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替身入局
第六章 弑神局现
碧桃死后第三天,沈昭昭在禁地里翻出一本不该存在的书。
魔域禁地藏在宫殿最深处,三道铁门,五重禁制。司夜给了她进去的权限,但玄煞全程跟在后面,跟条影子似的。
“你最多待两个时辰。”玄煞说,“时间到了我带你出去。”
沈昭昭没理他。她正蹲在第三排书架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书。是个铁匣子,锁链缠了三圈,搁在最底层,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几百年没人动过。她抠了抠锁链上的锈,铁屑簌簌往下掉。
“这是什么?”
玄煞凑过来看了看。“不清楚。我在禁地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东西。”
“没见过?”
“禁地东西太多。有些摆了几千年,压根没人翻。”
沈昭昭把手指塞进匣子缝隙里。缝隙很窄,勉强塞进去一根食指。灰下面有凹凸不平的刻痕,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露出一行字——神界藏经阁,甲子年秋。
甲子年秋。三百年前。楚瑶死前三个月。
沈昭昭心跳漏了一拍。
“我要开这匣子。”
“不行。”
“那你去找司夜。说我在禁地发现一个三百年前从神界藏经阁来的铁匣子,问他能不能打开。”
玄煞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禁地里只剩沈昭昭一个人。长明灯是幽蓝色的,照在铁匣子的锁链上泛着暗绿的光,像条盘起来的蛇。她试着用灵力撬锁,灵脉断了七根后她那点灵力连根针都抬不起来,反震力倒把手掌震得发麻。她甩了甩手,骂了句脏话。
一刻钟后玄煞回来了,身后跟着司夜。
司夜蹲下来看锁链,眉头拧成一个结。
“锁灵链。”他说,“跟锁魂链同一种材质。不是锁人的,锁物品的。只有施术者本人打得开。”
“施术者是谁?”
司夜没答。他伸手握住锁链,魔气从掌心涌出来,像黑色火焰缠上去。锁链开始变色,暗绿变暗红,暗红变亮白,最后咔嚓一声断了。
匣子里就一本书。很薄,不到二十页。暗黄色皮革封面,没书名,没作者,什么都没有。沈昭昭伸手去拿,被司夜拦住了。
“我先看。”
他翻开第一页。三秒钟,脸色变了。又翻了几页,手指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书,闭着眼站了很久。
“怎么了?”沈昭昭问。
司夜没说话,把书递给她。
沈昭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阵法,六芒星,三重圆环,上百个咒文符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看不太懂具体结构,但认得出正中央那个名字——用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写的,弑神阵。
她手指一僵。
弑神阵。不是弑神咒。弑神咒只是弑神阵的一部分,严格说是阵眼。整个阵法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弑神咒是钥匙。
翻到第二页,用途——摧毁一切神格。无论神界的神格、魔界的魔元还是冥界的魂核,只要在阵法范围内全部抹掉。
第三页,启动条件。三条:天阴灵脉的载体,神魔大战的血腥气,三百年的时间温养。
沈昭昭的手开始抖了。
天阴灵脉的载体。楚瑶。她的灵体就是那个载体。神魔大战的血腥气。三百年前那场仗死了上百万人,血气够浓了。三百年的时间温养。司夜亲手把楚瑶的灵体放进玄冰棺,每天取沈昭昭的心头血去养。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实际上三百年来一直在帮清虚真人完成弑神阵的最后一步。
沈昭昭抬起头看司夜。
“想明白了?”
司夜没说话。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空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不是冷静,是那种被人把五脏六腑全掏干净之后只剩一层壳的空。
“三百年。”他的声音很轻,“我这三百年,一直在替清虚真人跑腿。”
“你不是替他做事。”沈昭昭说,“你是被他利用了。”
“有区别?”
沈昭昭想了想。“有。被利用的人不知情。帮他做事的是同谋。你算前一种。”
司夜笑了一下。那笑容真难看,像一个人在哭但脸上硬挤出了笑的表情。
“我以前也这样安慰自己。”他说,“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被利用了。但你知道吗,这种安慰撑不了多久。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就算是被利用,也是你给了别人利用你的机会。”
沈昭昭没接话。他说得对,如果司夜不是那么执着于复活楚瑶,如果他肯听一句劝,如果他愿意停下来想想这件事有没有哪里不对——清虚真人的计划根本走不到今天。但他的执着,他对楚瑶放不下的那点念想,全成了清虚真人手里的刀。爱一个人,最后变成毁掉六界的引子。你品品,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觉得荒唐。
沈昭昭继续翻。第四页到第十页是弑神阵的详细图解,第十页到第十五页是灵力流向图。第十六页只有一句话——弑神阵成,六界归零,天地重启。
归零。重启。清虚真人想把一切都毁了然后从头来过,把自己当创世神了。
“他疯了。”沈昭昭说。
“谁?”
“清虚真人。”
司夜从她手里拿过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此法不可行。弑神阵一旦启动无人能停。布阵者亦会灰飞烟灭。
布阵者也会死。
沈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清虚真人知道启动弑神阵自己活不了,但他还是要做。他想死,可不想一个人死,他要拉六界所有人垫背。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一个人活腻了非得拉着全世界一起完蛋,你要说他是疯子吧他还真挺有条理,你要说他有条理吧他又干的是疯子才干的事。
“自杀式计划。”她说,“他想死,但不想自己死。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司夜把书合上放回铁匣子。
“这本书我要带走。”
“带到哪?”
