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点撑着她熬过来的微光,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苏雪闭上眼,滚烫的眼泪不停往下淌,打湿了袖口。心里灰沉沉的,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她抬手,准备直接关掉电脑,结束这熬死人的夜晚。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关机键那一瞬间,屏幕突然蹦出两行字。
【明天别怕。】
【我在。】
短短几句话,分量重得压人。狭小的出租屋里,绝望的缝隙里,慢慢漾开一点暖意。
心里盘踞的恐惧和颓丧被压了下去,苏雪慢慢挺直脊背。
她不逃。就算明天要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审问,她也要站直,争回自己的清白。
次日八点五十分,恒远顶层的走廊。
保洁车缓缓碾过镜面一样的大理石地面,滚轮轱辘轱辘的声响,在空旷过道里来回飘荡。苏雪站在拐角的阴影处,手里攥着一本纸质记录本,指节绷得发白。昨夜匿名那人留下的两句话,是她现在仅有的依仗。
走廊另一头,压得很低的交谈声清清楚楚飘过来。
“裴总,伪造的签名文件,日期和后台记录全都改妥,看不出半点漏洞。合规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今天就能直接定她的罪。”
金属打火机开合,咔哒一声脆响。裴长赢吐出一缕白烟,语气稳得很,一切尽在掌握。
“逼她主动辞职,我们不再追究法务,已经算是给她最大的体面。”
苏雪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情绪按下去,记录本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脚往听证会会议室走。
九点整,听证会正式开始。
胡桃木长桌冷冰冰摆在那里,像一张已经摆好局的砧板。合规部两个干事坐在对面,脸上漫不经心,结论早就定好了,不过走一遍流程。楚明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装出一副痛心又委屈的样子。
“苏雪,认了吧。”楚明萱开口劝她,“想做出成绩我能理解,但不能去碰违法的底线,别连累整个项目组。”
“那份违规数据接口,是你内网转发给我的。”苏雪盯着她,声音平稳,“邮件时间戳还在,我手上只有视觉修改权限,根本接触不到底层原始数据。”
楚明萱当即红着眼摇头,肩膀不停抖,一副受了莫大冤枉的模样。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甩锅吗?”
“够了。”
裴长赢放下手里的水杯,开口压住场面。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苏雪跟前,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
“邮件记录可以靠技术篡改,但这份权限确认书上,有你的电子签名。主动离职,公司就不往下追究,这是对你最好的结果。”
苏雪低头扫过去,伪造的签名做得天衣无缝。对方步步设套,早就堵死了她所有辩解的路子。
合规部的干事停下转笔,清了清嗓子,准备当众宣读处分。
咔哒。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股凉风吹进来,屋里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
霍启赋大步走进来,目光直直落在裴长赢按着文件的那只手上。
“最好的结果?”
厚厚的文件夹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沉闷一声响。楚明萱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宣发案最终版本,我连夜剥离全部违规链路,法务、内审两边反复核验,这套方案本身没有合规问题。”
裴长赢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强撑着镇定:“霍总,责任人已经定性,就是苏……”
“这个定性,我不认。”
霍启赋直接打断,翻开文件夹,把后台原始代码日志推到桌子中间。
“之前我一次次让苏雪返工修改,每一次保存都会留下独属于她的修改水印。靠着这些痕迹,我扒出了系统深处的追踪码。最开始抓取违规数据的IP,全部来自裴总的私人办公室。”
会议室当即一阵骚动,那两名合规干事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住桌上的日志。
“你们布下圈套伪造证据,这份假签名文件的原件,我早就同步给到内审部。”
霍启赋抬眼扫了下腕表,语气平平淡淡。
“内审的人这会儿已经到一楼大堂,等着裴总过去配合调查。”
裴长赢脸上那股从容彻底碎掉,但他没有慌,反倒冷笑一声,点开旁边平板投屏。屏幕跳出来几段被剪得面目全非的聊天截图,每一句都在往苏雪身上栽赃。
“霍启赋,就算你拿到证据又如何?”裴长赢声音狠下来,“这是苏雪主动找我索要数据分成的记录,从头到尾,是她贪心,自己要犯错。”
底下议论声再起,合规干事拿起本子飞快记录。楚明萱跟着抹眼泪,句句都在坐实苏雪的罪名。
苏雪瞳孔发紧,手脚一片冰凉。那明明是半年普通的工作沟通,被掐头去尾,硬生生做成了索贿的把柄。
裴长赢攥紧拳头,拿住把柄开始施压。
“你非要护着她?当年你为家里亲人调动资金留下的存档,一直在我手上。今天你非要跟我对着干,那就鱼死网破,我直接把材料递去董事会。”
威胁落下,屋子里静得连根针都听得见。
圈子里谁都清楚,那一笔有瑕疵的资金记录,足够把霍启赋从总裁位置拉下来,毁掉他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
霍启赋手指慢慢收拢,指骨泛白,压着一身戾气。苏雪呆呆看着他,这一刻才彻底想通。前几日那些不近人情的严苛,不全是为难,他是借着反复改稿收集线索,同时拿自己的前途,陪着她赌这一场清白。
短暂沉默之后,霍启赋开口,没有半分退让。
“档案,你尽管上交董事会。”
“但今天,谁也动不了苏雪。”
话音刚落,内审部负责人推门而入,朝霍启赋微微躬身。
“霍总,裴长赢挪用项目公款、贿赂员工、伪造工作记录证据确凿,已经正式立案。”
裴长赢身子一晃,重重瘫坐回椅子上。所有底牌全部打光,全盘皆输。楚明萱腿软站不稳,连连后退,后背狠狠磕到椅背上,脸色惨白。
十分钟过后,相关人员被带走。偌大会议室只剩百叶窗漏进来几道白光,安静得可怕。
苏雪扶着冰凉桌沿,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她望着霍启赋低头收拾文件,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霍启赋扣好公文包,背对着她准备离开。没有回头,一贯锋利的嗓音,放得很轻。
“别怕,没事了。”
苏雪整个人定在原地。男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所有冷硬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柔和。那股松木混着豆蔻的苦香随风飘过来,把她团团裹住。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对上,真相摊开在眼前。白天那个让人畏惧的总裁,就是深夜备忘录里,静静听她诉苦的无名氏。
可方才裴长赢拿旧档案要挟的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心上。两人之间横着悬殊的身份,还有随时会爆发的隐患。片刻的暖意很轻,现实却沉甸甸压在肩头。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躲开他的目光,不敢往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