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凡人之死
书名:替身三百年,我成了魔尊的劫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862字 发布时间:2026-09-05

第一卷:替身入局


第五章 凡人之死


沈昭昭在魔域书房里闷了三天。司夜倒是说话算话,所有资料都搬来了。墨寒的档案,清虚真人三百年来每一次到访的时间地点,楚瑶生前的行动路线,连诛神箭的残骸分析都有一份。厚厚一摞堆在桌上,比膝盖还高。她一份一份看,灵脉受损以后视力差得厉害,看久了眼睛就发酸,像进了沙子一样硌得慌。但她不敢停。三个月的时间,跑不过清虚真人就交代在这儿了。


头两天送饭的是个老嬷嬷,脸拉得老长,碗往桌上一搁就走,屁话没有。第三天傍晚换了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儿,穿一身最低等的灰布侍从服,头发用半截破木簪随便别着,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锅灰没擦干净。沈昭昭抬头瞅了她一眼,小姑娘把粥碗放在桌上的时候袖子往上一缩,手腕上露出一道旧疤,弯弯曲曲的,看着像被烙铁烫过。


"你叫什么?"沈昭昭问。


"碧桃。"小姑娘说,"魔尊让我给你送饭,他说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沈昭昭低头看那碗粥。白米粥,配一小碟腌萝卜。在魔域这待遇算不错了,普通侍从吃的都是黑馒头,硬得能砸核桃,配一碗飘着几片烂菜叶子的凉水。她把粥碗端起来暖了暖手,魔域的书房阴冷阴冷的,墙上渗出来的水汽都能结霜。


"替我谢谢他。"


碧桃没走。她站在桌边偷看沈昭昭,两只眼睛骨碌骨碌转。


"你就是那个上神之女啊?"


沈昭昭点头。


"他们说你被关在这儿三百年了?"


"对。"


"你不怕么?"


沈昭昭想了想,把竹简放下。说实话这问题三百年里没人问过她。没人关心她怕不怕,大家只关心她还能撑多久,心头血还能取多少次。


"怕什么?"


"怕死啊。"碧桃说,"我听别的侍从讲,魔尊每个月都从你心上取血。取一次少活好几年。你是不是快死了?"


沈昭昭笑了一下。这小姑娘说话真是不拐弯。魔域的人大多不会说话,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你快死了"挂嘴边上说。


"暂时死不了。"


"那还能活多久?"


"大概五十年。兴许更短。"


碧桃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算得挺费劲的。忽然她眼圈就红了。


"五十年也太少了。我娘活了六十岁。六十岁,还是太早了。"


沈昭昭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三百年前她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妹妹。表妹,神界灵犀真君家的闺女,也是这德性,一肚子问题问完了自己先掉眼泪。后来神魔大战打起来,灵犀真君死在阵前,表妹被送到了凡间,从那以后音信全无。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活着没有。


"你娘怎么没的?"


"病死的。"碧桃拿袖子蹭了蹭眼睛,"我爹也是病死的。他俩一死没人要我,被卖到魔域来了。"


"在魔域过得好不好?"


碧桃想了想,挺认真的。"还行吧。吃的不太好,但能吃饱。住的地方有点潮,但能睡暖。就是有时候挨打。不过打习惯了也就不疼了。"


沈昭昭喉咙里堵了一下。


打习惯了就不疼了。这话她熟。三百年前刚被关进来那阵儿,每次剜心她都想叫。头一回直接疼晕了,第二回疼得哭爹喊娘,第三回咬着牙硬撑。到了第一百回,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了。不是不疼。是疼成了家常便饭,身体自个儿学会了装没事儿人。


"你想离开魔域吗?"碧桃忽然问。


"三个月以后,要是顺利的话。"


"那你走的时候带上我行不行?"


沈昭昭看着碧桃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里头装的全是"想跑"两个字。她真想一口答应。但她不敢。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呢。司夜说话算不算数谁知道。清虚真人会不会提前动手也没准儿。她什么底牌都没有。


"要是我走得了,我就带你走。"


碧桃眼里的光蹭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碧桃差点把粥碗碰翻了,手忙脚乱扶住了就朝沈昭昭鞠了个躬,笑嘻嘻地跑了出去。沈昭昭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熬得稠,米粒全煮化了。腌萝卜切得细,拌了辣椒油,咬在嘴里嘎吱响。


三百年了,头一回觉得东西有滋味儿。以前吃饭就是为了活着,咽什么都跟咽锯末似的。今天这碗粥是甜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碧桃那个笑,还是因为"三个月以后能走"这念头,还是因为终于看见了一丁点儿希望。那希望淡得跟烟似的,风一吹就没了。但好歹是看见了。


