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坦白
书名:偏执大佬的掌心傻子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902字 发布时间:2026-09-08

第29章 坦白

施皓然坐在床边,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勒痕还留在皮肤上,紫红紫红的两道,看着跟两条蛇似的。他把手翻过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手指按了按。疼。他没缩。

秦瑞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帘拉开一半,城市的夜景从玻璃上折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片暗影。屋里没开灯,就靠那点外面的光。

从医院回来两天了。两天了,他俩几乎没怎么说话。也不是冷战——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两个人都清楚,有场对话躲不掉的,但谁也不愿意先动。施皓然在等秦瑞霖问他,问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说。秦瑞霖也在等,等他自己开口。他能等,但他耐心有限。他比谁都明白,有些话放得越久,压在心里就越沉。

施皓然低头,把纱布重新往手腕上缠。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慢到手指都有点发僵。缠完了,他看着那层白色,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但底下的伤是旧的,十年前就伤了,不是手腕,是心口那块地方。

"哥哥。"

秦瑞霖转过身。外面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等你想说再说。"

"我现在想说。"

秦瑞霖从窗边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床垫往下一陷,两个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往中间斜了斜,但谁也没碰着谁。施皓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腕。纱布尾端没掖好,翘起一个角,看着像只白蝴蝶趴在那儿。

"第一次在酒会上看到秦峰,我头疼,后来晕了。那次其实不是想起来,是身体先认出他了。"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想怎么措辞,"我的脑子不记得他,但身体记得。"

秦瑞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想起来那天晚上,施皓然在他怀里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烫得吓人,嘴里念叨着一些不成句的话。那时候他以为是发烧说胡话。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胡话,是记忆在往外面挤。

"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做梦。梦见火,梦见有人喊我名字,梦见一个人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往后门跑。那些梦一开始都是碎片的,后来慢慢拼起来了,越来越清楚,清楚到我能看见墙上的裂缝。"

他停了停,手指在纱布上转圈。

"你出差那天,我在你书房里看到一张照片。夹在杂志里的,你爸和我爸握手的照片。"他吸了口气,"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所有事情全回来了。不是一截一截的,是整个涌回来的,跟有人往你脸上泼了一桶冰水似的。我记得我爸的脸,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他哭了。他说沐沐,你要活着,活到爸爸来接你的那一天。"

他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声音也稳稳的,稳得不太像一个正在说这些事的人。

"后来他没来接我。永远不会了。有人在监狱里把他弄死了,弄成自杀的样子。我妈去找律师,路上出了车祸,整辆车压扁了。那年我才八岁。我什么也做不了。有人在追我,不是警察,是穿黑衣服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那些人一直在找我。我躲在别人家后院,吃垃圾,睡桥洞。后来碰到一个老爷爷,他没问我是谁,也没问我从哪来的,就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他说你以后别叫苏沐了,换个名字,装傻。没人会在意一个傻子。"

施皓然抬起头看秦瑞霖。他眼睛里头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厉害,跟烧过似的。

"所以我装傻了,装了十年。"

秦瑞霖沉默了一会儿,嘴动了动:"那个老爷爷呢?"

"……死了。去年冬天。他走了以后,我又开始在大街上瞎晃。不知道去哪,走到哪算哪,累了就睡,饿了就翻垃圾桶。后来就走到老城区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盯着秦瑞霖的眼睛。

"哥哥,我装了十年傻子。我骗了所有人,包括你。我不是真傻,我什么都知道。从你那天晚上把我从雨里捡起来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你是秦正业的儿子。是害死我爸的那个人的儿子。我恨你爸。但我不恨你。从第一天起就不恨。你蹲下来,把外套脱了裹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秦瑞霖嗓子有点哑:"为什么不恨我?"

"你做错什么了?你只是姓秦,只是正好是他儿子。你要是能选爹,你也不想要他那样的吧。我要是因为这个恨你,那我和那些一听我是苏远航的儿子就认定我有罪的人,有什么区别?"

秦瑞霖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施皓然手腕上那圈纱布慢慢拆开。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底下紫红色的勒痕。那两道印子在他白生生的皮肤上格外扎眼。秦瑞霖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施皓然手腕一缩。

"疼吗?"

"不疼。"

"秦峰绑的?"

