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记忆的囚笼
第22章 偷偷调查
秦瑞霖出差了。
临时决定的,外地项目出了急事,非要他亲自跑一趟。走的时候天还黑着,少年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床弹了一下,手伸过去摸到余温,没摸到人。他睁开眼,秦瑞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尾了,行李箱立在脚边,拉杆攥在手里。
“吵醒你了?”
“没有,哥哥要出门?”
“出差,明天回来。”
少年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肩膀露了大半个。他看着秦瑞霖,没接话。秦瑞霖走过来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停了大概两秒。
“林秘书会来陪你。有事打我电话。”
“好。”
秦瑞霖走了。
少年躺在床上听动静,大门关上,电梯下去,然后什么都没了。房子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只剩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嗡地响。他没再睡,睁眼看着天花板,看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一点点爬进来,在地板上挪,一寸一寸的。
光爬到床头柜的时候,他伸手把手机够了过来。
打开浏览器,手指停在搜索框上面。他想了想。
苏远航。
敲下去。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相关结果约四十二万个,零点三二秒。
苏远航,中国建筑设计师,曾获国际建筑设计大奖。代表作有云隐美术馆、深蓝图书馆、山间音乐厅。设计风格以光影运用和结构外露著称,业内称他为“光的诗人”。
少年盯着那行字。“光的诗人”。
他记得这句话。不是网上看来的,是很小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谁说的,脸记不清了。但那个声音还在,低低的,有点哑,带着铅笔灰的味道。
往下翻。下一页是苏远航涉嫌商业诈骗的报道。标题巨大,加粗的,苏氏设计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创始人苏远航被批捕。发表日期是十年前,措辞挺老派的,什么“严正”“依法”“绝不姑息”。他读完了整篇,一个字没漏。
报道说苏远航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合作方核心技术,用于自家产品开发,造成经济损失数亿元。证据确凿,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少年盯着“认罪态度良好”看了很久。
他想起爸爸被按在地上的那个姿势,脸贴着瓷砖。想起那些人在家里翻东西,抽屉全倒出来,衣服扔一地。想起妈妈的头磕到茶几角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她捂都捂不住。
那叫认罪态度良好。
他把页面拉到评论区。评论不多,都是十年前留的。有人说苏远航是天才可惜走歪了。有人说商场上哪有什么天才,都是骗子。有一个ID说,这个案子有问题,苏远航被冤枉的,你们等着看。
那条评论点赞是零,底下没人回复。
少年的手指在那个ID上停了一下。一串乱码,没头像,什么信息都追不到。他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然后换了个搜索词。苏远航 商业诈骗 真相。
结果少多了,几千条。翻了几页全是重复转载的新闻报道。他耐着性子翻到第七页,看到一条链接,标题叫“苏氏设计案的未解之谜”。点进去是个博客,最后一次更新是五年前。背景图是云隐美术馆,苏远航的代表作。博客就一篇文章,分八个部分,写的是苏远航案的各种疑点。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字:光。
少年盯着那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怪怪的。
他读完了整篇。很慢,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两遍。
文章列了七个疑点。证据链不完整,核心技术找不到原始泄露记录。合作方在苏远航被捕后三个月内申请了跟他设计高度相似的专利。苏远航公司在案发前正跟一家海外投资方谈并购,他被抓之后并购终止,那家投资方转头找了另一家国内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秦正业。
少年的手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秦正业。在那篇五年前写的、大概没几个人当真看过的博客里,这个名字跟钱列在了一起。作者没指控什么,就是列时间线:苏远航被捕的时间,并购终止的时间,投资方转向的时间。三条线放一块儿,起点不一样,终点都是同一个东西。