第四天,沈昭昭翻出一条有用的东西。墨寒的档案里夹了一份手写的行踪记录,记的是楚瑶死前那三个月都去过哪儿。清虚真人出现那天,楚瑶去了神界的藏经阁。藏经阁的出入簿子上写着,那天除了楚瑶和清虚真人,还有第三个人。


名字让人涂了。但墨寒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批了一句:此人已死,身份未明,疑为冥界中人。


冥界。沈昭昭脑子里闪过云萝的脸。冥界公主云萝,失踪三百年,如今叫阿萝,窝在魔域扮侍从。她说要帮沈昭昭,说她有个姐姐死在牢里了。云萝的姐姐是冥界大公主云裳。三百年前冥界内乱,云裳死在叛军手里,尸首到现在都没找着。


这中间有什么文章,沈昭昭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但她把这条线索记在了一小块竹片上塞进袖子里。


第五天,翻出一封清虚真人写给司夜的信。信里头清虚真人说,沈昭昭的灵脉跟楚瑶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拿来当温养的容器正合适。但有个麻烦,灵脉温养会把她自个儿的神格慢慢震碎,大概三百年后整副神格就垮了。


三百年。清虚真人把所有东西都掐在了三百年这个点儿上。楚瑶的灵体三百年后溃散,沈昭昭的神格三百年后崩毁,弑神咒三百年后发作。他等的就是今天,三百年后的今天。沈昭昭把信纸搁在桌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累得慌。


她琢磨着清虚真人大概是把这当游戏了。猫逮着耗子不着急吃,先溜着玩儿。给所有人一个盼头说再熬熬,三百年就出头了。真熬到了三百年,咔嚓一下告诉你,前面是悬崖。


第六天夜里沈昭昭被一阵哭声吵醒了。她睡在书房边上的偏殿里,锁魂链拴在床腿的铁环上。哭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细细碎碎的,像什么小动物被踩着尾巴了。


是碧桃。


沈昭昭从床上撑起来,锁魂链哗啦一响。她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碧桃蹲在走廊拐角那儿,两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弯里。


"碧桃?"


碧桃抬起头,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沈姐姐。"


"怎么了你?"


碧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一道血口子,皮肉往外翻着,能看到里头的骨头碴子,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谁干的?"


"阴护法。"碧桃抽抽噎噎地说,"我给阴护法送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碗翻了。她说我笨,拿鞭子抽了十下。"


沈昭昭蹲下去攥住碧桃的手。那伤口深得很,她赶紧从袖口撕了条布缠上去,血一下子把布浸透了。又撕了一条缠了两层,血才勉强止住。


"疼不疼?"


碧桃咬着嘴唇点头。"疼。"


"你不是说打习惯了就不疼了?"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骗你的。打习惯了也疼。就是不敢叫了。一叫就打得更多。"


沈昭昭眼眶发烫。她想起自己刚关进来那阵子也是这么回事。疼得受不了想喊,喊出来就挨揍,挨了揍更疼。后来学会了不吭声。不是不疼,是不敢疼。


"碧桃你听我说。"她攥住碧桃的手,"三个月以后我一定带你走。我拿命跟你保证。"


碧桃看着她,眼泪还挂着呢忽然笑了。"沈姐姐你人真好。"


"我好个屁。"沈昭昭说,"我就是知道疼是啥滋味。"


第七天,碧桃死了。


玄煞推门进来报的信。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碧桃死了。"


沈昭昭手里的竹简啪嗒掉地上了。


"怎么死的?"


玄煞没吭声。


"我问你怎么死的。"


"偷东西。"玄煞说,"阴护法房里丢了一瓶疗伤药,有人瞅见碧桃从阴护法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药瓶子。阴护法按魔域的规矩,当场处置了。"


沈昭昭杵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疗伤药。


碧桃手上有伤。她得要疗伤药。魔域的药房不对低等侍从开放,有钱也买不着,她只好去偷。


她偷药是为了治阴无双抽出来的伤。阴无双把她抽伤了,又因为她偷药治伤把她弄死了。


"她人呢?"沈昭昭问。


"烧了。今天一早烧的。"


沈昭昭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慢慢蹲了下去,最后干脆坐地上了。竹简撒了一地,墨迹让她的眼泪洇成了一团一团的。碧桃死了。问"你能活多久"的那个小姑娘死了。说"打习惯了就不疼了"的那个小姑娘死了。让她带她离开魔域的那个小姑娘死了。烧了。说没就没了。


