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老周的日常篇
老周在驾校候考室坐了四十分钟。塑料椅子灰蓝色的，面上带一层密密麻麻的防滑纹，坐久了硌得慌。他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眼睛瞅墙上那块电子屏，考生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滚。他是27号，这会儿屏幕上报的是18号正考着。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口，黄马甲的工作人员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冲他努努嘴说七号车。他拿着表出了候考室，外面太阳挺亮堂，照在地面上白晃晃一片。七号车停训练场角落里，白色老款桑塔纳，漆面划得乱七八糟，右前轮挡泥板凹进去一小块，看着像被人踹过一脚。
他绕过车头到驾驶座外面站定，拉门坐进去。座椅手调的，他往前推了推，脚刚好够到踏板。拉安全带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使劲扯了两回才拽出来扣上。方向盘黑色皮面磨得发亮，抓上去滑溜溜的，他握了握，掌心贴住皮面。副驾坐了个教练，瘦长脸，戴灰色鸭舌帽，手里攥张计分表。教练看了他一眼，低头在表上记了几笔，抬头说了句起步。
老周挂一挡松手刹抬离合，车动了。发动机那点儿震动贴着后背传上来，声音比面包车轻多了，嗡嗡的，节奏匀得很。他打左转向灯，左后视镜瞅了一眼，没车。后视镜里训练场旁边那排树一动不动的，连风都没有。这些动作他做起来顺手极了，一气呵成，副驾教练没吭声。他松完离合，把车顺上了训练道。
"前面直角弯，右转。"教练说。
老周减速打右灯看右镜打方向，车轮碾过边线的时候沙沙响了一声。车头一过他就回正了，全程没半点犹豫。教练的笔在纸上动了一下，没往上写字。老周余光里瞟到那支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然后就停了。
"前面S弯，车速压到十以下。"教练又说。
他瞄了一眼路面的弧线，松了松油门。车身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偏了一丁点儿，他手上微调了一下，把轮子重新拉回标线里面。第二个弯弧度更急一些，他手腕动作加大了点，车子平平顺顺地贴过去了。整个过程方向盘在他手里来回转着，看着挺轻松的样子。教练把笔停住了。
"以前开过？"教练问。
"开过。"
"跑长途的？"
"包车。"
"驾龄多久了？"
老周没立刻接话。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上还在慢慢跟着弯道转。过了几秒才说了句："挺久了。"
教练没再追问。低头在计分表直角转弯和S弯那两栏都打了勾，没写扣分。老周余光瞥见了，视线收回来继续瞅前头。训练道尽头就是倒车入库区了。他放慢车速挂倒挡，身子往右转，下巴几乎搁在副驾靠背上，通过后窗盯着后方标线。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扶着副驾椅背，整个人稳当得就像长在座位上似的。倒车入库的过程跟前头两个项目一样顺畅，轮胎擦过地面画出一道均匀的弧线。
"开了几年？"入库完成之后教练又问了一遍。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他眼睛往下落了一点点，落到副驾那个空荡荡的安全带插口上，就那么盯了两三秒，然后才说："三年多吧，差不多三年。"
"才三年？"教练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开得挺稳当。"
教练低头在计分表最后那栏打了个勾，把表往中控台上一搁，侧过身看他。"调头，开回去。停车。"
老周打方向调头，沿训练道往回开。过弯那几下跟来时一样利索，没半点多余的修正。他把车停到起点标线前面，挂空挡拉手刹拧钥匙熄火。发动机一停，车厢里突然静下来，只听见座椅皮面在他挪动身子的时候吱扭响了一声。教练解了安全带推门下去，站在车窗外头冲他点了下头说："过了，去窗口办手续吧。"
老周没立刻动。他手还搁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瞅着前头的训练场。场边立了几根红色标杆，旗子在风里慢慢晃着。他忽然想起之前开面包车拉活儿那会儿，有回副驾上坐了个姑娘，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讲她男朋友的事儿，他一句没搭腔，开到了地方那姑娘还回头跟他道了声谢。那时候他车上总坐满了人，叽叽喳喳的，现在想想还挺吵的。
他收回手解了安全带。拉门下车的时候安全带又卡住了，他又拽了两下才抽出来，嘴里小声骂了句"操"。站在副驾门边上他从夹克兜里摸出盒烟抽了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风一吹就散了，顺训练场边飘得没影了。他把一根烟抽完，烟头摁在垃圾桶的铁皮盖上捻灭了，转身往窗口走。窗口排了三四个人，他站后头等着。前面那个小姑娘考挂了，眼眶红红的，拿了张表垂头走了。他递上计分表，工作人员接过去瞅了一眼，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机吱吱响着吐出一张纸来。上头印着他的名字和"已通过"三个字。他把纸折了折塞进夹克内兜里。
候考室过道墙上挂了面镜子。他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灰夹克，兜里露出一小截纸角，头发比上个月短了些。他站镜子前头看了自己几秒钟，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走廊里一起一伏的。老周这张脸瘦了不少，颧骨那儿有点突出来，眼窝也比以前深了。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转身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门口台阶上落了几片干叶子，他一脚踩上去碎了两片，碎屑沾鞋底上了。他没回头，顺着台阶走下去。灰白色的水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他一步一步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出了驾校大门往右边拐了。这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想了想没接，又揣回去了。
路边有个公交站台，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胳膊上暖烘烘的，他把夹克拉链又拉下来了一点。等了两趟公交他也没上，后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顺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了。
关于这四句话：
1. 这次我全用日常说话的方式来写，该断句就断句，想啰嗦两句就啰嗦两句，不端着，不整那些模板化的漂亮话。
2. 书面套话全删了，长短句混着来，读起来像真人坐对面在跟你聊老周这事儿。
3. 视角始终贴着老周这个人走——他眼睛看到啥、手上干着啥，偶尔走个神想点别的，跟真人脑子转起来一个样。
4. 段落之间松松的，不硬凑逻辑。用词都挑平时说话会用的，不刻意工整，不追求每句都有用，像话赶话自然带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