“玄冰棺。我要把楚瑶的灵体取出来。”
“你疯了?”沈昭昭一下站起来,“楚瑶的灵体现在是弑神阵的阵眼。你贸然动她,阵法可能提前启动。”
“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想想。”
沈昭昭在禁地里来回走。锁魂链拖在地上沙沙响,她走了十七个来回停下来。
“弑神阵的核心是楚瑶的灵体,灵体里的弑神咒是钥匙。如果能解除弑神咒,阵法就启动不了。”
“弑神咒能解吗?”
“不知道,但可以查。”
“查哪?”
“神界。弑神阵是神界的禁术,解法一定也在神界。我得回去一趟。”
司夜摇头。“不行。清虚真人在神界等着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你替我去。”
“我进不了神界。神界结界对魔气有反应,我踏进去第一步就会被发现。”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
玄煞站在门口忽然开口:“我去。”
沈昭昭和司夜同时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司夜问。
“我可以去神界。”玄煞说,“我是人类,没有魔气,神界结界不会拦我。我在魔域待了三百年,神界没人认识我。”
司夜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去?”
玄煞顿了一下。“因为碧桃。”
沈昭昭心里一紧。
“碧桃是我妹妹。”玄煞说,“亲妹妹。爹娘死后我把她带到了魔域,我以为魔域比凡间安全。我错了。”
禁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燃烧的声音。
沈昭昭想起碧桃说过的话——我爹娘都病死了,我没人要了就被卖到了魔域。她没说她在魔域有个哥哥。也许不是不说是不敢说,在魔域有关系的人死得更快,敌人会用你的亲人要挟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司夜问。
“魔域的规矩。亲属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任职,被发现了我妹妹会被调走,调到更差的地方受更多的苦。我以为让她留在我身边至少我能照看她。”
他低下头。
“结果是我害了她。”
沈昭昭走到玄煞面前。
“你去神界,能找到弑神咒的解法吗?”
“找不到我就死在神界。”玄煞抬起头,眼睛里没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司夜沉默了很久。
“你去。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找没找到,你都回来。”
“好。”
玄煞转身走了。
沈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玄煞。”
他回过头。
“碧桃留下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让我不要忘了她。那张纸我放在书房抽屉里了,你要是想看看可以去看。”
玄煞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禁地里只剩沈昭昭和司夜。
长明灯幽蓝的光照在司夜脸上,把他五官映得像石像。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铁匣子一动不动。
“你在想什么?”沈昭昭问。
“我在想楚瑶。”司夜说,“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她有没有试着告诉我?她是不是在死之前就知道了清虚真人的计划?”
他停了一下。
“她说的那句‘别怪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昭昭想起楚瑶死前那句话。别怪我。她当时觉得这三个字奇怪得很,现在想来,也许楚瑶不是在请求原谅,她是在道歉。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知道自己会变成毁灭六界的武器,她想在死之前告诉司夜——别怪我,我也是被骗的。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沈昭昭说。
“我知道。”
“那你还想她吗?”
司夜没回答。
他抱着铁匣子走出禁地。沈昭昭跟在后面,锁魂链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魔域长廊里,谁也没开口。
走到玄冰棺前司夜停下来,把铁匣子搁在棺盖上,打开棺盖看楚瑶的脸。灵体上的暗红色光芒比前几天更亮了,弑神咒在疯长。三个月,也许更短。
“如果弑神阵启动了。”司夜问,“会是什么样?”
“所有有神格的都得死。神界的神、魔界的魔、冥界的魂,一个不留。”
“凡人呢?”
“凡人体内没神格,不会直接死。但弑神阵启动后六界会乱成一锅粥。没有神魔维持秩序,凡间就是炼狱,战争瘟疫天灾全来。凡人也会死,只是慢一些。”
“六界归零。”司夜说,“谁都活不了。”
“对。”
司夜伸手摸了摸楚瑶的脸。冰冷,僵硬,暗红色的光在他指尖一跳一跳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让她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昭昭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在司夜脸上看到后悔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扎进骨头里拔不出来的后悔。
“后悔没用。”她说。
“我知道。”
“那你就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司夜收回手转身看她。“如果有一天清虚真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沈昭昭想都没想。“杀了他。”
“你杀得了吗?”
“杀不了也要杀。他害死了楚瑶,害死了碧桃,害死了无数人。他不配活着。”
司夜点了点头。“那我帮你。”
沈昭昭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司夜重复了一遍,“清虚真人利用了我三百年,害死了楚瑶,还差点把你也搭进去。这笔账我要跟他算。”
“你不是一直在帮他吗?”
“以前是。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沈昭昭盯着他的眼睛想找谎言的痕迹,但找不到。司夜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手上沾满血的魔尊。
“你不怕死?”她问。
“怕。”司夜说,“但我更怕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们一起查。查到真相,把清虚真人揪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司夜伸出手。
沈昭昭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上去。司夜的手冷得像块冰,但握得很紧,紧得她骨头生疼。
“三个月。”司夜说,“三个月后不管查没查清楚,我都会放你走。”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恨我。”司夜说,“以前我不在乎,现在我在乎了。”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恨你。”
“你也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司夜也笑了。那是沈昭昭三百年来第一次看见司夜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那种笑。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记住了。
玄冰棺里,楚瑶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跳动,像一团正在烧的火。那团火看着司夜和沈昭昭握在一起的手,光芒闪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