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苏姨的枇杷树
苏姨到老家的时候,下午四点刚过。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但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过来,照得院门那把铁锁烫手。她伸手摸了一下,立马缩回来,嘴里骂了句“真够热的”。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都褪成粉白色了——对准锁眼捅进去,拧了两下才拧动,锁芯发涩,像是里头生了锈,咔嗒一声,开了。她把锁取下来,挂在门环上,推开院门。门轴嘎吱嘎吱响,动静大得吓人,像几年没开过似的。她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
草都长疯了。膝盖那么高,大部分是野草,细长条,叶子边缘泛黄,沿着墙根爬了一地,又顺着墙体往上蹿,把青砖缝都盖住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正中央,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枝条横七竖八地往外伸,有几根已经拖到地上,压弯了底下的嫩枝。树顶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的枇杷,干瘪了,颜色发褐,像几颗枣子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来晃去,也不掉下来。
苏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她弯腰把脚边的一根枯枝踢开,然后走到枇杷树下,仰着头看了一圈,嘴里叨咕:“这都长成什么样了,再不剪明年怕是连路都没了。”她转身去门口拿那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修枝剪、手套、半瓶水,还有一块毛巾。她把手套戴上,左手手套的食指那儿破了个洞,露着指甲盖,她也没在意,就那么戴着,走到墙边,开始拔草。草根扎得深,她蹲下去使劲薅,有些拔不动,她就用剪子剪断。草汁蹭到手套上,绿乎乎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腥味。她拔了大概二十分钟,草根下的旧痕露出来了——浅白色的几道印子,像是用竹竿划过,又像是粉笔画的老线。苏姨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几道印子,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拔。
拔完草她回到枇杷树底下。树根周围的土板结了,硬邦邦的,表面裂开一道一道的细纹,像龟壳。她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手指压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站起来,拿起修枝剪,咔嚓一下剪掉最碍事的那根枝条。断口里面是淡绿色的,带着水汽,还有点黏。她接着剪第二根、第三根,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得格外清脆,像在嚼脆骨。她一边剪一边自言自语:“这根太长了,剪掉。这根枯了,剪掉。这根挡着光了,也剪掉。”剪了大概半个钟头,地上堆了一小堆枝条,横七竖八的。她放下剪刀,用袖子擦了把汗,顺便摸了摸后腰——蹲久了酸,站直的时候腰咔哒响了一声。她扶着树干慢慢直起来,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有点旧了,边角都磨圆了,表面有一层油乎乎的手印。照片里是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蹲在枇杷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侧着脸看镜头,嘴角弯弯的,像是在憋着什么笑,等着别人问她。苏姨看了几秒,鼻子有点发酸,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酸劲压回去,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的几个字——字迹模糊了,只认得一个“夏”字。她把照片重新塞进兜里,拍了拍,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枝条拢成一堆,找了根草绳扎起来,靠在墙角。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她站在那儿歇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屋里暗,桌椅都蒙着旧布,白布上落了一层灰。她掀开桌子上的布,看到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几粒干透的枇杷籽,黑黑的,硬硬的。她拿起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杯壁内侧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铁皮。她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接了半杯水,放在窗台上。窗框的漆面起了皮,一摸就掉渣,墙角有一片新渗的水渍,颜色深一些。她拿手指按了一下,湿的。她记下了,回头得找人修修。
她回到院子里,在枇杷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晒了一天,坐上去热乎乎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烫。她靠着树干,树皮粗糙得很,硌着后背,但她没挪窝,就那么靠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脚前的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移到右边,风一吹又散了。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她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是什么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松了,骨节凸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有老茧,边缘泛白。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棵树还是那年春天栽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老头子在旁边挖坑,她扶着树苗,小孩蹲在旁边玩泥巴。当时谁也没想到这树能长这么高,老头子还说枇杷树娇气,怕活不了。结果你看,树活得好好的,人倒是一个个都不在了。苏姨想着想着,就有点走神,她盯着树冠顶上那几颗干枇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天慢慢暗了。她进屋支了张折叠床,铺上旧床单,躺下来。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枇杷树的树冠,路灯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树影投在窗户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把倒扣的破伞。她盯着树顶那几颗干枇杷,看它们随着风轻轻摇晃,晃着晃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六点不到就出了屋。院子里湿漉漉的,露水重。她走到枇杷树下,看了看昨天剪过的枝条,断口已经干了一层,边缘微微卷起来,像结痂了。她蹲下去看树根边的土,昨晚她浇过水,土还是湿的,颜色比旁边干土深一圈,湿痕正在慢慢往外洇。她站起来,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那堆草被她拔干净了,露出黑泥土,泥面上有几道细长的浅印子,旧旧的。她蹲下来,用食指顺着其中一道印子划了一下,印子很浅,大概一两毫米深,边缘都磨圆了。她的指肚在那道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坐回石凳上。
她靠着树干,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举到眼前。白裙子的小姑娘蹲在树下,握着一根树枝,侧着脸看她,嘴角还弯着。苏姨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照片放回去,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和那根褪色的红绳。她抬头看树冠,阳光穿过叶子,把叶片照得透亮,叶脉一根一根清晰极了,整片叶子像半透明的绿玻璃。风一来,所有叶子哗啦啦地翻动,像一堆乱翻的扑克牌,翻来翻去,总也翻不到底,可她觉得,要是真停下来,应该是停在某一页上的。她不知道是哪一页,就是觉得肯定有那么一页。
她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开,等下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