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糖衣与暗涌

## 第15章 噩梦连连

少年昏了两个小时。不是睡，是沉。整个人像被人摁进井里，往下坠，摸不着底，也喊不出声。

秦瑞霖坐在床边，没动过。监护仪上的数字他盯得快背下来了，心率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中间晃，血压低得护士进来三趟，每次看一眼走的时候眉头都是拧着的。少年的手躺在他掌心里，冰凉，指尖偶尔弹一下，或者整只手猛地一抽，跟做梦被什么东西追着咬似的。眼睛闭得死紧，但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得飞快，左一下右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嘴唇在动，没声，只有气从缝里挤出来，嘶嘶的，像轮胎扎了钉子慢慢漏。

秦瑞霖没松手。他单手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给林秘书发消息。打字的时候少年的手又抽了一下，他停了停，等那只手安静了才继续按。

"查秦峰今晚的行踪。从他进酒店开始，每一分钟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他对施皓然做了什么。"

林秘书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秦峰在酒会开始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和一个叫赵志远的人在停车场车里谈了十五分钟。赵志远走后，秦峰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监控拍到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放进西装内袋了。"

"小瓶子？什么样的？"

"监控分辨率不够，看不清标签。但瓶子的形状像眼药水瓶，很小，棕色的。"

秦瑞霖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低下头看那张脸。眉头锁死，嘴唇起了一层干皮，额前的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像画上去的线。鼻翼扇得很快，跟跑完一千米似的拼命往里吸空气。他伸手探了探额头，凉的。不是发烧后退下来的那种温凉，是冷汗蒸完了剩的冰凉。他用纸巾擦那些汗，纸一碰就湿透了，指尖隔着纸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在小幅痉挛，一跳一跳的，像里面藏着什么想钻出来。

少年开始说话了。不是梦话，是那种卡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声音，从喉咙最底下往上顶，含含糊糊的。声音又小又碎，收音机调不到台那种滋啦滋啦的杂响。秦瑞霖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呼出来的气打在耳廓上，热烘烘的。

"爸爸……别去……"

停了几秒。呼吸变重了。

"求你别去……他们骗你的……"

少年的头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额头结结实实撞在秦瑞霖颧骨上，不轻。秦瑞霖没躲，也没捂，颧骨那块火辣辣地疼了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按住少年的肩膀，感觉那肩膀底下的骨头硌手，瘦得没什么肉。

"门……有人敲门……不要开……爸爸不要开……"

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像谁掐住了他脖子又松了手。

"他们进来了……翻东西……砸东西……爸爸你带妈妈走……我没事……我不怕……"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虚，假的。谁都听得出来他在骗。

秦瑞霖把手攥紧了，使了劲。少年被握得皱了一下眉，但没醒。身体开始发抖，剧烈的，不是抽搐，是整个身体在发颤，冷到了骨头缝里那种不受控制的战栗。被子跟着抖，沙沙响。秦瑞霖把被角掖严实了，又把自己的外套从沙发上捞过来盖上，两层的重量压上去，人还在抖。他干脆坐到床沿上，把少年连人带被子箍进怀里。少年的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喷在脖子上，烫的，忽快忽慢。秦瑞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脑勺，下巴搁在他头顶。

"我在。你做梦呢。醒过来就好了。"

这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得说。

少年抖了挺久，然后慢慢安静下来。频率降了，幅度小了，像台风过了海面还在翻浪，但风已经没那么急了。呼吸也在拉长，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松开，手心全是汗。秦瑞霖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在从硬变软，风暴正在过境。

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了。这次声音不一样，更沉，更低，像在往外挖一个埋了十年的盒子。

"三楼……我在三楼画画……听到楼下有声音……我趴在楼梯上看……看到好多人……他们把爸爸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他的手……"

停了一下。

"妈妈在哭……被一个人推倒了……头撞到茶几角上……全是血……"

声音戛然而止。秦瑞霖感觉胸口那片衬衫湿了，热的。眼泪。少年在梦里哭，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往外涌，淌到耳朵边上，又流到枕头上。不抽泣，没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外冒，跟身体在排什么东西似的。

"后来呢？"秦瑞霖问。他知道不该问，但问了。他想让那些东西从少年身体里出来，别烂在里面。

"后来他们带走了爸爸。妈妈追出去，被拦住了。我从楼梯上跑下来，摔了，膝盖破了，不疼。妈妈抱着我，说没事没事，爸爸很快回来。她没有哭，但是她的手在抖，好抖。"

少年的声音缩到很小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爸爸没有回来。再看到他的时候是在电视上，他们说他犯了法，要坐牢。妈妈关掉了电视，说那不是真的，爸爸是好人。她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我不信了。她就不说了。"

秦瑞霖的手停在他背上，没再拍了。

他想起林秘书查的那些东西。苏远航被捕之后方晴到处找律师，十几个，没一个敢接。她在苏远航"自杀"前三天去过监狱，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摔了一跤，爬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周后去法院的路上出了车祸，大货车，她开的小轿车被压成了一张铁饼。照片秦瑞霖看过一次就没忘。