玄煞还杵在门口。"你哭什么?一个低等侍从而已。魔域一天死好几十个这种的。"


沈昭昭抬头看他。"她不是低等侍从。她是个活人。会笑会哭会疼会怕的活人。"


玄煞脸上什么都没变。"在魔域就这么个规矩。强者做人,弱者就是耗材。"


他走了。


沈昭昭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弯里,跟碧桃那晚一个姿势。她没哭出声。哭出声让人听见,让人知道你在乎谁,在乎的东西就会被人攥在手里捏来捏去。这是她三百年来学得最透的一条。但她这会儿真想不管不顾嚎一嗓子。碧桃不该死。一个就想活着的人不该死。一个就想把手上的伤治好的人不该死。


阴无双动的手。阴无双手里有清虚真人的把柄。清虚真人是神界执法者,是她爹生前的同僚,是她小时候喊过叔父的人,是六界上下谁见了都得敬一声"真人"的人。


这世道真他妈操蛋。


沈昭昭在地上坐了一宿没动地方。


第二天早上司夜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坐在地上的沈昭昭,半天没吭声。沈昭昭也没搭理他。俩人隔着满地散落的竹简沉默了好一阵子。


"碧桃的事我听说了。"司夜先开的口。


"然后呢?"


"阴无双已经罚了。禁闭三个月,扣一年俸禄。"


沈昭昭抬起头看他。"禁闭三个月?扣一年俸禄?"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薄,跟张纸似的。"一条命,值三个月禁闭和一年俸禄。"


"魔域规矩就是这样。"


"那魔域规矩就是一堆狗屎。"


司夜眯了眯眼。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个囚徒,一个被他剜了三百多年心头血的囚徒,当着他面说他的规矩是狗屎。换了旁人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但司夜没动。他看着沈昭昭的眼睛,那儿头的东西他头一回见。不是发火不是记仇,是一种冷透了底的平静。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表面看着没事,冰底下的水全在翻。


"你生气了。"司夜说。


"我没生气。我想杀人。"


"杀谁?"


"谁定的规矩就杀谁。"


"我定的。"


沈昭昭站起来,锁魂链哗啦啦响了一串。她走到司夜跟前,离他不到一步。链子绷得紧紧的,再也往前不了了。


"那就杀你。"


司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沈昭昭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笑。那笑里头没有恶意,倒像是有那么一点,怎么说呢,看得上眼的意思。


"三百年了。"司夜说,"头一回听你说句硬话。"


"不是硬话。"沈昭昭说,"是实话。碧桃这条命要是讨不回公道,我自己动手。"


"你打算怎么动手?"


"杀了阴无双,杀了你,杀了所有觉得一条命只值三个月禁闭的玩意儿。"


司夜脸上的笑收了。他看着沈昭昭的眼睛,那里面的人他好像不认识。不是从前那个能忍就忍绝不吭声的沈昭昭了。是个发了狠的、豁得出去的、为了一条人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沈昭昭。


司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从沈昭昭脸上移开了,落在一旁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上。那画画的是魔域的忘川河,河面上漂着一层白雾。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对那幅画产生了兴趣似的。


"碧桃的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有责任。"


沈昭昭愣住了。她没想到司夜会认这个。


"规矩我改。"司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被谁说服了,更像是在下一个什么决定。"从今天开始,魔域不许随便处死低等侍从。所有要杀人的都得我点头。"


沈昭昭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没错。一条命不该只值三个月禁闭。"


司夜转身走了。沈昭昭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锁魂链。暗红色的光还在那跳,跟心跳一个节奏。她摸了摸那链子。还是磨得疼。但磨了三百多年,皮都硬了。


她没再多想司夜。碧桃那张纸条还在书页里夹着呢。她走回书桌边坐下,把地上散落的竹简一根一根捡起来,掸了掸灰,接着看。


桌上还剩一半资料没翻完。清虚真人的底细还没全摸透,弑神咒怎么解也还悬着。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碧桃就白死了。停下来她就成了下一个碧桃。停下来清虚真人就赢了。


翻开下一页的时候,书页里飘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碧桃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扒拉似的。上头写着一行字:


"沈姐姐,我不怕死了。我怕的是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你别把我忘了行不行?"


沈昭昭把那纸条又看了一遍,叠好夹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捋。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有一页被风掀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注脚上。那注脚里写着一个侍从的证词,证人名字里带个"碧"字。


沈昭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书合上,用镇纸压住了。


碧桃。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不会忘了她。也不会让她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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