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痴情与谁诉(二)
书名:人间烟月 作者:一曲雨霖铃 本章字数:4973字 发布时间:2021-09-10

曰: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话说仪凤元年(676年)仲秋,天高云淡,金乌西坠。至戌正时分,昭陵暮色苍茫,松涛低咽。金吾卫中郎将范怀义率部巡视,忽闻林中异响,循声查之,见一军士,唤作非其。非其正以利斧伐柏,范怀义厉声呵斥,缚之归营,次日即禀于左金吾卫大将军权善才。


且说权善才,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县)人氏,形貌魁伟,髯若戟张。昔随兰州刺史崔知温降服党项,单骑入营,折箭为誓,酋首感其威德,悉众归附。以此功勋,继裴居道擢升左金吾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素以刚严著称。


闲言少叙,权善才见禀,龙眉倒竖,喝道:“昭陵乃先帝安息之所,你竟敢伐柏取暖,罪不容诛!”当即命军杖八十,革职严惩。非其血肉模糊,心怀怨怼,暗忖道:“此刑过重,权某必是公报私仇!”遂连夜书状,翌日伏阙鸣冤。


次日,非其面见天皇,痛哭流涕,声哀情切道:“陛下!微臣虽伐柏有罪,然权将军不循律法,杖责过当,军中将士皆谓执法如虎,怨声载道!”言及此处,忽抬泪眼,嗓音陡转阴狠道:“况且权将军曾恫吓微臣:‘尔若张扬此事,当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皇闻昭陵柏树被伐,倏然头风骤作,如锥刺髓,手中玉盏“啪”地坠地。近侍惊惶欲扶,天皇目眦尽裂,呵道:“先帝陵寝,竟遭此辱!”即命上官婉儿草制。


宫人领制,疾趋出宫,直往大理寺。彼时大理寺中,因狄仁杰断案如神,积案一空,众丞正倚栏观菊,品茗闲话。忽闻宫铃急响,黄门宣制,满院寂然。寺丞们接旨,面面相觑,旋即点起皂隶,飞骑四出,不逾三辰,已将权善才枷锁押至。


权善才入堂,褪去金甲,沉声道:“末将执法过苛,有负圣恩,甘受国法。”六位寺丞验明供状,依《永徽律疏》议定“免官除名”之罪。宫人斜睨判词,冷笑摇头道:“陛下闻柏事时,头风猝发,玉盏碎裂,此等小惩,恐难慰圣心!”狄仁杰正冠整襟,凛然道:“律者,天下之衡也。臣等但知依律断狱,岂敢曲法媚上?”语声清越,震动梁尘。旁有寺丞急拽其袖,低语道:“狄公慎言!且禀张公定夺。”


当是时,大理卿张文瓘于后堂阅卷,闻前厅嘈杂,出而受状。张文瓘闻毕,沉吟半晌,叹道:“权善才治军虽酷,然其平党项、护京畿,功在社稷……”仰观夜色如墨,更漏声声,终提朱笔饱蘸,于判尾添书——永不录用。


如此这般,张文瓘复与众卿入宫,面奏天皇以禀大理寺定谳之状。孰料天皇览状,龙颜遽变,震怒不已,厉声责大理寺诸臣道:“此獠恶贯盈天,罪不容诛,你等竟止判免官除名、永锢仕途,是何理也!”声若雷霆,殿宇皆颤。


狄仁杰趋前数步,神色端凝,揖而对道:“臣等依大唐律令,权衡科条,方定此谳。陛下若深觉未惬,坚欲重处,则请尽废现行刑典,更立新律,凡所加罪,悉凭圣心独断。”语虽恭谨,意甚刚直。天皇闻此,面色愈沉,眉峰紧锁,不悦之色溢于眉宇。