钱。
他把整篇文章截图保存了。
没关浏览器,又搜了秦正业。结果约三百万个,零点二一秒。
秦正业,秦氏集团创始人。曾任中国建筑行业协会副会长,多次获年度经济人物。旗下产业涵盖建筑设计、房地产开发、商业运营。
少年看着那张照片。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个笑很标准。跟合影里的表情一模一样,跟十年前一样,跟现在一样。他又点了几个链接。秦正业 慈善。秦正业 公益。秦正业 杰出贡献。每一条都是漂亮的,闪光的,挑不出毛病的。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阳光已经糊到他脸上了,有点刺。他抬手挡住,从指缝里看窗外。楼很高,天很蓝,云在动。这座城市里有个人十年前害死了他爸爸,那人现在活得好好的。有钱有名被人尊敬,还有一个他儿子已经回不去的家。
少年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林秘书昨天带来的快递箱。新买的画具,马克笔彩铅速写本,还有一盒水彩,还没开封。
他抽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手悬了几秒,落下去。线条从笔尖流出来,不是涂鸦不是风景不是建筑。
是一个人。
是他爸爸。
苏远航的脸从纸上一点一点冒出来。轮廓先出来,然后五官,然后表情。他画的是那张合影里的表情,笑的,松的,眼睛里头有光,那种被信任的人看着你才会有的光。
画完的时候,眼泪掉在速写本上,把刚画好的眼睛洇湿了一块。
林秘书来的时候,少年还坐在书桌前,速写本摊了一桌。他画了好多张,全是苏远航。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年纪。有的从记忆里捞出来的,有的从昨晚梦里描下来的,有的从那张被眼泪弄糊的照片里重新画的。
林秘书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林姐姐,这是我爸爸。”
“我知道。”
“我想他了。”
林秘书走过去,手搁在他肩上,压了一下。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少年抬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林姐姐,你说一个人做错事,会后悔吗?”
“会。”
“要是那个错事已经过了十年呢?”
“还是会后悔。”
少年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翻了一页又开始画。这回不是苏远航了,是一只眼睛。正在流泪的眼睛。
林秘书看着那只眼睛,心里一紧。她认识这只眼睛。镜子里见过,秦瑞霖脸上见过,眼前这张小脸上也见过。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又按了一下。
秦瑞霖在酒店里看手机,林秘书的消息弹出来。
“今天他一直在查苏远航的事。看了很多当年的报道,还画了一堆他爸爸的肖像。”
秦瑞霖盯着屏幕,指关节在手机边缘磕了两下。他直接打电话过去。
“他在查什么?”
“苏远航案的细节,还有老爷子。”
“查到什么了?”
“看了个博客,里头提到了您父亲。内容我扫了一下,五年前的帖子,但数据对得上。写东西的人知道得挺多,不像随便说说的。”林秘书顿了一下,“时间线……跟老爷子有关系。我没跟他说这个。不过他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
秦瑞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南方那种灰蒙蒙的小城。楼不高,天很敞,云走得快。
“他人呢,今天怎么样?”
“画了一下午画。画完了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但不是难过的笑,更像是……想通了什么。”
秦瑞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天从蓝变成橘红。他在想那个笑。想通什么了才会笑?他想通的是不是跟自己想的一样。有人在利用他,利用他爸爸的死,利用他对真相的渴。想拿他去对付秦正业。
少年知道在被利用,但还是决定往下查。不是因为被利用,是因为他自个儿想知道。想知道爸爸到底怎么死的,谁干的,那些人现在在哪,日子过得好不好,夜里做不做噩梦。
秦瑞霖闭上眼。想起他第一次查苏远航案那晚,看到苏远航照片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也不是害怕,是心疼。那人长得太像少年了。不对,是少年长得太像他了。像到他没法躲开一个事实:他心疼的这孩子,他爹很可能就是这份心疼的源头。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放下。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停了一下,锁了屏。然后给少年发了条消息。
“在做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画图。画一栋大房子。”
“画给谁的?”
