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糖衣与暗涌
## 第17章 救命之吻
秦瑞霖抱着少年从会所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少年身上的水一路往下滴,白色石板路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脚印。他的白衬衫全贴在身上了,透出里面的皮肤,肋骨一根一根的,瘦得不太正常。秦瑞霖那件黑色Polo衫也在滴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砸,有几滴落在少年额头上。少年被砸得眨了下眼,没抬手擦。他两只手环着秦瑞霖的脖子,十指交叉扣得死紧。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冻的,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体自己在反应。他嘴唇还是紫的,脸白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
老张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看见两个人浑身湿透,他一个字没多问,拉开车门把暖气拧到最大。秦瑞霖弯腰把少年放进后座,自己跟进去。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声全给隔在外面了。车里就剩暖风机嗡嗡转的声音,和少年牙齿磕碰的咯哒咯哒声。秦瑞霖从座椅后面拽出备用毯子,把少年整个裹住,只露一张脸。
"冷吧?"
"还行。"少年牙齿还在打架,两个字硬是断成三截。
秦瑞霖把他连人带毯子捞过来,让他靠着自己。少年的头枕在他胸口上,耳朵正好贴着他心脏。听了几秒,少年小声嘀咕了一句。
"哥哥心跳好快。"
秦瑞霖没应。他低头看少年湿漉漉的头发,水珠从发梢往下滴,落在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那些湿头发从少年额前拨开,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冰的,底下血管在跳,频率很快,但跳得不乱,节奏稳稳的。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跑,山变成了城,城变成了高楼。少年靠在秦瑞霖身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蜘蛛网上没干的露水。他没睡着,但也没开口,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到秦瑞霖的手,攥住了。
秦瑞霖回握住那只手。冰凉,湿漉漉的,手指泡水泡皱了,皮肤摸着像砂纸。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用体温一点一点捂。
"哥,"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那个人干嘛非要杀我?"
"因为你活着就是对当年那桩案子最大的威胁。"
"可他已经知道我想起来了。他把我弄死,不是更招人怀疑吗?"
"所以他要做成意外。你掉进泳池,不会游泳,淹死了,没有人会往谋杀上想。会所里到处是监控,但他的人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推你下水那个人会消失,钱走境外账户,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就算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秦瑞霖说这些的时候声调没怎么变,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十年前做过一次,十年后换个花样再来一遍。"
少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收了一下。关于十年前的事他一个字没问,可能是怕听到答案,也可能心里早就有数了。他把脸往秦瑞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在毯子里。
"哥,你别查了。他会对你下手的。"
"他动不了我。"
"他推我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他觉得没人会看见。但哥看见了,看见之后直接跳下来了。"少年的声音开始抖了,"如果那时候他手里有刀,他也会捅你的。哥,你别为了我去冒这种险。我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本来也没亲人了。"
秦瑞霖把手从少年手背上抽出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硬把他的头从自己胸口抬起来。少年的眼圈红了,没掉眼泪,眼眶红得像刚哭过,眼白倒是干的。
"你再说一遍。"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你说你死了也就死了。"
少年看着他,不吭声了。
"你死了也就死了。"秦瑞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砸,"那你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打从那个雨夜你攥住我裤脚开始,我的命就不全归我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少年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往下淌的,是憋了太久实在兜不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哭法。一张脸皱成一团,鼻子眼睛全拧到一块儿去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巴张着,声音像小动物被踩着尾巴似的。秦瑞霖把他拽进怀里,让他哭。车里就剩下哭声和暖风机低沉的嗡嗡响。老张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没吱声,伸手把音乐关了。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少年已经不哭了。两只眼睛肿得就剩一条缝,鼻头红通通的,整张脸跟在水里泡过一样。秦瑞霖拿纸巾给他擦了脸,然后把他从车里抱出来。少年的头搭在他肩膀上,胳膊环着他脖子,跟头一回被他抱回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太一样的是手指头没再抖了。他在秦瑞霖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卡进去。
电梯里少年闭着眼,忽然冒出一句。
"哥,你在会所说那个话,是真的吗?"
"哪个?"
