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潭锁链
说实话,司夜掐住我脖子那会儿,我真觉得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手指头收得特别紧,骨节都泛白了。我后脑勺抵着玄冰棺的边沿,冰得我头皮发麻,前面是他那只跟铁钳子似的手。两边一块儿使劲,我眼前就开始冒金星。
"清虚真人告诉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让人头皮发紧,"他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为什么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气管被压着,只能发出那种嘶嘶的气音。他稍微松了点儿,但没全松,手指还扣在我脖子侧面。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脖子上拴了把锁,他随时能再拧紧。
"三年前。"我终于能说出话了,嗓子眼儿火辣辣的,"他来魔域送药那回。"
"三年前?"他眼睛眯起来了,"他来了七次。哪一次?"
"第四次。"
我注意到他手指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这人有意思,他把清虚真人来魔域的次数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大概其,是精确到个位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清虚真人,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信那个人。
既然不信清虚真人,那他凭什么信清虚真人递过来的那些证据?你想啊,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说什么了?"司夜问。
"他说楚瑶的灵体不对劲。"我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得使劲儿,"说灵体里头藏了股魔气,不是死了之后沾上的,是活着的时候就有的。这股气会慢慢啃噬灵体,大概三百年之后,灵体就开始散了。"
"三百年。今年正好三百年。"
"嗯。"
他终于把手松开了。
我整个人滑到地上,靠着玄冰棺喘气。脖子上一圈又红又紫的印子,跟戴了条项链似的。我伸手摸了摸喉咙,还好,没碎。
"他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我?"司夜问。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我想过啊。三年前清虚真人为什么找上我?为什么不说给司夜?三百年前他干嘛去了?
想来想去就一个答案:他在拿我当枪使。
清虚真人不敢自己跟司夜说,怕司夜反过来怀疑他。但借我的嘴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司夜会觉得这是我自个儿查到的,不是有人在背后递话。
可惜清虚真人打错算盘了。我没按他写的剧本走。这事儿我压了三年没提,自己闷头查了三年。查出了弑神咒,查出了灵脉污染,查出来楚瑶的灵体可能就是个容器。
现在我不得不说。灵体已经开始散了,再捂着,谁都跑不掉。
"他不敢告诉你。"我说,"因为他要真跟你说了,你肯定得问他为什么等了三百多年才开口。他答不上来。"
司夜盯着我。那眼神儿,跟刀子似的。
"你觉得他怕什么?"
"怕你查出真相。"
"什么真相?"
"楚瑶不是意外死的。"
司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是害怕。魔尊司夜,统御魔域五百年,他害怕了。他怕的不是死,不是打仗,不是什么外头来的威胁。他怕的是真相捅出来,他这三百年的念想就全塌了。
"你说楚瑶是被人害死的。"他声音都在抖,"谁?"
殿里静得吓人。
阴无双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玄煞从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刷白。殿外那些侍卫也全停了,整个魔宫跟没人似的,连风都停了。
司夜的手按在玄冰棺上,指节又泛白了。
"证据。"
"我没证据。"我说,"但我有线索。"
"说。"
"楚瑶死之前三个月,见过一个人。"
"谁?"
"清虚真人。"
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简。里头的东西早被清虚真人抹干净了,但他漏了一样。我在玉简内壁上刻了一行字,用指甲一刀一刀划的。他光顾着抹神识印记了,没注意里头还有物理刻痕。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得把灵光调到特定角度才看得见。
我把玉简递过去。
司夜接过来,往里灌了道魔气。内壁上浮出来一行字:楚瑶见清虚,死前三月,神界藏经阁。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楚瑶的侍女告诉我的。"我说,"那侍女后来被清虚真人灭了口。但她死之前把这事儿告诉了一个人。那人在魔域,是你们这边的。"
"谁?"
"墨寒。你的暗卫头子。"
司夜的呼吸停了一下。
墨寒这人我听说过。魔域暗卫首领,司夜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三百年前那场仗,墨寒替他挡过三回致命伤。这人要是知道什么,不可能不跟司夜说。
可墨寒从来没提过这事儿。
"墨寒人呢?"司夜转头问玄煞。
玄煞犹豫了一拍:"他三个月前出任务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什么任务?"
