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灵脉尽毁
阴无双走后的第三天,司夜来了。
我当时正被锁魂链烧得迷迷糊糊,抬头就看见他站在殿门口,手里拎着把刀。不是平时取血用的那把银刃,通体漆黑,上头刻满了咒文,隐隐透着点红光。
我认得。噬灵刃。魔域十大禁器之一,专毁灵脉。
他走进来,把刀搁在寒玉台上,离我胳膊就半尺远。冰碴子味儿冲进鼻子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不是问句。
我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说完就上手解我衣领。动作很利落,像拆个包裹似的。刀尖抵在锁骨下面那个位置。不是心口,是灵脉的源头。那地方就像棵树根,分出无数枝杈,遍布全身。以前我爹跟我说过,灵脉这东西就跟人的血管一样,断了哪根都够呛。
"你放走了那个神界的人。"他说。
"我没放他。他自己跑的。"
"是你告诉他暗河的方向。"
"我什么都没说。"
"阴无双听见了。"
我闭嘴了。我把阴无双有顺风耳这茬给忘了。魔域右护法,听声辨位是看家本事。我那天跟那神界小子说的话,隔三道墙都能被他一字不落听走。
"三百年来,你放走了十七个人。"司夜说,"前十六次我忍了。第十七次,我不想忍了。"
刀尖往下压了压。
我感觉到灵脉源头开始打颤,像琴弦被谁拨了一下。噬灵刃上的咒文亮了亮,紧接着一股剧痛从锁骨下面炸开,顺着灵脉往四肢百骸蹿。
我咬住牙,没出声。
这疼跟剜心取血不一样。剜心取血是肉疼,灵脉被毁是魂疼。就像有人拿镊子把你经脉一根根抽出来,搁火上慢慢烤。
"疼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件事。三百年前楚瑶死的时候,灵脉也被毁了。诛神箭专克灵脉,一箭下去神魔都扛不住。楚瑶能留下灵体,是司夜用了禁术,把她灵脉碎片封进了玄冰棺里。
现在司夜用噬灵刃毁我的灵脉。不是杀我,是让我变成废人。灵脉全断的人,连凡人都打不过。
"你想让我变成凡人。"我说。
"我想让你跑不了。"
"我本来就跑不了。"
他没接话。
刀尖又往下压了压。我能感觉到灵脉一条接一条地断,像绷紧的琴弦被挨个剪断。每断一根,灵力就退一分。
第一根断的时候,神格暗了一截。
第二根断的时候,视界糊了。
第三根断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不是为了扛过去,是为了记着。记着这疼,记着谁给的,记着为什么。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人也尝尝这滋味。
不一定是司夜。但背后肯定有一个人。那个躲在暗处操控全局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司夜只是一把被拎着用的刀。
刀不知道自己在杀人。握刀的人知道。
我忽然睁开眼,盯着他。
"你查过楚瑶的灵脉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查过楚瑶的灵脉没有?"我一字一字地说,"她是天阴灵脉,跟我一样。天阴灵脉有个毛病,会被外来魔气污染。如果她死之前碰过魔气,灵体会不稳定,严重的话会变成弑神咒的载体。"
司夜盯着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你在转移话题。"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三百年来你一直在查谁害死了楚瑶,但你从来没查过楚瑶本人。你怎么确定她的死只是个意外?你怎么确定她灵脉没被人动过手脚?"
他的刀停在半空。
我看见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特别快,快得跟错觉似的。但我抓住了。那种东西叫怀疑。怀疑这东西一旦生根,就疯长。这是三百年里我学会的最要紧的一课。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然后等它自己长大。
"楚瑶的灵脉我查过。"他说,"三百年前就查过。没有魔气,没被污染,干干净净。"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就更不该毁我的灵脉。"我说,"我灵脉跟楚瑶一样。你毁了它,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温养楚瑶灵体的人了。"
他的手彻底停了。
他看着我,那目光有点复杂。这大概是三百年来我说过的最聪明的一句话。我用楚瑶的命威胁他。不是威胁要毁掉灵体,是提醒他,我这灵脉是独一份的替代品。毁了就没了。
"你以为我不敢?"他说。
"你敢。"我说,"但你不会。因为你赌不起。"
殿里安静下来。锁魂链烧灼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跟用铁棍捅炭火似的。我感觉到灵脉还在断,一根接一根,已经折了七根了。灵力从巅峰的七成掉到三成。
噬灵刃上的咒文越来越亮。
司夜没收手,但也没再往下压。刀尖停在那儿,进退两难。
"你说楚瑶的灵脉可能被动过手脚。"他忽然开口,"证据呢?"