"你说谁要动我先动你。动得了你再动我。"
"真的。"
少年睁开眼从他肩上撑起来,看着他。电梯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在他肿着的脸上,衬得整个人有种病恹恹的透明感。嘴唇还带着点紫,但比在会所那会儿好多了,好歹有点血色了。
"那要是有人动哥,我也得挡在前头。"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挡。"少年嗓子哑了,但话倒是咬得瓷实,"哥挡我前头,我挡哥前头。公平。"
秦瑞霖看着他,没接话。电梯门开了,他抱着少年走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跟有人在前头给铺路似的。秦瑞霖拿脚尖踢开门,把少年放主卧床上了。床单是浅灰色的,少年穿着湿透的白衬衫往上一躺,看着像幅画坏了的画。
"先洗澡。"
"哥也湿了。哥先。"
"你先洗。洗完我让人送姜汤来。"
少年坐起来,湿衬衫紧巴巴贴在身上。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又抬头瞅了瞅秦瑞霖。
"哥帮我放下水。手还在抖,拧不动水龙头。"
秦瑞霖进了浴室,放了满满一缸热水。水温他故意调得比平时高了些,又往里头滴了两滴薰衣草精油,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味。他试了试水温,转身要出去,结果少年就站在他身后,光着脚,毯子裹在身上,跟只淋了雨的猫似的。
"衣服脱了。"秦瑞霖说。
少年低下头解扣子。手指头还在抖,第一颗扣子折腾了好半天,指甲在扣眼里滑来滑去就是对不准。秦瑞霖伸手帮他解。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白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少年的身子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锁骨深得能盛水。皮肤在水里泡太久了,白得发青,胸口有一道被泳池边沿刮出来的红印子,从锁骨一路拉到胳肢窝底下。
秦瑞霖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转向旁边的浴缸。
"水温刚好。泡二十分钟,水凉了叫我。"
他出了浴室,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湿的,沾过少年皮肤的那种湿。他去洗手池冲了冲,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皮。这不是累出来的,是吓的。看到少年沉进水底那一瞬间,他心脏真停了一拍。不是夸张说法,是字面意思的停了一下,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这人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因为谁怕成这样过。
手机响了。林秘书打来的。
"秦总,查到了。推施皓然下水的人叫刘强,会所的临时工,今天第一天上班。事发之后他从后门溜了,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套的,追不到。但他离开之前在更衣室打过一个电话,我们截到通话记录了。对方是秦峰秘书的私人号码。"
秦瑞霖把手机攥紧了点。
"刘强这个人继续挖。所有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翻出来。我要知道他拿了多少钱,钱从哪条线走的。"
"已经在弄了。秦总,还有一事。秦峰今天下午在会所二楼包厢跟赵志远见完面之后,赵志远直接奔机场了,飞海南。他去年退下来那个法官也住海南。"
"安排人过去。在赵志远见到那个法官之前把人截住。"
"明白。"
秦瑞霖挂了电话,推开浴室门。少年泡在浴缸里,水没过胸口,薰衣草的味道混在热气里蒸得满屋子都是。他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小水珠,嘴唇从紫色变成淡红了。泡了热水之后脸色明显好多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白得跟要化了似的。
"哥。"他眼没睁,但知道秦瑞霖进来了。
"水还热吗?"
"热。哥要不要也泡泡?你衣服还湿着呢。"
秦瑞霖低头看了看自己。Polo衫还黏在身上,长裤湿到大腿根,皮鞋里头全是水。他之前一直没换,就因为他不想离开少年的视线。他怕自己一走开,这人又得出事。
"等你泡完我再泡。"
少年睁开眼从浴缸里坐起来,水顺着身子往下淌,浴缸边缘溅出些小水花。他盯着秦瑞霖看,眼睛里又有心疼又有点愧疚,还掺了点别的什么,让人心里发软。
"哥也湿了,哥也冷,哥也让人推水里了。不是就我一个人受伤,哥也伤了。膝盖,水里磕的,我在水底下看见了。"
秦瑞霖低头瞅了眼自己膝盖。右边裤腿破了个洞,边沿有血印子,他自己竟然完全没觉出来。
"不疼。"
"骗鬼呢。都流血了还不疼。"少年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浴缸边上坐下。秦瑞霖一屁股坐下,浴缸里的水溢出来一些,把秦瑞霖裤脚打得更湿了。少年弯下腰去检查他膝盖,手指头轻轻拨开破洞的布料,底下一道口子不长,但挺深,血还往外渗。
"得消毒。"
"一会儿弄。"
"现在。"少年声音不大,但没商量。
秦瑞霖看着他。少年的脸让蒸汽糊得有点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楚得很,跟水底下洗过的石头似的。他从浴缸边站起来走出去,从客厅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拿浴巾把自己裹好了,站浴室门口等着。
"坐下。"
秦瑞霖在马桶盖上坐下,少年蹲下来,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他膝盖伤口上涂。碘伏一碰上去火辣辣的,秦瑞霖没动。少年的手这会儿稳当得很,跟刚才解扣子时抖个不停的样子简直不是一个人。他把伤口清理干净,盖上纱布,胶带贴好。弄完之后抬起头,跟秦瑞霖对视上了。
"哥,以后别往水里跳了。你根本不会游泳。"
"谁说的?"
