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章 · 第四个蛋
我被一股油腥子味熏醒的。
不对，不该叫腥子味，就是油烧热了之后那种有点焦的香，怎么说呢，跟系统生成的那种模拟气味根本不是一回事。系统给你模拟的香气太干净了，像教科书里画的花，哪哪都对，就是不活。这个是真实的，带点浑浊，你躺在床上就能闻到它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的过程，然后你的胃就动了。
我扒开被子坐起来，脚往地上一踩，赤着脚穿过客厅。地板有点凉，昨晚拖过没干透，脚底板沾了一层潮气。厨房门没关严，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了一长条亮印子。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秦屿背对着我，右手端着平底锅，左手拿铲子。锅里的油滋滋响，声音很密，像一窝蚂蚁在跑。灶台上搁着一只磕过的蛋壳，碎口朝上，纹路从磕点往四面裂开，裂得不太均匀，有几条岔出去像是要偏离轨道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他手劲没掌握好还是蛋壳本身脆。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我盯着他露出来的那截小臂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你在煎蛋。"我说。
"嗯。"他没回头，铲子贴着锅边刮了一圈，"溏心还是全熟？蛋黄还没彻底凝住呢。"
"溏心吧。"
他把锅往一边倾了倾，让油往蛋黄底下流，然后铲子伸过去把蛋白边拢了拢。锅里的煎蛋抖了几下，像一块正在被加热的白色果冻。他把火拧小了半圈，声音就变了，从那种急促的嘶嘶声变成很慢的气泡音，间隔拉得越来越长，到最后听上去有点像是洗澡水快凉了的时候那种动静。
说实话这个比喻不太高级，但真的像。
"盘子呢？"他问。
"上面柜子里。"
他打开柜门取了只白瓷盘，放在台面上，然后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滑进盘子里。蛋黄没破，边缘一圈焦黄色，焦得还挺匀，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他把锅搁进水槽，开水冲了一下，水流撞在锅底的声响在厨房里滚了两秒，他关了龙头。
"你的呢？"
"吃过了。这个给你。"
我走过去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坐下来。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边缘咔一声碎在嘴里，脆的，中间那块软塌塌的，蛋黄流了一点出来，沿着蛋白淌下去，在盘子里摊了一小片。我赶紧低头用筷子尖拨了拨，让淌出来的蛋黄重新贴到煎蛋边上，再嚼两口咽下去。
挺好吃的。
但我没说出来。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他。
"大概四十分钟前吧。"
"你整个早上就在这煎蛋？"
"煎了四个。头两个没眼看，蛋白粘锅底上铲都铲不下来。第三个稍微好点，但边焦了一块。第四个刚刚好，就盛给你了。"
我低头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个煎蛋。形状特别完整，边边角角都服服帖帖的，焦色上得均匀，蛋黄在中间鼓着个小包，被我咬了一口之后塌下去了一点，但还是圆圆的。他居然还数着个数，头两个不行，第三个勉强，第四个给我。我脑子里把他说的那个流程过了一遍，油没热透就下锅，火太大烧焦了，第三次才找到平衡点。排了三个废品才给我端上来这个，这人也真是的，就非得做完美了才拿出手。
我继续吃，一口一口的，把蛋白掰碎了蘸着蛋黄吃，最后一小块直接用手捏起来塞嘴里。吃完我去水槽把盘子冲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转身靠在台沿上，看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太阳已经从窗户斜进来了，光落在地上那一小片地砖上，照得我脚趾头有点暖。
"你煎蛋的时候在想啥？"我问。
他靠在另一边的台沿上，两手交叉搭在身前，侧过头看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墙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户的空调外机锈得不像样了，上次下大雨的时候好像还掉下来一台，砸在下面人家的雨棚上。他看了半天，说："我在想锅的温度。第一个蛋我打下去太早了，油才刚冒烟我就着急，蛋白下去就扒住锅底不放。第二个火没控好，外面焦了，蛋黄还是稀的。到第三个才开始摸到门道。"
"你以前不怎么下厨吧。"
"以前哪有时间，厨房我都不怎么进的。"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靠着台沿。太阳在我们中间那块地砖上划了一道亮印子，很细，像谁用粉笔画了条线。我低头看了那条线好一会儿，边缘清楚得跟刀切的似的。
"以后有的是时间待厨房里了。"
"嗯。"
他从台沿上直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和铲子在水龙头底下冲。水流打到锅铲的金属面上，油脂被冲散了，沿着锅沿往下淌，在水槽底聚了一小汪亮晶晶的东西，太阳照在上面晃眼。他手腕翻转的幅度很小，水流声很稳，像有人在慢慢往杯子里倒水。冲了大概十秒，他关掉水龙头，把锅铲插回刀架，拿抹布把手擦干，然后把抹布拧了两把搭在水槽边沿，走回餐桌旁边坐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那张白色桔梗贴纸翘边了。右上角卷起来一小块，后面露出干净的玻璃，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块翘起的边照得半透明，薄薄的。
"快掉了。"他说。
"掉了就掉了呗，贴了那么久，该干的活都干完了。"
我走到窗台前看了看，没有把它按回去。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太阳已经从我肩膀的位置挪到沙发靠背上了，暖烘烘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热。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厨房里他好像又拧开了水龙头冲了一遍什么，水声很小，像是怕吵着谁似的。然后响了一声橱柜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了。
就那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睁开眼，发现他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问你看啥呢。他就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回去了。
我重新闭上眼，太阳在眼皮上留下一层橘红色的薄光。窗台上那张贴纸大概还在翘着边，一点一点往外面翻，像一个攒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要说的话，但一直没说出口，就卡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