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令武在婚礼前几日从北平赶了回来。他越发沉稳,像一口井,表面波澜不惊。父亲说:“令武,恁哥哥马上就结婚了,恁也要抓紧呐!”令武笑了笑:“爹,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俺的婚事恁不用操心。”
父亲叹了口气:“恁大哥说两个弟弟不结婚他就不结。俺给他说了多少人家,他连面都不见。”
令武点了点头,又说:“等二哥完婚,俺就不去北平了。俺要去开封第八小学任教。”父亲哈哈笑了起来:“好啊!俺儿有出息了!”
结婚前夕,跟新娘柳一芹一起过来了十多个人,说是远房亲戚,住在城里旅馆。俺总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看人的眼神不对,走路时手放在腰间的习惯也不对。
1930年十月十八日。院子里挤满了柳一芹的亲戚。父亲尴尬地打招呼:“这连年战争,亲戚都死完了……恁们别介意哈。”他走到一个人面前问:“恁是一芹什么人?”那人答:“表哥。”父亲又指着前面的人说:“刚刚这人说是大表哥,恁也是?”那人支支吾吾:“二……二表哥。”父亲的笑挂不住了。最后一个人自己先说:“俺是一芹第十五表哥。”
令文和柳一芹拜堂成亲。没有唢呐鞭炮,只有那一声“一拜天地”。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时,令文回头看了俺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丝俺看不懂的东西。
俺跟令武在伙房忙前忙后。等菜上齐了出来一看,父亲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那酒是“野三杯”,最烈的。父亲平时最多半斤,今天喝了差不多两斤。俺端起茶缸:“干了。”众表哥愣了一下,随即叫好。大家一饮而尽。
俺又举起:“干了。”众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一咬牙:“行!咱干了!”第二缸下去,俺胃里翻江倒海,面上一丝不露。
俺又举起第三缸。令武伸手拦住:“哥,俺来。”他接过茶缸一仰脖子下去,面不改色。那些表哥们脸色变了。俺给令武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举着茶缸喊:“干!”没人举缸。俺一饮而尽,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俺不知道恁们来干啥的。可俺看见恁们陪嫁的东西里面,全部夹带着枪支!”
场中一下子安静了。
“令文是俺弟弟,俺死也要拦着!恁们不能害俺弟弟,除非从俺尸体上踏过去!”
令武站在俺身边:“还有俺。”
过了好一会儿,自称大表哥的人站起来,端起缸子一饮而尽:“兄弟有种。俺也不瞒了——俺们计划今晚去抢县知事家。”
俺一下跳起来:“恁们那是找死!别连累俺弟弟!现在就走,不然俺拉恁去见官!”
场中骚乱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叫道:“恁敢!俺现在就毙了恁!”令武一步挡在俺面前:“谁敢!”
大表哥朝众人挥手:“都坐下!一芹是个可怜人。俺收留她,供她上学。令文帮她报了仇,如今嫁了令文,也算好归宿。这次俺们计划好的,不会连累恁们。一芹房里的香烛掺了迷药,她要一觉睡到天亮。等天亮俺们早走远了。从今往后她就是陈太太,跟俺们再无瓜葛!”
俺追问:“恁如何保证官府不会查到此处?”
大表哥说:“事后俺留下名号,官府自然知道是俺做的。”
“可是——”
“没啥可是!今天这县知事,俺非杀不可!”他从腰间掏出枪往桌上一拍,“谁拦着,俺杀谁!”
令武把俺推到身后,拿起枪掂了掂,又递给大表哥:“德国毛瑟手枪,容易走火。恁去杀谁俺们管不了。只是这事牵连俺全家性命。恁既然说万无一失,俺信恁一次。希望从今天开始,恁们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大表哥看着令武,眼睛里多了忌惮:“恁是做啥的!”
令武说:“老师。”
大表哥显然不信。令武反问:“恁就这十多号人,也能万无一失?”
大表哥脱口而出:“俺总共一百多号人!守城士兵是俺兄弟!县知事身边有俺的内应!”说罢才反应过来,瞪着令武:“俺凭啥告诉恁!”
令武冷着脸:“恁们这日子挑得挺好——俺弟弟结婚,好夹带武器。”
大表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绝对跟令文没关系!”
