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六点三十七分
早上六点三十七分。窗帘缝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楼下有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那条缝，声音从窗缝钻进来，又没了。陈屿醒了，没看手机。旁边的人还在睡，呼吸拖得很长，听着让人安心。她翻了半个身，脸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窗外车声开始多起来，远处有家早餐铺子拉卷帘门，哗啦一声，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六点五十二分。她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瓷砖挺凉的，从脚底板一路爬到小腿。她缩了一下脚趾，还是踩实了，走出去，没穿拖鞋。
厨房里水壶接满水，放到灶上。火一打，呼呼地烧起来。水流声、火苗声、外头马路上的车声——三个声音混在一起，各响各的，倒也不吵。她靠在灶台边等水烧开，手撑着台面，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七点零三分，秦屿出来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外套搭在肩上没穿进去。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早"，直接走过来，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杯子摆在台面上。
水刚好开了。她提壶倒水，两条水柱落进杯底，打着转往上冒。到杯口差一截的时候她停了，把壶放下。秦屿端起一杯，靠在水池边沿喝了一口，烫着了，皱了下眉。
"今天吃啥？"他问。
"面。剩了半把青菜，还有鸡蛋。"
他从柜子里抽了把干面条出来。那边锅接上水也开了火，这边他在水龙头底下洗青菜，水珠溅到台面上，他也不擦。陈屿从冰箱冷冻层抠出一小块肉来，在案板上切薄片。刀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还没完全解冻，有点硬，切出来的片倒还算匀。
锅里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秦屿把面条放下去，拿筷子搅了两下，盖上盖子。两分钟之后水又滚了，他掀盖，加了半碗凉水进去。陈屿在旁边打蛋，蛋壳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一掐，咔，蛋清蛋黄滑进碗里。蛋黄是圆的，边缘有一圈小气泡。
面好了。秦屿挑了一根尝——你觉得他肯定会说"刚好"对吧？但他说的是："嗯，行了。"就两个字。捞面，铺青菜，铺肉片，煎蛋搁顶上，撒一把葱花。两碗端上桌。
她坐下来，拿筷子在桌面上磕齐了，夹起一筷送进嘴里。面不烫嘴，温的。汤底清亮，葱花飘在面上头——这么说吧，像有人故意拿笔在碗里点了一排绿点。她低头吃着，没说话。秦屿坐对面，吃两口看她一眼，也没说话。谁也没觉得需要说点啥。
吃完她自己收了碗，去厨房冲了，顺便把锅也刷了。灶台拿抹布擦一遍，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光已经从灰蓝变成淡金色了，斜照在对面墙上，墙皮上一道一道的细纹都照出来了，以前从没注意过那些纹路。
秦屿拎着车钥匙从客厅探了半个身子："我去趟菜市场，家里没生抽了。"
"一起。"她擦了把手，去玄关换了件外套。
楼道声控灯啪一声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灯又灭了，也没人去管它。楼底下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边缘镶着一圈光。她经过花坛的时候瞥了一眼，土是湿的，估计有人刚浇过水。她随口说了句："今天风还行。"
"比昨天小。"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到小区门口，等了会儿红绿灯。绿灯亮了，一起穿过去。菜市场在桥那头。走到桥头的时候，右手边是那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绿植，还有几束扎好的花。一束白色桔梗斜着伸出来，太阳照在上头，看着挺亮的。她经过的时候没停。秦屿也没停。俩人就这么走过去了，步子都没乱。
桥面上的风带了水的气味过来，河腥味，还有一点青苔的味道。她走在外侧，他在靠马路那边。地上的树影被太阳切成一块一块的，在她脚边晃。她没往桥面方向看。
菜市场里人多。棚顶有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摊位前面。卖调料的摊位前她停下来，拿起一瓶老抽翻过来看瓶底的生产日期。秦屿在旁边抄起一瓶米醋也看了一遍，放了回去。俩人站那儿挑调料，跟菜市场里任何一对来买东西的夫妻没两样。
她挑了三样，付了钱，塑料袋递给他拎着。走到市场里头拐角处，有个卖花的推车，几把桔梗插在塑料桶里。她又看了一眼。这次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走出菜市场门口，她偏头说了句："中午吃鱼吧。"
"清蒸？"他走在她左前方，侧着脸问。
"清蒸。"
往回走，又经过桥头。这次她走在靠河那一侧，他在里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路面上晃，明明灭灭的。河水的味道又飘上来，一阵一阵的，风大一点就盖过去，风小了又钻出来。
她没回头。桥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跟一张旧照片似的，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不会再翻回来看。
回到小区楼下快九点半了。太阳升高了，整条路亮晃晃的。走到单元门口她伸手接了一把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光斑落在掌心里，暖的，风吹过来它在手心里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推门进了楼道。
下午太阳从窗台慢慢挪到地板中间。空气里有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慢得你盯着看一会儿就觉得时间也变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抬起来在光柱里划了一下，灰尘被打散了又聚回来。
秦屿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衣架，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客厅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傍晚她在厨房收拾鱼。刀刃贴着鱼皮刮鳞，鳞片一片一片落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银灰色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秦屿在旁边切姜丝，切得不算细，粗一根细一根的，他也不在意。他把姜丝铺在盘底，她把鱼搁上去。蒸锅接上水，开火。等水烧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站在厨房里各忙各的。
锅盖缝里开始冒白汽了，一团一团往上走，被头顶灯照着，看着像谁在抽烟似的。她突然想起来前天在手机上刷到一句废话，说蒸鱼的时候放两片柠檬可以去腥。她没说。家里没柠檬。
六点十分鱼上桌。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窗台旁边的墙上，那一小块光斑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被人拿橡皮擦一下一下蹭淡的。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嫩的。秦屿又把另一块夹到她碗里。
两个人就着米饭吃鱼。桌上就碗筷碰撞的响动，偶尔筷子搁到碗沿上嗒一声。灯光穿过窗纱落在桌面上，模模糊糊的一层暖色。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浅金色的。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从楼缝中间升起来，不热，温温的。空气里没潮气，干爽。
她坐起来。没看手机。穿上拖鞋走到厨房，把水壶接满放灶上开了火，然后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晨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早餐铺子的蒸汽味儿，还有楼下谁家花盆里的湿泥巴味儿。她靠着料理台边沿站着，风在她面前慢慢走，在阳光底下看着暖洋洋的，钻进厨房里就散开了。
秦屿从卧室走出来。在厨房门口站了站，看她站在窗边。然后走进来，从她身侧伸手把那扇窗往外推了一把，一直推到最大。
风刷一下涌进来，吹得她外套领子往一边飘。他往后退了半步，窗户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哐当，又稳住。
日光从大开的窗口泼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