"清虚真人托的。说是神界有人暗地里查魔域的底,让墨寒去摸摸情况。"
殿里那空气,稠得跟浆糊似的。
我看着司夜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先是生气,然后变成琢磨,再然后变成害怕,最后那个表情我说不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让人耍了。
"清虚真人派我的暗卫去办事。"司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平得瘆人,"我的暗卫三个月没回来。清虚真人告诉我沈昭昭的魂灯灭了。清虚真人三年前告诉沈昭昭楚瑶的灵体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
"清虚真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人接话。
因为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候,玄冰棺里头突然响了。所有人一块儿转头去看——楚瑶的灵体开始猛抖,那股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要撑破壳钻出来。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
"压住她!别让她炸了!"
司夜的手拍在棺盖上,魔气洪水似的往里灌。他的魔力织成一张大网,把玄冰棺整个裹住,拼命往下压弑神咒。但那玩意儿太猛了,三百年的滋养让它几乎长成了个活物。
我盯着楚瑶的脸,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睁眼了。
不是活人那种睁眼,是灵体失控时候的自然反应。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在里头转。
那光直愣愣地照着我。
不对。不是照我。
是照我身后。
我猛地扭头,看见阴无双就站在我后头三步远,手里攥着把匕首,刀尖正对着我后心。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一潭死水似的。
"对不起。"
匕首扎下来了。
我躲不开。灵脉断了七根,灵力就剩两成,身子反应慢得跟木头似的。我能看见刀尖越来越近,能看见刀刃上的冷光,能看见她手腕上那颗小痣。
可我动不了。
刀尖刚挨着我后心的衣服,一只手抓住了刀刃。
司夜的手。
刀刃扎穿了他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答。他攥着刀片子把匕首从我后心拔出来,然后反手一掌拍在阴无双胸口。
阴无双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殿柱上,噗地喷了口血。
"谁叫你动的?"司夜问。
阴无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那笑跟让人踩烂的花似的,看着难受。
"清虚真人。"
"他说什么?"
"他说沈昭昭不死,楚瑶的灵体就得炸。"阴无双的声音开始哆嗦,"他还给了我一段灵影记录。上面显示沈昭昭的灵脉跟楚瑶的灵体在共振,过一天,弑神咒就快一分。我没时间了,魔尊。他说杀了沈昭昭,共振就能停。"
司夜盯着她,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阴无双说,"墨寒死了。三个月前清虚真人派他出去,半道上让人伏击了。伏击的人用的是神界的法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查。"阴无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三百年了,我也在查。我比不上沈昭昭脑子好使,查得慢。"
殿里又安静了。
我靠在玄冰棺上,后心的衣服被匕首豁了个口子,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再深一寸,我就交代了。
阴无双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司夜跟前跪下了。
"魔尊,我跟了你五百年。你还当太子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我从没背叛过你。但今天我差点杀了不该杀的人。"
"你是差点杀了不该杀的人。"司夜说。
"我不是求你原谅。"阴无双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我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去查清虚真人。让我把这事儿查明白。"
司夜没接话。
他转回身看玄冰棺里的楚瑶。灵体的抖动已经停了,暗红色的光也暗下来不少。弑神咒暂时让他的魔力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那玩意儿再蹦出来,谁也按不住。
"三个月。"司夜说,"三个月之内,我要真相。清虚真人在干什么,楚瑶的灵体为什么成了弑神咒的容器,三百年前那支诛神箭到底谁射的。"
他扭头看我。
"你跟我一块儿查。"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跟我一块儿查。"他又说了一遍,"你灵脉虽然废了大半,脑子还管用。三百年能查出这么多,比我这帮人都强。"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他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锁魂链,"这玩意儿锁着你魂魄呢。你跑天边儿去我也能揪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跟心跳似的。锁魂链会烧我的魂魄,疼得死去活来,但不会烧死我。因为司夜还用得着我。
他要用我的脑子,用我的灵脉,用我来养楚瑶的灵体。
被利用这事儿吧,习惯了也就那样。但这次利用的方向好歹换了个花样。
以前我是给他打工的人形血袋。现在我是在给自己查案,顺道儿帮他扫清真相。
"行。"我说,"我跟你查。但我有要求。"
"你没资格谈要求。"
"那我就不算合作,算你奴役我。"我说,"被奴役的人没劲头儿。你要的不是个奴隶,是个能帮你把案子翻出来的人。"
司夜盯着我看了半天。
"什么要求?"