怀里的人又开始抖了，这次比之前凶。监护仪上的数字跳起来，心率从五十几直接蹿上一百三，血压也在往上顶。护士冲进来看了一眼就跑出去喊人。秦瑞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蹦，怀里那个人跟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拼命折腾，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乱挥。他把两只手抓住拢在一起，另一只手继续拍后背，嘴唇贴着他耳朵一遍一遍说。

"你安全了。没人抓你。我在。我叫秦瑞霖，你住在我家，你叫施皓然，你是我的人。没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其实也不确定他听不听得见。但总得说。

挣扎的幅度在变小。从剧烈到轻微，从轻微到停。整个身体软下来，像一张弓绷了太久终于松了弦。呼吸从喘变成了深长的吸气呼气，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他整个人陷在秦瑞霖怀里，像被掏空了的袋子，软塌塌的。

医生来了，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神经内科主任。翻了翻少年的眼皮看瞳孔，听了心肺，捏了捏四肢的反应，又问了秦瑞霖几个问题。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上次看到同一个人，也晕了，但没这么久。"

"同一个人？"

"秦峰。戴金丝眼镜的。今晚他盯着施皓然看了几秒，施皓然就倒了。"

周医生眉头皱了一下，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

"秦先生，我建议做一个二十四小时脑电图，排除癫痫的可能。但目前的症状和您描述的情况，更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起的分离性障碍。患者碰到和创伤经历相关的刺激时，会出现晕厥、抽搐、记忆闪回这些。不是身体病了，是大脑病了。它把太痛的记忆压到最深的地方，压不住了就会用这种方式往外冒。"

"能治吗？"

"能。要时间，要专业的心理治疗，还要一个安全的环境。"周医生看了一眼秦瑞霖怀里那个还在睡的人，"他需要一个不会让他感到恐惧的人陪着。从今晚的情况看，那个人是你。"

秦瑞霖低头看少年的脸。苍白底子上透出一点血色，嘴唇不发紫了，呼吸稳了很多。眉头还皱着，但比之前松了，像纸团被慢慢展开。

周医生走了以后病房空下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夜里特别清楚，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秦瑞霖还保持着那个坐姿，腰酸了也没换。怀里的人不再抖了，体温一点一点回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走。秦瑞霖低头看着那个滴管，一滴，两滴，一滴，两滴，数着数着就跑神了，想起别的事，又拉回来重新数。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慢慢变亮，像有人在黑水里兑白颜料，兑一下，又兑一下。

数到七百多的时候，少年醒了。

眼睛睁开，瞳孔从散着到聚拢用了好一会儿。他看天花板，看监护仪屏幕，看自己手背上那根针，然后把头转过来，看见秦瑞霖的脸。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眼神里一层一层的东西在翻，茫然，认人，确认，最后是那种终于找着了之后的松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秦瑞霖的脸。

"哥哥还在。"

"还在。"

"我做梦了。"

"我知道。"

少年从他怀里撑起来靠到枕头上，动作慢吞吞的，骨头好像拆了又装回去没对好位置。嘴唇干得起皮，秦瑞霖递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润了之后声音清楚了些。

"我梦到我爸爸被抓走的那天了。那些人冲进我家，翻东西，砸东西，把我爸爸按在地上绑起来。我妈妈的头撞到茶几上，流了好多血。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膝盖破了，没人管我。有人踢了我一脚，说这个小孩也带走。另一个人说不用，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走。然后他们就走了，带着我爸爸。我妈妈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摔了，又爬起来，又摔了。"

他停了停，低头看自己手指。

"哥哥，这不是梦。是真的。我想起来了。"

秦瑞霖没接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但比之前稳。

"那个人，戴眼镜的那个人，我梦到他了。他当时也在。没穿西装，穿了一件夹克，站在那些人后面。他没动手，但一直在看。看我爸爸被绑起来，看我妈妈被推倒，看我摔下楼梯。他在看，在笑。"

少年的声音冷下来。那种冷不装，是真的。

"他笑的时候露了牙齿。我今天在酒会上看到他了，他笑的时候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牙齿，一样的角度。"

秦瑞霖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很慢，很重。

"他叫秦峰。我父亲秦正业的合伙人。当年苏家的案子，他是参与者。"

少年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秦瑞霖手背，四个弯弯的月牙印。他看着秦瑞霖，那双眼里的光变了。不是软的、依赖的、带点傻气的光了，是硬的，尖的，像磨过的刀片。

"你父亲？"

秦瑞霖停了停。他感觉到少年攥着他的手，指甲掐到肉里的那点疼。

"我父亲是秦正业。当年苏远航的案子，他是主谋。"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还搁在少年手背上，没收回来。就那么放着，等着。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少年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灰白变成亮白，久到走廊里有人走动，保洁的推车轧过地砖咕噜咕噜响，新的一天在往外挤。