令武拱了拱手:“一路顺风,好走——不送。”
大表哥一挥手:“走!”走到门口回头深看了令武一眼。令武面无表情。
等众人走远,俺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令武笑了:“哥,为了令文,连命都不要了。”俺摆摆手:“他是俺弟弟。为了恁,俺一样可以。”令武愣了一下,笑得很真:“有个大哥真好。”
半夜,城里响起了枪声。天一亮,保卫团四处抓人。俺去茶楼打听,听说是“豫西王麻子”干的。县知事毫发无损,可他的儿子被土匪打死了。县知事老来得子,当场疯了,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抓到王麻子。土匪早跑没影了。保卫团到处抓流民,拉到城墙根砍头,人头挂了一排排。
第二天,令文和柳一芹醒来,收拾东西要出城去追。俺把令文拽到母亲牌位前:“跪下!恁知道这一晚上害死了多少人吗?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恁而死?恁还要去追随那王麻子——恁还有良心吗?”
父亲走过来,狠狠抽了令文一耳光。令文跪着不动。父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淌。令文朝母亲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又朝父亲磕了三个,额头磕出了血。然后他拉起柳一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令武也去了开封任教。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出屋。
一年后,二弟一个人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破棉袄里。令文脸上有一道新疤,从额头划到颧骨。他留下两根金条,又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婴儿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不舍,有愧疚。
那婴儿就是陈继昌。
父亲时常抱着陈继昌默默流泪:“咱家造了什么孽呀……恁爹从小没娘,恁现在也没了娘……”
俺每天夜里被噩梦惊醒。俺把令文留下的金条换成银圆,分给了城里的流民。每递出一块,心里就轻松一分。可罪孽分不出去。
那个死去的县知事的儿子,还不到六岁,连名字都没留下。俺在家朝东边的方向,在地上画了个圈,烧上纸钱。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小爷……俺对不起恁……是俺害了恁……”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1932年夏天,令武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孩子。她穿着素色旗袍,说话轻声细语,知书达礼。父亲喜欢得紧,连声催促令武赶紧成婚。令武只是笑笑:“爹,这是俺同事,叫王萍。”
俺打趣道:“人家可不想做恁同事,想做恁夫人呐!”
令武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俺:“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先放一边。”
那一晚俺们都喝多了。令武拉着俺的手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第二天一早,俺去叫他起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哥,俺走了。”
这一晃两年,弟弟也没回来。去年俺去开封找他,他匆匆见了一面,站在街角连茶都没喝:“哥,恁别来了。俺最近挺忙的,等忙完了自会回家。”还没等俺说话,他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后父亲问俺,俺只好骗他说:“弟弟跟王萍正谈恋爱,没时间回来。”父亲半信半疑。
1934年,继昌三岁了。那天傍晚,父亲、俺、继昌爷仨在院子里吃晚饭。父亲用筷子蘸了酒哄继昌:“昌啊,来喝点。”小继昌歪着头:“爷爷就会骗人!辣得慌!”
俺忍不住笑了——继昌两岁时父亲就干过这事,小继昌舔了一筷子头酒,睡了一整天。俺当时急了:“爹啊,继昌才两岁!恁怎么能让他喝酒呢!”父亲眼睛一横:“咋了?俺做啥用恁管!恁有本事把恁弟弟找回来!老三跟王萍谈了这么长时间,咋还没个准信?恁是不是又骗俺!”他越说越气,抓起黄荆条劈头盖脸抽过来。俺不敢躲。他打了几下,手软了,忽然抱住俺号啕大哭:“文啊——武啊——恁在哪啊——爹想恁啊——”
俺知道,爹是怪俺撒谎,怪俺没阻止令文。可实话说了,他更受不了。
“咚——”院门被一脚踹开。柳一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两把盒子枪,鬓发散乱,衣裳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印子。她身后两个汉子满脸血污,其中一个朝她喊:“大姐,俺们把官兵引开,恁先走!”说完把门关上,门外传来嘶吼声和枪响。
俺怒吼着冲上去:“柳一芹!都是恁害的!俺要杀了恁!”
柳一芹抬起枪,枪口指着俺脑门:“再动一步,打死恁!”
父亲一步挡在俺面前:“打死俺!”
小继昌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俺给他做的木剑,一步三晃冲到柳一芹面前:“恁是坏人!不许打俺爷爷!”
柳一芹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手忽然软了。“哐当”一声,枪掉在地上。
俺捡起枪对准她。可柳一芹不管了,她弯下腰抱起小继昌:“恁叫陈继昌啊?今年三岁了?”小继昌不说话。父亲上前抱走孩子,转身回了屋。
柳一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文哥……被官府抓了……”
俺一愣:“啥?”