"第一,锁魂链的灼烧减半。疼得厉害我没法想事儿。"
司夜琢磨了一下,抬手在锁魂链上抹了一把。暗红色的光淡了不少,从烧红的铁变成了冬天快灭的炭火——还疼,但能忍了。
"第二呢?"
"第二,魔域的书房和禁地我得能随便进。查案子要翻资料。"
"行。但每次得有人跟着。"
"第三。"
"你还有第三?"
"第三。"我深吸了口气,"三个月之后,不管查没查清楚,你得放我走。"
司夜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口子。那是替我挡刀留下的,血还没干透。
殿里那盏鲛人脂长明灯晃了晃,墙上影子跟着摇。
过了挺久,他才开口。
"好。三个月后,不管查成什么样,我放你走。"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年了,头一回听见"放你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以前都是"一百年后再说","看你表现",从来没说过放。
我知道魔尊的话当不了真。他的承诺跟魔域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但好歹,他说出口了。
算个开头吧。
阴无双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下了。
"对不住。"
我看着她。
"你刚才差点杀了我。"
"我知道。"
"再有下次呢?"
"不会了。"阴无双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用命起誓。"
我把她拽起来。
"别起誓了。发誓管用的话,六界就没骗子了。"
阴无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得更凶。
"你知道吗,"她说,"我上次笑,还是三百年前楚瑶活着的时候。"
我没接话,拍了拍她肩膀。
司夜还站在玄冰棺前面,背对着我们。
我看着他那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挺可怜的。被一个念想拴了三百年,把亡妻的灵体当成了救命稻草,到头来发现自己可能一直在被人遛着走。
他不愿意认。不是因为他怂,是因为认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楚瑶是他三百年的顶梁柱。要是楚瑶的死从头到尾就是个套儿,要是楚瑶的灵体是颗雷,那他这三百年的苦熬不就是个笑话么。
谁乐意承认自己活成了笑话啊。
我走过去,站他边上。
"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
"怕查出来的东西。"
司夜没接茬。
殿外头起了风,把玄冰棺旁边的帷幔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跟叹气似的。
"我不怕真相。"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我怕的是真相来了,楚瑶就真的没了。"
我明白了。
这三百年来他养的根本不是楚瑶的灵体,他养的是他自己的念想。只要灵体还在,只要还有一丁点儿复活的可能,他就能骗自己说楚瑶只是睡着了。
可弑神咒这事儿一旦捅穿,楚瑶的灵体就得毁掉。不毁掉整个魔域都得跟着炸。
到那时候楚瑶就彻底没了。魂飞魄散,连灵体都剩不下。
"兴许还有别的法子。"我说。
"什么法子?"
"不知道。但我能查。"
司夜转过头来看我。
殿里的光照在我脸上,他应该能看见我脖子上那圈指印,看见后心衣服上那个口子,看见手腕上锁魂链烧出来的印子。
我被祸害了三百年,一身伤。
但我眼睛里没恨。你要说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恨这个东西太累了,懒得恨。
司夜看不懂。
"你不恨我?"他问。
我想了想。
"恨你什么?恨你剜了我的心?恨你断了我灵脉?恨你关了我三百年?这些事儿都干了,我恨你,它们能抹掉吗?"
"不能。"
"那我费那劲恨你干嘛。"
司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去书房找你。把墨寒所有的卷宗备好,还有清虚真人这三百年来所有来魔域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我会给?"
"你没得选。"我说,"你的暗卫让人透了,你的人差点宰了我。现在整个魔域你能信得过的,就剩我这个让你折腾了三百年的人。"
我推开殿门出去了。
锁魂链在夜风里叮当响,跟风铃似的。
司夜还在殿里站着。我看着他的影子被门缝一点点夹没。
阴无双走到他边上。
"魔尊。"
"嗯。"
"她说得对。"
司夜没答话。
他转回身看着玄冰棺里的楚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僵硬,跟冰块儿似的。
三百年来他天天摸。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像张面具,让人精心做好了摆在这儿,专门拴他的。
司夜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玄冰棺里头,楚瑶的眼睛又开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光在她瞳孔深处一蹦一蹦的,跟快孵出来的卵似的。那光的边缘慢慢弯起来一道弧度——那玩意儿不是人在笑,是有什么东西快破壳了。
这天晚上,神界藏经阁最里头,一盏魂灯灭了。
灯座上刻着俩字: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