"我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有人故意让楚瑶死在你面前,然后嫁祸给神界,挑起神魔大战。"我说,"你仔细想想。诛神箭是神界的兵器不假,但能拿到它的不止神界。魔界的血煞、冥界的鬼王、甚至神界内部的人,都有办法。"
"你说凶手在神界?"
"我说凶手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
他把刀收起来了。不是搁回桌上,是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转身走到玄冰棺前,打开棺盖,低头看楚瑶的脸。我看不见他表情,只看见他肩膀塌了一瞬。
就一瞬。
但我看见了。
三百年了,头一回看见司夜的肩膀塌下去。魔尊司夜,六界最硬的几块骨头之一,他肩膀从来没塌过。不管天大的压力,他都站得像柄刀,笔挺挺的,弯都不弯一下。
可刚才他肩膀塌了。
像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吃不住劲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赌不起。"
他转过身来。
"你的灵脉断了七根。还剩二十三根。够不够温养楚瑶的灵体?"
我闭眼感受了一下。断的都是次要灵脉,主要的还在,但伤得不轻。灵力剩下两成多点儿,勉强够楚瑶灵体基本温养。
"够。"我说。
"那就好。"
他朝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天的事,我不会道歉。"
我笑了。
"你哪回道过歉?"
殿门合上了。
我躺在寒玉台上,感觉灵脉像条被车轮碾过的土路,到处是坑。灵力从缺口里往外渗,跟破了的米袋子似的,一滴一滴往外流,不多,但没停过。
照这么下去,撑不了一百年。五十年都悬。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运转残存灵力修补断口。灵力在裂口处打了个转,又漏出去了。修不了。噬灵刃弄出来的损伤是永久性的,除非有神界的圣药,不然这辈子都别想恢复。
神界的圣药。我爹书房里有一整柜,每一瓶都是六界拔尖的疗伤好东西,光闻闻味儿都能让重伤的人多撑三天。
可我回不去。
我被锁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睁着眼看殿顶的寒铁锁链。第一条四十七处锈斑,第二条三十九处,第三条六十二处。第四条我还没数过,因为那条最长,从殿顶垂下来绕了三圈,缠在我左脚踝上。
我开始数第四条。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三,殿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司夜,不是阴无双,不是玄煞。是个我没见过的女人,穿着魔域侍从的衣服,端了碗汤。但我注意到她手指,白净修长,不像干粗活的,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姐。
"你是谁?"我问。
女人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绝对找不着那种。可她眼睛不一般。那里面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算计。
"我叫阿萝。"她说,"新来的。魔尊让我照顾你。"
"司夜从不让人照顾我。"
"今天开始让了。"
她把汤碗搁在寒玉台上,伸手来扶我。我躲开了。
"我不需要照顾。"
"你需要。"她说,"你灵脉断了七根,灵力只剩两成。再过三天,你抬手都费劲。再过七天,你喘气都吃力。再过一个月,你跟摊烂泥似的瘫在这台子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我看着她。她说得全对。她对灵脉受损的症状熟得跟背过似的,比我自个儿还清楚。
"你不是普通侍从。"我说。
"我从来没说我是。"
她笑了下。笑得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波纹,转瞬就没影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活着出去。"
我心口跳空了一拍。不是高兴,是警觉。三百年了,说过要帮我活着出去的人多了。最后要么死了,要么成了叛徒。
"条件呢?"我问。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的事最贵。"
她看着我,眼里的算计消了,换成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那东西挺复杂,像心软,又像亏欠,又像某种缠着人不放的执念。
"我有个姐姐。"她说,"她跟你一样。被冤枉,被关着,被折磨。最后死在牢里了。我救不了她。"
"所以你想救我?"
"对。"
"因为你救不了她。"
"对。"
我沉默了好一阵。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找谎言的影子。可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魔域里活下来的人。
"你叫什么?"我问。
"阿萝。"
"真名。"
她犹豫了一下。
"云萝。"
我瞳孔猛地一缩。
云萝。冥界公主云萝。三百年前冥界内乱,冥王被杀,公主云萝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神界找了她三百年,愣是没找着。
"你是冥界公主。"我说。
"曾经是。"她说,"现在只是个想赎罪的人。"
"赎什么罪?"