"嗯。"

"恨他吗?"

施皓然顿了几秒。

"恨。但不是因为他绑我。是因为我爸被抓走那天,他就站在我家客厅里头,在那儿笑。我爸被人摁在地上,我妈撞到茶几上,我从楼梯上滚下来——他在旁边笑。我恨他那张笑脸。"

秦瑞霖把纱布重新给他缠上。这回缠得仔细,一圈压着一圈的边,最后把尾巴塞进去,弄得服服帖帖的,也不翘角了。

"还有别的没跟我说的?"

施皓然嘴唇动了动。秦瑞霖看着他不催,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等着。

"我翻到你那些证据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画了七把刀。"施皓然声音忽然低了,跟怕人听见似的,"不是画着玩的。我真的想过。我想杀秦正业。我想让他死,越痛苦越好。不是给我爸报仇——就是觉得他害了那么多人,他凭什么还好好活着?他凭什么受人尊敬?他不配,他根本不配。"

秦瑞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呢?"

"画完第七把刀之后,我盯着那几把刀看了半天,哭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发现我跟他变成一样的人了。我也在琢磨怎么杀人,用什么工具,怎么才能不被人发现。跟那些我恨的人,一个脑子。后来我把速写本啪地合上了。那一页再没翻开过。"

秦瑞霖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画了七把刀,没干。他们连画都不用画,直接上手了。"

施皓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悄悄地流,是从嗓子里头挤出来的,跟憋了好多年的水终于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也没抬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下巴淌,滴到秦瑞霖的手背上。秦瑞霖一动不动,就握着他的手贴着心口,让那些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

"哥哥,我想过走人。"施皓然吸了一下鼻子,"把你爸的证据交给警察,然后我就走。不拖累你,不影响你,不让你为难。你姓秦,你是秦氏的当家人,你身边不能有一个仇人的儿子。董事会要逼你选边站,股东要逼你,所有人都要逼你。我不想让你选。"

秦瑞霖把手从他胸口拿开,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把眼泪抹掉。动作慢慢的,不急。

"你走了我选什么?选你,你不在。选公司,我不想。"

"那你想选什么?"

"我就想选你。你在,我选你。你不在,我还是选你。没得选的。"

施皓然整个人一震。他看着秦瑞霖的眼睛,在黑漆漆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但整整齐齐的,一张在哭的脸。他伸过手去摸秦瑞霖的脸,从眉毛摸到鼻梁,再摸到嘴。秦瑞霖嘴唇是干的,都起皮了。这两天他也没好好吃东西,水也没怎么喝,胡子也没刮,下巴上青黑一片,摸着扎手。

"哥,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瘦是因为被绑在椅子上没吃没喝的。你瘦是因为啥?"

秦瑞霖看着他,没吱声。

施皓然替他答了:"因为我。你担心我。怕我出事,怕我想不开,怕我跑了。所以你咽不下去也睡不着。你嘴上说'你不会走的',可你心里怕。怕得要死,就是不肯认。"

"我认。"

施皓然一愣:"你认什么?"

"我认我怕得要死。"

秦瑞霖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那张脸,冷冷的,硬邦邦的,跟刀刻的一样。可施皓然听见了他嗓子眼里的东西。湿漉漉的。不是眼泪那种湿,是一个人把肚子里面最软的那块肉翻出来给人看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湿。

施皓然一头扎进他怀里。不是撒娇,是使了全身的劲往里头撞,跟掉水里的人终于摸到一块木板似的。秦瑞霖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磕在床头板上,咚一下。他没动。施皓然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揪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你认就好。你认了我就不怕了。"

"你怕什么?"

"怕你什么都不怕。你什么都不怕,我就不踏实,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在乎我。现在知道了。你也怕。怕得够呛。"

秦瑞霖把手搁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刚说你装了十年傻。"

"嗯。"

"装傻啥感觉?"

施皓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他。

"憋得慌。什么都懂,非要说自己不懂。什么都会,非要说自己不会。明明记得我爸长什么样,非要说啥也记不清。明明恨一个人恨得牙痒痒,非要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憋了十年,憋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装的。"

"那你在我跟前,是真的还是装的?"

