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 街角停着一辆网约车
陈屿是让秦屿下楼买酱油的，但她自己先出门了。家里的酱油瓶见了底，她正在炒一个青椒肉丝，锅都烧热了才摸到瓶底那点黏糊糊的汁水。她把火关小，围裙没解就直接下了楼。
傍晚六点出头，天色卡在灰蓝和暗黄中间那档，路灯还没上班。她攥着那只玻璃瓶穿过小区门口的人行道，瓶子外面油腻腻的，捏着有点滑。街角转过去的时候她脚底下顿了一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车。
不是那种能一眼认出来的白，是停久了落了一层浮灰的白。紧靠着路沿，车头朝南，前后两辆灰色轿车中间刚好空出一个车位，它卡进去，前距后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车身是普通的三厢轿车，没有顶灯，挡风玻璃后面没贴营运标，车屁股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酱油瓶还攥着。她认认真真把那辆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个地方突然紧了一下——那种感觉像在菜市场里一扭头看见一个背影特别像你认识的人，明知道不是，心脏还是先空了一拍。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三年没出现了，它车顶有行李架，后窗贴过一个褪色的"囍"字，车身比方头方脑的面包车矮一截。这些她全都记得。但对面停的那辆跟面包车没有半点关系，它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家用轿车，停在了一个刚好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觉得应该松一口气，但那口气没松出来。
"你站这儿干嘛？"
秦屿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趿拉着拖鞋站在人行道上，手里居然还捏着锅铲，围裙跟她一样没解。
"你怎么也下来了？"
"你说去买酱油，说了半天没回来，锅里的青椒都蔫了。"他走过来，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一辆白车。"
他眯着眼看了几秒。"那是辆网约车吧？没贴标，但那个车型满大街跑网约的。"
"没顶灯。"
"现在谁还装顶灯，手机上接单。你盯着人家看半天——认识？"
她摇摇头。
"那走啊，"他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拉她胳膊，"肉丝还在锅里泡着呢，再等下去成肉干了。"
她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等一下。"
秦屿叹了口气，松了手，站在旁边等她。
她又朝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路灯就在这时候亮了，从街角两头一盏一盏按过来，暖黄色的光铺到车身上，那层灰被照得更明显了，车漆本来应该是纯白的，现在看着发黄。她试着从挡风玻璃往里看，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水杯架、没有手机支架、副驾上也没放东西，就像一个什么人都没在等的空壳。
它停在那里，跟街角的路灯杆、跟旁边那两辆灰色轿车、跟地上那道雨水冲出来的裂缝一样，就是街景的一部分。跟她没有关系。跟三年前那辆面包车没有关系。
秦屿没催她，但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她听到那声音才回过神来。
"走吧，"她说，"回去炒菜。"
"你酱油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右手。
"忘了。"
秦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你下楼干嘛来的？"
"看车。"
"看完了？"
"看完了。"
"那现在能去买酱油了吗？"
她把围裙下摆往上拎了拎，跟他一起往小区门口的小店走。走了几步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街角，那辆白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路灯在它顶上打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我刚才以为它跟那辆面包车有什么关系。"她边走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秦屿没接话，锅铲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其实它就是停在了那里。那个车位空着，它停进去，换一辆红车停那儿我也要盯着看半天。"她顿了顿，"不过红车我不会看那么久。白的不一样。"
"因为面包车是白的？"
"嗯。"
小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他俩进来，视线从秦屿手里的锅铲上过了一遍，又落回屏幕上。陈屿把空瓶放在台面上，老板头也没抬，拎起瓶子去后面打酱油。她盯着柜台上一罐落灰的话梅糖发呆，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锅都烧热了，围裙没解，跑出来看一辆车看了快十分钟，酱油都没买。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神经过敏？"她问秦屿。
"肉丝炒老了比较难吃，"秦屿说，"别的事不归我管。"
老板把酱油瓶递过来，她用围裙下摆擦了擦瓶身外面沾的酱油渍，扫码付钱，拎着瓶子出了店门。
经过那个街角的时候白车还在。她这回没停，从它旁边的人行道走过去，脚步没放慢，但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它就停在那里，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一个已经在那儿停了很久、还会继续停下去的物件。路灯把它的影子拖到路面上，歪歪扭扭的一团。
她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瞟了一眼。那个车位空了。
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的，也可能是在她进店那几分钟里走的，她没听见发动的声音。车位空出来之后，旁边那两辆灰色轿车忽然就显得不对称了，中间那一截路面比两边亮一点，像少了一块东西。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秦屿跟在后面，锅铲还在他手里拎着。
"你锅铲带上来干嘛？"她头也没回地问。
"忘了放。"
开了门，厨房里那股青椒被热锅烘过的气味扑过来，有点焦。她把酱油瓶搁在台面上，走到窗边侧过身往下看了一眼——街角那个方向，路灯底下只有空荡荡的路面和两辆灰车，中间空着一截。
厨房很安静。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就是一普通白车，停那儿等人接单的。"
秦屿在灶台那边把锅铲扔进水槽，叮当一声响。"青椒肉丝还炒不炒？"
"炒。"
她把窗台上的围裙重新系好，拧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蓝汪汪的，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刚才看车那十分钟就像被这一声滋没了，她抓起酱油瓶往锅里倒了一圈，那股熟悉的咸香味腾起来，厨房忽然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