柳一芹嘶吼:“令文——令武——都被抓了!”
父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谁被抓了?”
“令文……令武……都被抓了……”
父亲重重打了她一巴掌:“都是恁害的!”
柳一芹抬起头吼:“打死俺也没用!俺今天就是来救文哥的——救不出文哥,俺陪他一起上路!”
“都白吵了!”俺一声怒吼。院子里安静下来。
俺走到柳一芹面前:“柳一芹,恁欠那么多人命,想死没那么容易。继昌不能没有爹娘——俺是他哥,俺去!”
俺捡起枪就要往外走。父亲拦在面前:“恁去就是找死!恁弟弟关在哪里恁知道吗!”
“可弟弟——”
父亲说:“先进屋,听柳一芹咋说。咱从长计议。”
三人进了屋。柳一芹站在屋子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半年前,令文跟俺一起去开封。俺跟令文带了几个兄弟扮成收购西瓜的商贩进城。令文说让俺带着弟兄先去酒肆点菜,他要去找令武,叫上弟弟一起吃饭。令文走时带着小拉皮,说顺道让小拉皮去学校开开眼。俺在酒肆点好了菜,菜热了又热,始终不见文哥回来。俺带人冲到学校——只见警察押着犯人排成长队。俺一个个看,没看到令文,也没见到小拉皮。俺在城里做了记号,等了两天,不见文哥。从茶馆伙计口中得知警察局抓了几个土匪。过了几天得到确切消息——警察局确实抓了文哥跟小拉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绝望,也有决心:“俺想绑了警察署长换文哥。可他身边有人保护,无从下手。监视他的时候,俺发现署长家的老妈子贪财,经常夹带私货出来卖。俺在当铺人多的地方,一手捂着她嘴,用枪顶着她后腰。等老妈子老实了,俺问:‘最近都抓了什么人?关在哪里?’她说:‘抓了两个土匪,关在署长家密室里。’俺说:‘今晚三更,王家巷见。恁敢不来,俺知道恁住哪里。恁老老实实的,俺一根金条重谢。’听到有金条,她点头如捣蒜。”
柳一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冷笑:“不到三更,俺早早等在王家巷外。老妈子来了之后让俺把枪丢了。俺丢了枪,跟她走到巷子最深处。老妈子说:‘前些日子抓了两个人。本来警察是去逮捕第八小学一个教师的,听说他是地下党。抓完老师,正巧学校门口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小个子嚷嚷着要看女老师长啥样。守门警察以为只是二流子,准备教训一顿。谁知跟小个子一道的大个子抢过警棍,一棍打翻警察,拉着小个子就跑。可小个子吓尿了,瘫软在地。大个子拖着他跑,速度慢了,被警察围住。那大个子赤手空拳打翻十多人,最后力竭被擒。’说到大个子,老妈子伸了个大拇指。”
柳一芹停了一下:“老妈子又说,那小个子耐不住刑,招供了。他说他叫小拉皮,是豫西白云山土匪,跟他一起被抓的是大当家的。他把杀了马德桎、打死杞县知事儿子、抢通许县王大财主的事全招了。那叫令文的大土匪什么也不说,只说带小兄弟来看女老师。署长说了,这俩土匪后天就毙了,监狱要腾出地来关地下党。现在监狱都关满了,都是小年轻,才二十多岁就成了地下党。都在密室关着,那地方从没活人能出来。”
柳一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老妈子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从黑影处冒出三个人来。领头的嘿嘿笑着:‘娘哎!原来是个土匪。抓了她也换不了几个赏钱。不过长得不错,抓了得好好拷问一番。’俺装作害怕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大哥,俺有金条。恁放俺一马,俺立马取来给恁。’领头大汉笑得更猖狂了。话没说完——‘啪’一声枪响,领头大汉栽倒在地。其他几人想跑,俺连开三枪,三人应声倒地。俺出门从来都是带着两把枪的。俺一枪结果了发呆的老妈子,又给没死透的补上几枪。然后把老妈子偷卖的珠宝放在几人身下,两把枪塞进他们手里,摆好造型,让人一看就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她抬起头,声音又轻又稳:“这样做,是为了不让署长起疑心。免得他加强守卫,再想救令文就难了。”
俺和父亲对视一眼。这个女人,比俺们想的要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