施皓然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真的。不是一上来就是真的。头一阵我也装,装傻装可怜装什么都不懂。可后来装不下去了,你对我太好了。你给我喂饭,给我吹头发,攥着我的手睡觉。你把我从雨里捡起来那天,你就已经不是仇人的儿子了。你是我哥。这世上就你一个人对我好。我不想再装了。"

秦瑞霖的手从他背上挪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头。他头发还是那么软,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淌过去。

"不装了。以后没谁要你装傻。"

施皓然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头看见了自己。不是雨夜里那个浑身湿透的可怜虫,不是酒会上被人推下水的倒霉蛋,不是书房里画了七把刀的疯子。是一个被人接住的人。往下掉的时候,有人伸了把手,把他接住了。

"哥。"

"嗯。"

"你刚说你站我这边。真的假的?"

"真的。"

"不管我以后变成啥样?"

"不管。"

"那我以后要是又装傻骗你呢?"

"你装傻我也在。"

施皓然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不是那种开开心心的笑,是那种大难不死之后终于靠了岸的、知道自己不会再被扔下的笑。他踮了踮脚,在秦瑞霖下巴上亲了一下。胡子茬扎在嘴唇上,痒酥酥的,有点疼,可也是甜的。

"哥,我再也不装傻了。我发个誓。"

"用不着发誓。"

"为啥?"

"因为你装不装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往后你装一回我给你拆一回,装两回拆两回,装到你不想装了为止。"

施皓然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是笑着的。又哭又笑的,一张脸乱七八糟。秦瑞霖拿拇指给他蹭眼泪,可蹭不及,眼泪淌得比他擦得快。

"别哭了。"

"我憋不住。"

"那就哭,哭完吃饭。"

"吃啥?"

"你想吃啥就吃啥。"

"我想吃你做的。"

"行。"

施皓然哭着笑了,把脸又埋回他胸口。手还攥着他衣服呢,不过手指头松开了,搭在他腰边上,不那么使劲了。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从深蓝变黑,又从黑变回深蓝,街上的车流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施皓然的呼吸慢慢匀了。秦瑞霖低头看他,眼睛闭上了,睫毛还是湿的,嘴角翘着。他没睡着,在听秦瑞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当。那个声音在告诉他:你还在,他也还在。

秦瑞霖低下头,嘴唇碰上他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钻过来,软软的,温温的,是他一个人的味道。

"皓然。"

"嗯。"他没睁眼,声音闷在秦瑞霖胸口。

"你以前装傻那会儿,想过有天不装了吗?"

"没想过。我以为得装一辈子。"

"现在呢?"

"不用了。有人接住我了。"

秦瑞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谁接住你了?"

施皓然睁开眼,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那天晚上你蹲下来的时候,就把我接住了。我盼了十年,总算有人来了。"

秦瑞霖看着他那双被眼泪泡过的眼睛。里头的光是温的,不怎么亮,可足够他看清楚自己。他在那对眼睛里头看到的不是秦氏那个冷着脸的总裁,是那天晚上蹲在雨地里、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秦瑞霖。那才是他。不是秦正业的儿子,是他自己。

"我不会松手的。"他说。

施皓然看着他那双黑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装了。"

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一块儿,坐在床边。外头是满城的灯火,屋里就他们俩的呼吸声。施皓然闭着眼,秦瑞霖睁着眼。在那个沉默里头,他们把过去十天攒下来的误会、猜忌、害怕、脾气都撂地上了。不是没了,是放下了。搁脚边,然后跨过去。

施皓然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窝着。

"哥,你以后别叫我皓然了。"

"那叫什么?"

"叫我沐沐。我爸以前就这么叫我。"

秦瑞霖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沐沐。"

施皓然嘴角翘起来了。

"再叫一遍。"

"沐沐。"

"再来。"

"沐沐。"

施皓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他把脸又埋回秦瑞霖胸口,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秦瑞霖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叫。沐沐。沐沐。沐沐。跟念咒似的,好像能把过去十年的伤全都念走。

窗外面城市灯火通明。施皓然窝在他怀里,慢慢地,呼吸越来越沉。秦瑞霖没动,就抱着他,看着窗外那些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头,对着那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苏远航——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很郑重。

然后他把手臂又收紧了点。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睫毛还是潮的,可是呼吸很沉,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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