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煞突袭
警报响的时候,沈昭昭正在书房翻竹简。
碧桃死后她就把自己钉在了案子上。一天睡两个时辰,醒着不是看竹简就是画阵法图。司夜让侍从送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干脆说别送了,饿了自己会去找。
玄煞去了神界,禁地的书她摸不着了,但书房里的资料还剩一半没翻完。她按三类分:清虚真人的一摞,楚瑶的一摞,弑神阵的一摞。三摞歪歪扭扭堆着,像三个吵了架谁也不理谁的小孩。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她正看到关键处。那声音是从魔域外围传过来的,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响得整座魔宫的地都在颤。
沈昭昭放下竹简走到窗边。魔域的天照旧是黑的,但天边那片暗红色在往这边移,速度很快,像一锅烧沸的血泼过来。
书房门被推开,阴无双冲了进来。
"跟我走。"
"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血煞魔尊带人打过来了。"
沈昭昭没动。血煞魔尊。上次这家伙偷袭魔域,她被拖到战场上当诱饵,差点把命搭进去。这回她不想再来一遍。
"我不去。"
"由不得你。"阴无双过来拽她胳膊,"魔尊吩咐了,把你带到玄冰棺旁边的密室。那里最安全。"
沈昭昭挣了一下。锁魂链哗啦一响,链条贴着手腕那块皮肤有点发烫。她心想这破链子还带预警功能呢?头一回知道。
"我自己走。"
阴无双看了她一眼,没再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长廊往玄冰棺的方向赶。路上全是跑来跑去的魔域侍卫,有的抄家伙往外冲,有的架着伤员往里撤。喊叫声脚步声搅在一起,乱得像菜市场收摊前的最后十分钟。
走到拐角沈昭昭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了云萝。就是冥界那个公主阿萝。这姑娘躲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把短刀,正盯着外面的方向看。
"云萝。"
云萝转过头,看见沈昭昭,脸上一闪。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自己查的。"沈昭昭说,"你不是说要帮我吗?现在有件事你帮我做一下。"
"什么事?"
"去禁地,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个铁匣子,里面是一本书。那东西很重要,不能让血煞的人抢走。"
云萝看了阴无双一眼。阴无双点了下头。云萝把短刀往腰里一别,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欠我的啊。"
沈昭昭冲她摆摆手。
阴无双拽着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阴无双忽然压低声音问:"那本书是什么?"
"弑神阵的阵法图。"
阴无双脚底下顿了一下,然后步子恢复如常。她没再追问。魔域生存法则第二条: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她在这地方活了三百年,深谙此道。
玄冰棺的密室藏在宫殿最里头,得过三道暗门才能进去。阴无双把沈昭昭推进去,关最后一道门前撂了句话:"待里面别出来,外头闹成什么样都别出来。"
门合上了。
密室小得可怜,撑死了两丈见方。没窗户,头顶悬着一盏长明灯。玄冰棺杵在正中间,楚瑶的灵体安安稳稳躺里头。暗红色的光在她皮肤下面一跳一跳,比上次亮了不少,看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醒了。
沈昭昭缩在墙角,离玄冰棺尽可能远。她不怕楚瑶,怕的是弑神咒那玩意儿。万一楚瑶体内那东西真炸了,她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密室外的动静传进来闷闷的,隔了三道门,兵器的声音法术的声音人惨叫的声音全揉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沈昭昭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等。
等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外头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不对劲。不是打完收工的那种,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忽然没风的安静。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堵在胸口,让人想张嘴喘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没法形容,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往这边挪,地面都在跟着颤。长明灯的光开始晃。
密室的头道暗门被炸了。
烟尘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身量极高,膀大腰圆,皮肤是暗红色的,头顶两只弯角朝天支棱着。他的眼睛没有瞳孔,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血煞魔尊。
沈昭昭见过他一次。上次他偷袭魔域,她被拖到战场上,亲眼看他一只手捏碎了三个魔域侍卫的脑袋。这人力量跟司夜差不多,但脑子不太好使。可恰恰是这种有力量没脑子的疯子最难缠,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因为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血煞看见沈昭昭,呲牙笑了。他的牙是黑的,笑起来跟野兽没两样。
"找到你了。"
沈昭昭站起来,后背贴墙。
"你来干什么?"
"抓你。"血煞往前迈了一步,"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活的死的都行,活的价更高。"
"清虚真人?"