张文瓘惴惴立于侧,汗透朝服,目视狄仁杰,心悬如坠,暗忖道:“怀英此语,恐触天威,祸且不测矣。”然狄仁杰神色自若,忽而语势微转,语气愈显恳切,续言道:“陛下之怒,臣岂不解?然古人有言:‘犯颜直谏,世称至难。’臣窃谓此论未允。当桀纣之朝,忠言逆耳,诚为艰险;若逢尧舜之世,则谠论易行。臣幸生大唐昌明之代,虽死犹愿效比干之节,不敢缄默自全。昔汉文帝时,有人盗高祖庙中玉环,帝震怒,欲族诛其人。廷尉张释之进谏曰:‘盗一玉环而族之,若使狂悖之徒取土于长陵,陛下又当何以加刑?’文帝遂悟。今陛下因一悍将私伐柏木,即欲戕其命,臣恐千秋之下,后世论者谓陛下轻人君之柄,重草木之微。臣岂忍见圣明之主,以一时之忿,损‘天皇’之鸿号乎?”


此语一毕,殿中寂然,唯闻铜漏滴响。天皇凝目望之,良久,面色渐霁,忽而笑道:“朕得卿等骨鲠之臣,实乃社稷之幸也!”龙颜顿开,怒气尽释。


张文瓘观此倏忽之变,心间巨石骤落,脊背冷汗徐收,顾视狄仁杰,喟然暗叹道:“怀英胆识机锋,果真非我辈所能及也。”而天后自始至终默然垂帘,凤目微睐,屡屡掠过狄仁杰身影,虽未发一言,然眸光深处,隐有异彩流转。


时宣政殿外,李令月、李贤与上官婉儿三人潜于朱楹之后,窥得殿中情形,李令月悄声叹道:“婉儿姐姐、贤哥哥,狄公辩对,辞旨渊雅,譬喻精当,真乃千秋奇士。月儿恨不能立时趋前,与之一谈。”李贤与上官婉儿相视莞尔,低语同应道:“异日得便,当陪月儿诣狄公请教。”话音甫落,殿内唱出“退朝”之音。李贤念及东宫政务未理,又恐天后察其匿处窥朝,遽然转身,疾步趋出。李令月与上官婉儿亦各归寝殿而去。


少顷,狄仁杰方出宣政殿门,才行数步,忽闻身后急促步履,一宫人追至,躬身启道:“狄公且作留步,天后有旨,召于太液池畔相见。”狄仁杰愕然,心疑窦生,然亦只得整肃衣冠,随宫人沿西内回廊而行。


至太液池,但见烟波浩渺,荷风送凉,天后临水而立,冰绡轻曳,神韵肃然。狄仁杰礼毕,恭候垂谕。天后微侧凤首,语声清冷如冰泉击玉道:“狄爱卿号称大唐神断,今日召卿至此,特为断一旧案。”狄仁杰奇道:“不知天后所指何案?”天后目视湖心,缓缓道:“前岁孝敬皇帝暴薨,天下谤议纷纭。或谓吾所鸩杀,或谓东宫所害。狄卿聪察,意下如何?”


狄仁杰闻之,心头骤凛,毛骨森然,脑中电光火石,已明此问之险——天后岂真欲查案,分明欲借己之口,塞天下之疑。若领命追查,无论真凶为谁,皆为万劫不复之局;若不能查得,则渎职之罪难免。进退维谷之际,额间已沁细汗,然强自镇定,顿首答道:“禀天后,斯事年久,流言无凭,且宫闱秘隐,非外臣可轻断。臣实惶恐,不敢妄议。”天后闻言,秋波一转,淡然而决然道:“既如此,卿便为我寻其可据之迹,使此事水落石出。”狄仁杰仰视天颜,知无可推脱,默然叩首,肃然领旨。


天后召见狄仁杰,乃临时起意,李令月自是不知。彼时,李令月正与上官婉儿依常例来谒天后,叙些母女闲情,不料殿中已有狄仁杰在侧。及至狄仁杰转身辞出,恰与二女撞个满怀。狄仁杰一见李令月,即刻行礼,正色道:“臣狄仁杰见过公主殿下、上官才人。”李令月乍见狄公,眸中掠过一抹惊喜,脆声道:“狄公为我大唐第一神断,今日得见,实乃月儿之幸。”言毕,转身奔至天后座前,语带急切道:“阿娘,弘哥哥谣言,可否请狄公一断?”