他没说话。秦瑞霖也没说。

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少年指尖那点凉意慢慢被捂热了。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那几条掐出来的红痕被光照得发亮。

"你知道多久了？"少年开口了。

"从你来的第三天。林秘书查到了苏家旧案，查到了你爸爸的照片。你跟他长太像了，不用验DNA都看得出来。"

"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没准备好。"

"我什么时候会准备好？"

"等你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晕过去的时候。"

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见自己掐出来的那些印子，用手指头摸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哥哥，你父亲做的事，跟你无关。"

秦瑞霖看着他。

"你不用替你父亲担任何东西。"少年的声音很轻，但稳，"我恨的是动手的人，不是他儿子。"

秦瑞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少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圈，凉凉的，指甲剪得很整齐，画得很慢。秦瑞霖低头看，他画的是一个"信"字。

"哥哥，我不怕你了。我怕那个戴眼镜的。他还在笑。十年前他在笑，今天他还在笑。他笑什么？他还想做什么？"

秦瑞霖把那只手握住。

"他不会有机会。"

周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告。看见少年醒了就过来查了瞳孔和反射，又问了几个问题。

"还记得晕倒之前的事吗？"

"记得。那个人看我，我头就开始疼了。"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少年看了秦瑞霖一眼。秦瑞霖点头。

"有过。上次也是看见那个人。"

周医生在病历上又添了几笔，抬起头。

"我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做个心理评估。你目前的症状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标准，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你要是同意，我帮你联系院里最好的心理医生。"

少年摇头。

"不用了。我想跟哥哥回家。"

周医生看了看秦瑞霖。秦瑞霖点头。

"出院可以。开点药，晚上做噩梦或者抽搐就吃。"他把处方递过来，"我会看着他。"

周医生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秦瑞霖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在走廊里给林秘书打了个电话。

"秦峰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志远的账户酒会当晚进了二十万，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是秦峰的母亲。另外当年苏远航案的主审法官去年退休了，住海南。征信社的人在接触他。"

"秦峰本人呢？"

"昨晚从酒会出来直接回了家。但今天早上六点他的车离开了小区，往老城区方向去了。那边是施皓然之前待的地方，他可能在找目击者。"

秦瑞霖没说话，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墙看了几秒。

"继续查。"

他挂了电话回病房。少年已经换好了衣服，灰色运动服，林秘书昨晚送来的，大了一号不止，穿他身上跟套了个面口袋似的。他坐在床边两条腿悬着晃，够不着地。看见秦瑞霖进来就跳下来，趿拉着鞋走过来，伸手拉住他。

"哥哥，回家。"

"嗯。"

酒店门口车等着。秦瑞霖拉开门让少年钻进去，自己坐旁边。车子发动往地库外面走，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照了一脸。少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一直没松。

"哥哥，那个人还会来找我吗？"

秦瑞霖看着窗外。阳光底下城市白晃晃的，楼啊路啊车啊都像漂在水面上。他在想秦峰去老城区干什么，想那个棕色小瓶子，想十年前站在苏家客厅里笑着看一切的那个男人。

"他会来。但他来了也带不走你。"

少年睁开眼转头看他。

"哥哥，我不怕了。想起那些事以后反而不怕了。以前不知道敌人是谁，什么都怕。现在知道了，就不怕了。我知道该恨谁了。"

说这话的时候监护仪早拔了，但秦瑞霖记得那个数，心率五十五。跟白天睡熟了的时候一样稳。

他转头看少年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变了样，不是软的、傻的、湿漉漉的了，是硬的，定定的，像一把在火上烤着的刀，还没淬水但已经变了颜色。秦瑞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了，雨夜里捡回来的那个傻子正在变成有恨的人。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他会在旁边。

车下地库停了。秦瑞霖扫码付了钱，牵着人上楼。电梯里少年靠着他肩膀，呼吸匀了。电梯门一开走廊安静，谁家窗户开着飘出来炒菜的油味，呛了一下。秦瑞霖拿钥匙开门，玄关灯自己亮了。少年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到落地窗前看底下。

城市在脚底下摊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慢慢淌。

"哥哥，以后那种酒会我不去了。"

"好。"

"但我想查当年的事。谁害了我爸，谁害了我妈，那个戴眼镜的到底做了什么。"

秦瑞霖走过去站他旁边。

"我帮你查。"

少年转过身。

"你不怕查到你父亲头上？"

秦瑞霖看着那张脸。瘦了，眼睛底下有青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查到了，该谁担就是谁担。"

少年眼睛红了。跟梦里那种没声的流泪不一样，这次是干的，眼角泛了一层水光但没往下掉。他伸手握住秦瑞霖的手，十指扣紧了。

阳光照进客厅，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板上，一个高一个矮，贴得很紧。秦瑞霖低头看着那个矮的影子——它的主人在变高，从土里往外拔，往亮的地方长。他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但不管长成什么样，他都站旁边。

风在外面刮。窗玻璃微微响。

但他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