血煞那双火眼睛闪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
果然。玄煞去神界的事被清虚真人知道了?还是说那老东西本来就打算在司夜查到他头上之前先把沈昭昭弄死?
"他出多少?"沈昭昭问。
"什么?"
"买我的命,他给多少?"
血煞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他嗓门大,笑得密室顶上簌簌往下掉灰。
"你这人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问价。"
"我总得知道自己值几个钱。"
"值不少。多到你做梦都想不到。"血煞收了笑,"不过价钱不关键。关键是我答应清虚真人了,今天就取你的命。"
他伸手来抓。
沈昭昭往旁边一闪,锁魂链拖在地上擦出一溜火星。她躲开了他的手,但躲不开那股魔气。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她往血煞那边滑,脖子被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提溜离了地。
血煞的手指头有她手腕粗。那几根黑红的手指箍在她喉咙上,一点一点往里收。沈昭昭感觉自己的脖子正在被捏扁,气管压得死死的,肺里的气一丝一丝往外跑,吸不进新的。锁魂链也在这时候猛地收紧,烫得她手腕一哆嗦。那玩意儿跟疯了似的,越收越狠,像是要跟血煞比赛谁先弄死她。
"三百年前你刚到魔域那会儿我就想杀你了。"血煞说这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她脸上,腥呼呼的,"司夜把你藏得太严实,我找不着下手的机会。后来清虚真人找上门,说能帮我制造机会。我等了三百年,总算等着了。"
沈昭昭眼前发花。她拼命蹬腿,踢血煞的肚子,伸手抓他的胳膊。那胳膊跟铁柱子似的,纹丝不动。
"省省吧。"血煞低头看她,"你灵脉断了一半,灵力还不如一只蚂蚁。你以为你能伤得着我?"
沈昭昭的手在袖子里摸。
她摸到了那根木簪。碧桃的遗物。一根断了的旧木簪,她一直揣在身上,没搁书房。
她把木簪攥在掌心,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朝血煞的眼睛扎过去。
簪子断了。
断掉的那截扎进了血煞的眼皮。不深,只破了层皮,但够他疼得松了手。
沈昭昭摔在地上,咳得肺都快翻出来。锁魂链又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一圈红印子,边缘有点发紫。
血煞抬手摸了一下眼皮,看见指头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找死。"
他抬脚朝她胸口踩下来。
砰的一声。
密室的门被撞飞了。不是门,是墙。整面墙从外头塌了进来,砖头石块噼里啪啦往外溅。烟尘里面冲出来一个人影,快得像一道雷,一拳擂在血煞胸口。
血煞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密室另一面墙上。那面墙裂了,蜘蛛网似的纹路从中间往外窜。
司夜站在沈昭昭面前,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布。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但左肩那道口子是他自己的,皮肉外翻着,能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骨头茬子。
"你来晚了。"沈昭昭说。
"路上堵。"
她笑了。不是好笑,是太紧张了,紧张到那股劲过去之后整个人都有点发飘。一个浑身是伤的魔尊跟你说路上堵,这种烂笑话六界别处找不到,就魔域有。
血煞从碎砖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司夜,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跟我打?"
"伤成这样也能把你打残。"
血煞笑了。
"你试试。"
两个人同时动了。沈昭昭的眼睛跟不上。她就看见两团影子在密室里撞,砰砰砰的响声震得她耳膜嗡嗡的。密室在晃,墙上的裂缝越撕越大,头顶的长明灯掉下来摔在地上灭了。
黑里头只有法术的光在闪。司夜的黑红魔气,血煞的暗红血光,两条蛇绞在一起互相咬。
沈昭昭趴在地上用手抱着脑袋。碎石头不停往她身上砸,疼得她龇牙。锁魂链被一块落石压住了,她拽了两下拽不动,心想拉倒吧你爱压就压着。
一声巨响。
有人摔在她旁边。
是血煞。他胸口被豁开一个洞,黑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他躺在碎砖里瞪着司夜,两只火眼睛快灭了。
"你……怎么……"
"我什么?"司夜走过来低头看他,"你忘了这是魔域?在魔域我的力量提三成,你的压三成。一进一出,你打不过我。"
血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合上了。
司夜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没。"司夜说,"昏了。"
他站起来转向沈昭昭。长明灯灭了,密室黑漆漆的,但沈昭昭能看见他的轮廓杵在那儿,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你怎么样?"
