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 阿强的一单
那天早上挺冷的。九点多太阳倒是出来了,但风还是凉丝丝往领口里钻。阿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在车把手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瞟了一眼屏幕,新订单跳出来了。取餐地址写的是桥头奶茶,送的地方写的是大桥桥头北侧。北侧。他看了那么一两秒才把手机划开接了单。绿灯亮了,他拧了拧油门过了路口。
桥头奶茶那家店在桥南头第一家,白底绿字的招牌,窗口开在街边。门口排着三个人。阿强把车支在旁边走过去报了单号,店员从台面上拎起一杯装好的奶茶递出来,杯身上贴着订单标签,地址栏印着"桥头北侧花店门口",收件人名字那栏空着,只印了一串手机号后四位。他把奶茶塞进外卖箱里盖好盖子,骑车顺着辅路往北去。
北侧那条路窄一些,人行道和车道中间种了一排矮灌木,有的枝条已经抽出嫩芽了,绿里透着点黄。灌木后头是一家花店,白色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摆了几只塑料桶,桶里插着花,旁边还放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台收款机。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灰外套,两手空着,没拿手机也没看别的什么,就面朝马路站着。阿强骑近的时候看见她的鞋——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帮上沾了一小块泥,像是踩过湿草地。他把车停在花店门口路边,车撑弹开的时候"铛"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听着挺响的。他打开外卖箱拎出那杯奶茶,又瞄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确认地址,然后朝花店走过去。那个人也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接过奶茶。
"你点的奶茶。"阿强说。
"对,珍珠奶茶,热的。"
阿强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订单界面看了几秒,确认收件人那栏确实是空白的,然后又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去。他没急着走,站着看了一下她手里的杯子,忽然说:"你站这儿等多久了?"
"没有,我刚到。"
她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边缘立刻浮起一层白雾,在日光底下薄薄的一层。她放下杯子看了看他,把杯子拿低了一点。
"你以前来过桥头这边吗?"她问。
"来过。以前常来。"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是送咖啡。"
"什么样的咖啡?"
"冰美式。大杯的,少冰。"
她端着奶茶没喝,偏过头朝花店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口那只塑料桶里插着几束白桔梗,花瓣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光照上去亮晶晶的,看着像霜。
"你送的那个咖啡,"她说,"跟这杯比,哪个更难送?"
"那杯难送多了。"阿强说。他说完这一句就没往下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送了好多次。有时候送到桥中间,有时候送到桥面上。有一次让放一辆白车的副驾上。但没一次送成的。"
"没送成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喝呗。我放下,走了,下一单又来了,同一杯,同一个地儿。来回折腾了挺久。后来那杯咖啡不点了,我就不往这边跑了。"
她站在台阶上,阿强在台阶底下,两个人差着半级台阶的高度。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外套肩膀那条线照出一道亮边,另外半边身子在花店投下的阴影里。她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标签,"桥头北侧花店门口"那行字在光底下亮亮的。
"你今天是第几单?"她又问。
"第三单。"
"这是最后一单?"
阿强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今天接单记录里三条,刚完成的这个排最底下,状态已经变成"已完成"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说:"最后一单。送完这单就收工了。"
话说到这儿好像该走了。他也没想好还要站多久,正犹豫呢,她忽然把奶茶放到了折叠桌上,在收款机旁边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她找到了。一片白色的东西,叠起来的便签纸,边角有点卷。她递过来。
"你以前送的那杯咖啡,杯壁上贴过一张便签纸。这个就是。在花店门口台阶缝里捡的,那天风大,不知道怎么就吹过来了。干了很久了,字还能看见。"
阿强接过来展开。便签纸正面被水浸过又阴干,墨洇开了,但"少冰,陈女士"几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他把纸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更细的笔迹,跟正面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笔画细,写得也轻,像怕用大了力。就两个字:"谢谢。"下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捏着那张纸角站了一会儿。纸很薄,干了以后发脆,稍微一使劲就能撕开。他小心把它对折好,塞进工服胸前的口袋里,口袋边上的布料让他顺手抻平了。
"这张纸原来贴在杯子上。"他说。
"现在在你兜里了。"
"嗯。"他说,"在我兜里了。"
他转身走回电动车那儿。跨上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前筐——里面空空的,就扔了副手套。他插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嗡了一声稳下来。他侧过头朝花店那边又看了一眼。
"下次还点奶茶的话,地址还写花店门口?"
"下次写小区门口也行。你看着送。"
"行。"
他松开手刹,车头调了个方向。辅路上没什么车,他拧油门的时候车子往前一窜,差点没稳住,手忙脚乱扶了一下车把。那一下挺狼狈的。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沿着辅路往南开的时候风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忘了问她叫什么。不过转念一想,下次送单的时候系统里还能看到收件人名字,到时候再留意吧。
后视镜里花店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她没有拉卷帘门进去,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奶茶。阿强收回视线,从胸口口袋里摸了摸那张便签纸,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个方方的硬边。他松了手,专心看前面的路。
驶到路口的时候红灯又亮了。他停下来,左脚撑在地上,车子微微往左边歪了一点。旁边并排停了一辆送水的三轮车,车上摞着七八只蓝色水桶,桶壁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阿强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几秒,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在瓦檐下面伸手接水滴的事。然后绿灯亮了,他拧了油门过去,什么也没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