天后闻言,莞尔道:“阿娘已遣他查办。”李令月眼波一转,又生一念,扯着天后衣袖道:“那月儿与婉儿姐姐,可否随狄公同去?”天后初是一怔,旋即似有所思,浅笑道:“月儿既喜,便随狄爱卿一道,只是需有金吾卫同行护得月儿周全。”言罢,目光转向狄仁杰,声调微沉道:“狄爱卿亦当多领大理寺衙役,以保公主无事。”狄仁杰情知无可推脱,只得躬身道:“臣谨奉敕。”李令月大喜过望,拜谢道:“月儿谢阿娘恩准。”


次日一早,天后召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前来,神色庄重,嘱道:“公主安危,我尽托于卿,卿须寸步不离,保她万全。”话犹未毕,又觉不足,复召明崇俨至前,令其随行护侍,不得有误。


众人于大理寺会齐。李令月见明崇俨在列,眸中光彩熠熠,止不住上前,低声道:“明哥哥,师父何时会来长安?”明崇俨微微一笑,语含玄机道:“公主殿下心中所念,乃自降祥瑞,自会得遇。至于时日,臣以为,应不甚远。”李令月闻此,若有所思。


队伍出宣仁门,浩浩荡荡,沿街张贴天后敕书,明示狄仁杰奉旨查辨孝敬皇帝迷案。一时之间,满城扰动。李令月见其声势喧赫,心下疑惑,轻声道:“狄公,我等查皇兄旧事,何须如此张扬?这看着倒不像查案,倒似诏告四方。”狄仁杰目视远方,声缓如风道:“公主聪慧,然世间许多事,不可尽言。”一旁上官婉儿接道:“若是如此,我等该是做甚?”狄仁杰拂袖道:“闻孝敬皇帝出巡洛阳前,曾与宋令文、孟诜等人会饮,我等便先访宋府,问其旧事。”于是众乘舆马,往宋令文府邸而去。到得府中,唤齐孟诜等当日在场之人,齐聚一堂。


然狄仁杰并不审问,只令大理寺衙役关紧门窗,守于外围,自与众人围坐吃茶饮酒,谈笑如常。一日,两日,三日,竟如是者数日。李令月与上官婉儿虽是费解,却也知趣未问。只是日复一日,只觉百无聊赖,心下渐生倦意。李令月悄对上官婉儿道:“狄公所为,月儿看之不透,留在此间也不过枯坐,不如我们往西市走走,散心也好。”上官婉儿略一沉吟,转视明崇俨道:“明公以为如何?”明崇俨淡然点头道:“自当紧随公主殿下。”


于是众人离之宋府,步向西市。一路上李令月与上官婉儿笑语闲谈,如出笼之雀;明崇俨与庞同善携金吾卫紧随其后,步履不缓不急。正行间,忽见道旁一荒僻小庙,门扉半掩,从中走出一人,衣冠虽素,然气度不凡——正是越王李贞门下之客。门客径趋李令月前,拱手施礼道:“微臣恭候公主多时,越王殿下现于庙内,请公主入内一晤。”李令月微微一怔,心中暗道:“王叔如何在此?”明崇俨探指暗算,却一片朦胧,心中顿生警觉。庞同善亦不动声色,只暗忖道:“天后未曾提过此事。”即令金吾卫悄然布防,把住庙前诸路。


李令月略定心神,随门客入内,果见李贞立于佛前,神色平和。李令月上前行礼,柔声道:“月儿见过王叔。”李贞微微一笑:“月儿随狄公办案,可有所获?”李令月摇头道:“尚无线索,狄公仍在查访。”李贞忽地轻笑一声,目中含意深远道:“何需查矣?坊间已满城风雨,岂能无风起浪?”李令月愕然,脱口道:“王叔此言何意?”李贞面色微肃,言道:“今日唤月儿前来,便是告知那谣言,并非虚传。”语罢,竟不待再言,便携门客转身而去,留李令月一人立于破庙残阳之中,茫然若失。