“画给爸爸。他在天上没房子住。”
秦瑞霖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屏幕边上没动。他不知道回什么。想说“画得真好”“你爸爸会喜欢的”“他能看到”,每句都是真话,但每句都说不出口。他没那个资格。他爸是害死人家爸的人。他该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这俩字太轻了,轻得跟片树叶砸在石头上似的,石头连疼都不带疼的。
最后他就回了俩字。“早点睡。”
少年看到那俩字的时候还在画那栋房子。画了仨小时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没一遍满意的。头一遍太现代,爸喜欢古典的。第二遍太花哨,爸喜欢简洁的。第三遍太冷,爸要的是有温度的房子。
第四遍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俩字。他在想秦瑞霖打这俩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在想他?在想他爸?在想怎么跟他开那个口?
算了不想了。放下手机接着画。
第四遍他换了路子,不追求好看。画的是记忆里那栋房子,跟爸妈一起住过的那栋。白墙,蓝窗框,门口一棵桂花树,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那个甜腻腻的香味。那是爸爸设计的最后一套房,给自己的。
画完了。他看着纸上那栋房子看了很久。那地方十年前被烧了,早没了。但在纸上在手里,就还在。
他翻过一页画第五遍。这回不画老房子了,画新的。他长大了想给爸爸盖的那种。更大更敞亮,窗户更大让光进来,走廊更宽让爸遛弯。旁边带个工作室,窗户朝北,光线匀,适合画图。工作台上搁一支铅笔,笔帽上还留着咬过的牙印。
林秘书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搁桌上。
“该睡了。”
“再会儿,我把这栋画完。”
林秘书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线条稳,结构准,每一笔下头都有种下意识的东西,像学过建筑的人手上才有的那种劲。他画的哪是房子,是那个劲儿,那种丢过东西的人才懂怎么往纸上搁的劲儿。
“林姐姐。”
“嗯。”
“你说我爸爸看见这栋房子会喜欢吗?”
“会的,一定会的。”
少年停了笔,看着快收尾的稿子。
“林姐姐,我想去个地方。”
“哪?”
“我爸爸下葬那儿。想去看看他。”
林秘书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才说:“等秦总回来,我帮你问问。”
少年低下头,拿笔尖在画右下角慢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给爸爸。第二行:苏沐画。
画完那栋房子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他合上速写本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去。手往旁边伸,摸到秦瑞霖那个枕头捞过来搂着。上头还有他的味道,洗发水的洗衣液的,还有一丝他身上那种淡得要命、不使劲闻根本闻不见的雪松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眼。
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秦瑞霖。他的脸,他的手,他叫“傻子”时候那个腔调。他在想秦瑞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查秦正业。应该是知道的。林秘书肯定会告诉他。可他没打电话来拦,也没说“别查了”,就睡前发了俩字,早点睡。
少年睁着眼看天花板。上头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路裂到墙角,像条干了的河。
他在想一件事。万一有一天他把真相全翻出来了,秦正业干过的那些事都摊开了,他会恨秦瑞霖吗?
不会。
这答案他早就知道。从那个雨夜秦瑞霖蹲下来把西装裹他身上的时候就知道了。不管这人姓什么,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他是那个雨夜里捡他的人,是给他起名字的人,是教他用刀叉给他吹头发握着他的手整宿不睡的人。
他是哥哥。
少年把枕头搂紧了一点。闭眼。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画的那栋房子。白墙蓝窗框,门口桂花树开着花,香味腻得化不开。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个人。背对他坐窗边,手里捏着铅笔在画图。看不见脸,但他知道是谁。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看那个背影,看铅笔在纸上走,看光从窗外打进来,把那人头发勾出一圈亮边。
那人停了一下,像感觉到什么。没回头。继续画。
少年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摸手机。凌晨四点。秦瑞霖发了条消息,不是“早点睡”,是“明天下午回来,给你带礼物。”
少年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哥哥我画了栋房子,你回来看。”
发完把手机搁回去,躺下来,把秦瑞霖的枕头放回原处。
不用搂了。
天快亮了。他快回来了。
那些东西,先放着吧。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