"没事。"
司夜走过来搬开压着锁魂链的石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沈昭昭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往地上出溜,司夜一把捞住了她。
他的手在抖。胳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跟绷太久的弦似的。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跟血煞打了这一架,身体差不多到极限了。
"你先去治伤。"沈昭昭说。
"先送你回安全的地方。"
"血煞都昏了,没人杀我了。"
"不一定。"司夜说,"血煞带了三百个血煞卫。我的人杀了大半,保不齐还有漏网的。"
他扶着沈昭昭往外走。外面走廊一片狼藉。墙上是刀砍的痕法术烧的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魔域的也有血煞的,摞在一起分不出来。
沈昭昭脚底下踩到一个人的手。软塌塌的。她低头一看是阴无双。
阴无双躺在地上,胸口被什么利器捅穿了,血糊了一身。她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发不出声。
沈昭昭跪下来攥住她的手。
"阴无双,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阴无双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沈昭昭看清了,她说的是"对不起"。
"别说话了你。"沈昭昭扭头看司夜,"救她。"
司夜蹲下来把魔气往阴无双伤口里送。魔气能止血,但治不了伤。阴无双这伤太重了,就算血止住人也撑不了多久。
"得用神界的圣药。"司夜说。
沈昭昭脑子里闪过父亲书房里那一柜子瓶瓶罐罐。每一瓶都能活死人肉白骨。可她拿不着。她被锁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我这儿有。"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云萝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小瓷瓶。她拔了塞子把里头的药粉撒在阴无双伤口上。伤口冒了阵白烟,血止了,裂开的皮肉慢慢往一块儿合。
"这是什么?"沈昭昭问。
"冥界的愈灵散。"云萝说,"比神界的圣药差点,但也管用。"
阴无双的脸色从煞白转成灰白。还是很难看,但至少没那么吓人了。她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平下来。
"得让她歇着。"云萝说,"把她抬屋里去吧。"
两个侍卫过来把人抬走了。
沈昭昭站起来看着云萝。
"铁匣子呢?"
"拿出来了。"云萝拍了拍背后的包袱,"搁在安全的地方了,谁也找不着。"
"多谢。"
"不用谢。"云萝瞅了眼沈昭昭脖子上的掐痕,"你欠我一条命。往后记得还。"
沈昭昭笑了一下。
"记着呢。"
司夜把沈昭昭带去了他的寝殿。不是书房旁边那间偏殿,是他自己住的那间。魔尊的寝殿在魔宫顶顶上,外头套了十二道禁制,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住这儿。"司夜说,"血煞的人还没清理干净。外头的禁制太弱,不保险。"
"你住哪?"
"我也住这儿。"
沈昭昭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
沈昭昭想了想。三百年来她没见过司夜开过一次玩笑。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正经得让人想踹他一脚。
"行。"沈昭昭说,"但是我睡床,你打地铺。"
司夜看了她一眼。
"这是魔尊的寝殿。"
"你请我来的。"
司夜没接话。他从柜子里拽出一床褥子铺地上,躺了下去。沈昭昭爬上床,脸埋进被子里。司夜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冷香,闻着像腊月里的松木。
两个人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案。
安静了好一会儿。
"司夜。"沈昭昭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救我?血煞要杀的是我。你不救我,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没了你还能找别人养楚瑶的灵体。"
司夜没马上答。隔了一会儿才说:"找不着别人了。"
"就因为这?"
"不够?"
沈昭昭想了想。"够。这个答案挺实在。比编一句'我在乎你'好听多了。"
"我不会编那种。"
"我知道。"
屋子里又安静了。
沈昭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刻着些古老的咒文,黑底白纹,看久了眼晕。她盯着那些纹路发呆,眼皮开始往下沉。
"司夜。"
"又怎么了。"
"血煞说清虚真人出高价买我的命。活的死的都行,活的贵。"
"我听见了。"
"你说清虚真人为什么想要活的?"
司夜没吭声。
沈昭昭自己往下说:"因为他还用得着我。弑神阵没弄完,我的灵脉还有用。他暂时不想让我死。可我要真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他就得让我死了。"
"你今天差点死了。"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血煞打不过你。等他晓得血煞败了,会换路子。"
"什么路子?"
"更阴的路子。下毒暗杀制造意外什么都有可能。"沈昭昭说,"从明儿起我吃的喝的都你先尝一口。"
"凭什么?"
"你是魔尊啊,百毒不侵。"
司夜又没声了。
沈昭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话。她太困了,眼皮合上就睁不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司夜说了个"好"字。
声音很轻,跟片枯叶子掉地上似的。
沈昭昭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