半晌,李令月才回过神来,暗自语道:“阿娘亲为弘哥哥说媒,原是真心,岂有他意?王叔何故如此深信不疑……”一念至此,愈加困惑。而李贞远去之后,庙外忽有樱光一闪,似有异影隐没——那“李贞”原是九尾灵狐所化。昔年此狐随狄仁杰入京,于暗处窥伺已久,此番见天后令狄仁杰断案,便借越王名号,意在挑拨猜忌,搅动风云。


此事果是张扬太过,竟为武三思门下食客所见,即刻禀于三思。武三思闻报,先是一怔,随即抚掌暗喜,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武三思来回踱步,嘴角微扬,低声自语道:“自天后入主中宫以来,宗室老臣恃功而骄,处处掣肘。今番竟敢妖言惑众,月儿年幼,竟也被其所惑,真乃自寻死路。”言至此,武三思心中愈觉此事足可立功邀宠,便不迟疑,整衣入宫,面陈天后。


孰料武三思刚启唇数语,天后已然勃然作色,凤目含威,厉声道:“三思!你日夕不思国事,反以捕风捉影之词,搅扰宫闱,是何居心?”武三思骤遭斥责,心头一凛,额间已渗细汗,忙躬声辩解道:“侄臣所闻,确凿有据,绝非空穴来风、妄造流言。”


天后闻言更怒,拍案而起,言辞如刀,直斥其妄测圣意、挑拨是非。武三思吓得面如土色,膝下发软,一时语塞,唇齿颤颤,呐呐不能成句。天后见他这副惶恐模样,稍稍敛怒,冷声断道:“日后此等无稽之谈,若再传入我耳,定不轻饶。真假虚实,狄卿自有公断,岂容你妄议?”声沉意决,不容再辩。武三思喏喏而退,心中犹自惶惶,不敢置一词。


恰在此时,帘外轻步响动,李令月等人而归。李令月面上犹带几分迷惘之色,盈盈拜倒,将李贞所言一一禀明。天后听罢,神色转柔和,向令月笑道:“月儿莫要忧心,你王叔素日好作玄谈,常出怪诞之语,今为流言所惑,亦在情理之中。待狄卿查个水落石出,万事自明。阿娘特意命他亲理此案,正是为还天下一个清正。”李令月听了,不觉打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眼中倦意沉沉,随口道:“原是如此复杂,还是阿娘看得通透。月儿困了,随婉儿姐姐先歇下,万事等狄公归来再说罢。”说罢,便携上官婉儿袅袅而出,转过回廊,消失在月色之中。明崇俨与庞同善二人则留于殿内,低声细禀近日诸事。


与此同时,李贞府中,谋臣闻听此事已传至公主耳中,大吃一惊,疾步来见李贞,躬身急道:“殿下何故将这般大事轻言于公主?公主年幼,心性未定,况且其身处宫中,亲疏难测,殿下此举,无异自掘坟墓啊!”李贞闻言一怔,面露不解,反问道:“卿何出此言?”谋臣遂将其中利害一一剖析,李贞听罢,脸色渐变,继而愤然拍案道:“本王若有此意,岂不先与卿等共议?这等自毁根基之事,岂是本王所为!”


话音未落,外间急报,金吾卫奉旨传召李贞即刻入宫。李贞登时脸色煞白,急踱数步,急顾谋臣道:“事急矣!爱卿可有良策?”谋臣沉吟片刻,低声道:“仓促之间,难有万全之策。殿下入宫后,抵死不认便了。如今至尊仍需宗室之助以衡权势,料不会穷追不舍。若情形不利,殿下不妨搅浑水,便言朝中定有奸人构陷,天后此时倚重狄仁杰理事,必不愿多生枝节。”李贞听罢,定了定神,缓缓颔首,沉声吩咐道:“备轿,入宫。”遂整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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