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章 · 那杯咖啡
陈屿下午打开外卖APP的时候,本来只是想看一眼附近那家云南米线晚上几点关门。她手指点了一下图标,APP加载了两三秒,然后主界面弹出来了。空的。首页推荐列表什么都没有,没有店铺,没有券,连那种"附近热门"的假卡片都没显示。她又刷了一下,还是白的。
然后她点进订单记录。
列表里只有一笔订单,孤零零悬在最上面。下单时间2020年6月17日,22:47。商家叫"桥头咖啡"。商品:"大杯冰美式(少冰)×1"。取餐方式:"到店自取"。状态写着"已完成"。
备注栏里六个字:"放副驾,有人取。"
陈屿当时正坐在窗台边上,手机举着,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屏幕上的字很清晰。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久到她后来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看了几遍。然后她关掉页面,又重新打开。订单还在。她又点进那个商家的主页,店铺信息那一栏写着"已关闭",电话空白,地址是"某某大桥桥头北侧辅路100米"。她没有打那个电话,虽然她手指在灰色按钮上停了一下。她退出来,回到订单列表。那笔订单仍然在那里。
秦屿从客厅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她姿势没变,还是坐在窗台边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走过来坐在旁边,偏过头去看她的屏幕,下巴几乎要碰到她肩膀,她没躲。
"只有一笔。"她说。
"只有一笔。"
"2020年6月17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在桥头那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冰美式。这是这个APP里我唯一下过的单。"
"你不记得点过?"
"完全不记得。"
"可能你点了,然后忘了。系统把你的记忆盖掉了。但这笔订单留在了他们服务器上,没删干净。"
陈屿把手机屏幕朝他那边转了转,他低头看那行备注。"放副驾,有人取。"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然后他问:"你确定那段时间那家店还开着?"
"我应该知道。但我确实不记得。"
她把手机收回来,又点开订单详情,目光在取餐方式那一栏的"到店自取"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地址往下看。那个地址在她脑海里对应的是桥头北侧辅路往里面走大概五十米的一个位置,她以前路过那里无数次,从没进去过。她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后按了"联系商家"的按钮。弹窗跳出来:"该商家已关闭,无法联系。"她关掉弹窗,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那家店2021年关的,"秦屿说。"我在桥头等你的那段时间,从桥面上下来走辅路,看到过它的招牌好几次。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暂停营业,具体什么原因没写。但我记得门口台阶上放了盆绿植,快枯死了,叶子搭在盆沿外面,也没人管。后来我再去,招牌拆了,门口空了。"
"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但那个位置我认得。"
陈屿站起来去了趟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又端回来了。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外卖APP,又翻到订单记录那一页。那笔订单还在那里,像一个她不小心夹在书里忘记拿出来的收据。她没有删掉它,就是看着它,像在确认这确实是发生过的事,不是她脑子里的幻觉。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朝秦屿的方向。
"我点了那杯咖啡,"她说,声音比刚才平一点,但也不是冷的那种平,更像是在捋一根打结的线。"2020年6月17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在这个APP上下了一单,备注写'放副驾,有人取'。我应该是为了什么事情才点了这杯咖啡。然后我上了那辆车,车翻了。系统把这笔订单标成了'已完成',但是咖啡没人取走。"
"系统标的。APP后台自动把状态改了,但实际上取餐动作没有发生。"
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在"删除订单"那个按钮上方停住了。那按钮是红色的,很小,藏在下拉菜单里,不刻意找根本看不见。她看了它几秒,手指放下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留着吧,"她说。"又不占地方。留着它我就知道那杯咖啡确实点过。"
"你以前打开这个APP的时候见过这笔订单吗?"
"没有。每次打开都是空白列表。它可能一直存在,只是后台的分类规则把它藏起来了,直到最近系统那边出了什么变动才把它放出来。就跟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你完全不记得买过的衣服一样。"
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又回到订单列表。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字特别小,在屏幕边缘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了。她放大了看:"该订单创建于旧版本系统。部分信息可能不完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窗外的云层正在慢慢变薄,有几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停在她脚前面一点,没再往前移。她感觉到脚背上有温度,暖的,但也不烫,像一只手掌摊开在那搁了一会儿。秦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窗台边,下巴朝窗外抬了一下,看着楼下的街道。
"那家店的位置还能找到。"
"招牌拆了,那盆绿植肯定也没了。但铺面还在。你想去看看的话我认得地方。"
"去。"陈屿说。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也不是要干嘛,就是去看一眼。"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地址又读了一遍,默念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走到玄关把外套穿上,换鞋,站在门口等他。他穿了外套,摸出钥匙揣进口袋,跟着她下楼。
两个人走到桥头北侧辅路的路口她就停下了,站在路牌旁边对了一下路名,确认跟手机上那个地址是同一个地方。她没急着往里走,就站在路口看着那一排门面。那一片沿街的店铺基本上都换过一轮了,有的门头刷了新漆,有的干脆拆了重盖。她把目光往前移了大概十米,落在一个被重新刷成浅灰色的门面上。那个门面现在外面摆了好几盆绿植,叶子很密,在晚风里一抖一抖的。门口挂了个木牌子写着"花屿",字体是手写的,看着还挺新。
她盯着那个门面看了好一会儿,秦屿也没催她。
"那个位置,"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多过说给他听。"现在是个花店。"
她发现那家花店门口左边那盆龟背竹的陶盆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外面缠了两圈,胶带边缘已经卷起来发黄了。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那个位置,六年前咖啡店门口那盆半枯的绿植摆在差不多的方位。她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可能是感应到天黑自动开的,也可能是定时,反正就在她转头准备走的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灯光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把台阶的棱角照得挺清楚的,也把那几盆绿植照出了透亮的轮廓,叶子边缘亮晶晶的。
她在街角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桥面的方向灌过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她没再说话,转身沿原路往回走。秦屿跟在她旁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灰色的,轮廓清楚,从脚后跟一直往身后延出去很长一截,边缘也没模糊,就是一道老老实实跟在地上的影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想起那盆龟背竹陶盆上发黄的胶带。可能是同一盆花,她想。也可能不是。这念头冒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路上有辆电动车从她旁边骑过去,车铃响了一声,挺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