛋白滑溜溜的,蛋黄颜色偏浅。她把鸡蛋搁盘子里,跟吐司搁一块儿,拉了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吐司。烤得还行,表面脆的,中间软。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剥第二个蛋。
秦屿把茶叶滤干净,续了热水,推了一杯过来放在她手边。她没马上喝,先把手里的蛋吃完。
"今天怎么安排?"
"没安排。"她想了想。"不用去桥上。不用翻那些旧东西。也没纸条要看。"
"那就待屋里。"
"嗯。"她又重复了一遍。"待屋里。"
她把吐司吃完,盘子端到水槽冲了冲。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关了龙头,把盘子搁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人往靠垫上缩了一下。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左肩上,那块布料慢慢热起来。她能感觉到暖意往里头渗。就那么坐着没动,任它暖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自然蜷着,指甲前两天刚剪的,剪得不算齐,左手食指那边有点秃。她拇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圈口还是贴合的,戴久了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我昨天做了个梦。"秦屿从餐桌那边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跟水有关系。"
她侧过头看他。"你梦见桥了?"
"梦到一条河。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我站在水里,水就淹到脚踝。低头能看见自己脚趾,还有水底下那些圆圆的石子。没有车。没有咖啡。只有水。"
"水是清的。"
"嗯。清的。河床上的石头是圆的。我在里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岸上去了。"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沙发,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外去了。
"水什么颜色?"她问。
"偏绿。但不浑。能看清脚趾头。"
"比以前梦里的水干净。以前那个水发黑,啥也看不见。"
"今天早上的水是绿的,河底的石头一清二楚。我以前没见过这条河长什么样。看到的都是黑水。"
她说完这句话,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阳光已经从肩膀挪到手臂上了,这会儿盖着她小臂外侧。皮肤上的细小绒毛被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挺正常的胳膊。肤色均匀,毛孔能看见,手背上的血管在光底下显出一道浅浅的蓝色纹路。她转了一下手腕,那条纹路跟着动。
"你这几天老梦见水吗?"
"不常。今天早上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桥碎了那回。这次水是清的。中间隔了两天。两次梦里的水越来越干净了。"她把胳膊从阳光里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昨天翻了一下苏姨那个本子。她在上头记了日期。六月十七号是头一回。正好这周。就对应最后一次循环结束那天。"
秦屿没接话。他坐在窗台边上,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悬着晃荡。她站起来走过去,跟他并排看着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边缘被太阳照得发亮,像谁拿薄锡纸给镶了一道边。风一过,整棵树都在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看得人眼晕。她看了一会儿树冠,又把视线往上移,落到天上去。天是浅蓝的,云很薄,棉花似的撕开了,一缕一缕的,边沿毛茸茸的。
"我把阳台花浇了。"她转身走出去。
洒水壶搁在阳台角上,里头的水还是前天接的。她拎起来,往每个花盆里都浇了一圈。水落进土里咕嘟咕嘟的,湿土的气味一下子就上来了,一股腐殖质那种腥甜味,不讨厌。楼下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就是很平常的那种闲聊,可能等车的时候随口扯两句,语气里一点急的意思都没有。她把水壶放回去,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楼下早餐铺门口围了几个老人,有个坐在塑料凳上喝豆浆,碗端得低,嘴凑上去慢慢吹,白汽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小弧。她看了好一会儿。也不为什么,就是看着。
然后转身回了客厅,把阳台门带上了。
秦屿还在窗台边坐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从阳台门那边走到客厅中央,影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长条斜的。边缘很清楚,没有什么重影或者毛边。比循环里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强太多了——那些东西有时候边缘是糊的,有时候一个身子能拖出两条影子来,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这影子老实得很。
她在餐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晨光从窗沿慢慢往这边移,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光斑,在桌腿附近停了好一阵子,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爬。跟有脚似的。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几号?"问完自己又摆手。"算了。不记也没事。"
秦屿从窗台上跳下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了一下。"中午吃什么?"
"还早着呢。"她说。"你急什么。"
"问问。"
"到点了再说。"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梧桐叶还在翻。光斑又往前挪了几寸。她觉得今天可能哪儿都不去。就这样待着,好像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