她没答。端起汤碗递到我嘴边。
"喝了吧。能稳住你剩下的灵脉。"
我张嘴喝了。
汤苦得很,比阴无双端来的药还苦。但咽下去之后,一股热乎气从胃里升起来,往断裂的灵脉上涌。裂口开始收拢,虽然修不好,但至少不漏了。
"谢谢。"我说。
"不用。"她把碗收了,"我做我该做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身看了我一眼。
"小心清虚真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信。"
她走了。殿门关上了。
我盯着合拢的门板,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她说的是"小心清虚真人",不是"小心司夜",不是"小心阴无双",不是魔域任何一个。
是清虚真人。神界执法者,我长辈,我爹同僚,六界都说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云萝为什么要我小心他?
我想起魂灯灭那件事。清虚真人亲自查验的魂灯,说灯芯已经熄了。可魂灯不会自己灭,除非有人故意弄灭它。
弄灭魂灯的人,就是他。他还特意把这消息传给司夜,让司夜以为我爹在背后搞小动作,故意挑拨神魔关系。
我闭上眼,把事儿一件件串起来。
清虚真人查出我灵脉跟楚瑶一样,提议把我送到魔域。
清虚真人每次来魔域都给我带药,可那些药吃下去之后,神格裂得更快了。
清虚真人查验我的魂灯,对外说我死了。
清虚真人在神界放话,说我爹跪求神帝发兵,让神魔之间越来越紧张。
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脚印。
不是司夜。司夜只是他手里那把刀。刀不知道自己在砍谁,但握刀的人清楚得很。
我睁着眼看殿顶的寒铁锁链。第四条,数到五十六了。还剩四十四处锈斑。
我接着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数到六十三,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清虚真人想让我死。不是现在死,是用完了再死。我是颗棋子,棋子用完就得扔。但棋还没下完,我还不能扔。所以我暂时安全。
可这安全撑不了多久。一旦他觉得我没用了,我就得死。不是死在司夜手上,是死在他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怕和乱全压回肚子里。
三百年了,我总算找到方向了。不是魔域,不是司夜,不是楚瑶。
是清虚真人。
神界云顶上头,那个一脸和气的老人,才是这盘棋真正的下棋人。
而我沈昭昭,要把他从云顶上拽下来。用我这条残破的灵脉,用我剩两成的灵力,用我这副不知道还能扛多久的身子骨。
拽下来。一块儿摔死也认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我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昭昭啊,人这一辈子,恨一个人不难,难的是恨对了人。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娘大概是这世上最明白的人。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
我侧耳听了听。魔域的钟很少响,每次响都意味着出了大事。上次钟响,是我刚到魔域那天。
钟响了九下。
九声,最高规格。只有魔尊驾崩或者新君登位才敲九下。
可司夜还活着。那这钟声是给谁的?
殿门猛地被撞开,阴无双冲进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楚瑶的灵体出问题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问题?"
"灵体开始溃散。"他说,"魔尊让你马上去玄冰棺。"
锁链被解开,阴无双拽着我就往外跑。我脚还没落地,已经被拖出了殿门。魔域的长廊在眼前飞快往后倒,鲛人脂长明灯一明一暗的,跟我这会儿的心情似的。
楚瑶的灵体要溃散?不可能。三百年来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出事?
除非有人在她灵体上动了手脚。
我猛地想起云萝那句话,小心清虚真人。
难道他对楚瑶的灵体做了什么?
玄冰棺前,司夜已经站那儿了。他盯着棺里楚瑶的脸,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我被他推到棺前,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楚瑶的灵体在发光。不是正常的灵光,是一种暗红色、带着血腥气的光。那光像活的,在灵体皮肤下面蠕动,跟无数条虫子爬似的。
"这是弑神咒的前兆。"我脱口而出。
司夜猛地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能说。说了就露了底,我查了三百年的事全得翻出来。
可不说,楚瑶灵体就散了,弑神咒炸开,整个魔域都得平了。
司夜的手掐住我脖子。
"说。你怎么知道弑神咒?"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头看见我自己的影子。脸色惨白,头发散着,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三百年了。一直在查,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等一个把话说明白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因为有人告诉我了。"我说。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清虚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