"你跳下去的时候姿势不对。入水身体是直的,不是专业那种。你是靠本能跳的,不是靠技术。"少年说得很笃定,"你不会游,你就是不怕水。"
秦瑞霖看着他,没反驳。他不会游泳。但他看见少年沉进水底那一刻,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来得及想起"我不会游泳"这回事。
少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声,就那么一颗一颗从眼眶里往外滚,砸在秦瑞霖膝盖上,跟碘伏混一块儿了。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为了我把命搭上。你的命比我值钱。"
秦瑞霖伸手拿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我的命,打从那天晚上你攥住我裤脚开始,就是你的了。值不值钱,你说了算。"
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看着秦瑞霖,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想说你别这样,想说你不欠我,想说我配不上——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秦瑞霖那眼神清清楚楚告诉他,说啥都没用。这人已经拿定主意了。从跳进泳池那一刻就拿定了。甚至更早,从雨夜里蹲下来把西装裹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定了。
少年站起来,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浴室地砖上。他比秦瑞霖矮半头,站面前得微微仰着脸。他看着秦瑞霖那双眼睛,冷了一辈子的眼睛,这会儿里头有水汽。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沉的东西。是怕。怕没了。怕再也看不见这人睁眼,再也听不见这人喊他"皓然"。
少年踮起脚,两只手捧住秦瑞霖的脸往下带了带。然后他闭上眼,把嘴唇贴了上去。
那个吻特别轻,轻得跟片树叶子似的。少年的嘴唇冰凉,碘伏的味儿里混着薰衣草香。他在那儿停了三秒,然后退开,睁开眼,看着秦瑞霖。
"哥别死。我护着你。"
秦瑞霖坐在马桶盖上仰着脸看他。少年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数清楚每根睫毛弯的弧度,能看见鼻梁上那两颗小雀斑,能看见嘴唇上那层淡淡的水光。他伸出手把少年拽进怀里,抱得死紧,紧到少年凸出来的骨头硌着他胸口发疼。
少年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又涌出来了,可他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哭着笑,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秦瑞霖每个字都听清了。
"哥哥是我的了。"
秦瑞霖没否认。他一只手揽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掉了,镜子上的水雾退下去,重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把脸埋在另一个颈窝里。那个影子看着像个整体,掰不开的那种。
"皓然。"
少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嗯。"
"以后不准一个人离开我视线。不管在哪儿,不管干嘛。"
"好。"
"不准靠近任何深水。游泳池、湖边、海边,全不行。"
"好。"
"不准再说'我死了就死了'这种话。"
少年的嘴动了动,像想顶句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秦瑞霖,认认真真点了下头。
"好。"
秦瑞霖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到脸颊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一颗还没干的眼泪。他盯着那双肿得不像样的眼睛,里头却亮堂堂的,全是光。他顿了一秒,好像在确认自己真要说出这句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人开过口的话。
"我会活着。活很久。活到你不用再护着我了为止。"
少年眼泪又往外涌了,但这回他嘴角咧开了,没哭。他笑了,笑得好看得很,就跟他人一样不讲道理。他重新踮起脚尖在秦瑞霖嘴角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拖鞋啪嗒啪嗒敲着走廊地板,声音越走越远。
秦瑞霖坐在马桶盖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头还留着少年嘴唇的温度,刚碰上去是凉的,这会儿正一点一点变热。他放下手站起来,进了卧室。
少年已经换了干睡衣躺被窝里了,就露两只眼睛在外头。那两只眼睛弯弯地看着他,里头有星星。
秦瑞霖把湿衣服扒了换上干睡衣,在少年旁边躺下。少年的手立马伸过来攥住他手指,十指扣得严严实实。
"哥,晚安。"
"晚安。"
少年把眼闭上了。呼吸很快就稳下来,嘴角还翘着,手攥着秦瑞霖的手没撒开。
秦瑞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他呼吸,一下一下的,跟数日子似的。他在琢磨明天。秦峰知道他没死,知道他们没被吓住,肯定会安排下一步。秦瑞霖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来什么,他得站少年前头。
他把少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闭了眼。
窗外满城灯火。他听着两个人的心跳,一快一慢,慢慢晃到同一拍子上去了。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就记得嘴唇上最后残着的那点触感。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