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公益微光，狭路相逢

正义之光办公室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二层。

楼下是家五金店，门口堆着PVC管和油漆桶。铁锈味和稀释剂搅在一起，闻久了嗓子眼发干，像感冒前那种感觉。楼梯在五金店右侧，铁的，每踩一脚都吱呀一下，跟猫叫似的。扶手上的军绿色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锈迹露出来，暗沉沉的，像没洗干净的锅底。

沈清源早上七点四十到的。

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电线杆上，那车漆面斑驳得不成样子，锁车的时候车链子还掉了一回。他蹲下挂回去，手蹭了层黑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卷宗袋，拍掉灰，袋子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里面材料挺厚，对应十二个农民工的三十七项诉求：欠薪、赔偿金、交通费、误工费。昨晚他整到凌晨两点，后来实在扛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脖子都是僵的。

楼梯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浩然。

“清源哥，君合那边确认了。农民工案他们派的是自己人，商事诉讼部的，没请外援。”周浩然嗓子还带着睡醒的沙哑，但着急的劲儿藏不住，“我查了那律师，叫方远，去年从锦天城跳过来的，劳动争议打了不少，挺有一套的。”

沈清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掏钥匙：“知道了。卷宗我带着呢。九点庭前会议，你直接去仲裁院旁边的咖啡店等我，先别上去了。”

“还有……”周浩然顿了一下，明显在斟酌，“君合那边好像专门交代过一句，说这个案子要‘认真对待’。”

沈清源开锁的手停了。

“认真对待”这四个字，从君合的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不惜代价，必须赢。

他没接话，把门推开了。

办公室不大，六十来平，隔成两个区域。外头是接待区，摆着几张二手沙发，沙发垫子已经坐塌了，中间凹下去一块，谁坐都往下滑。一张长桌，桌面上有几道烫痕，不知道是哪个当事人等急了抽烟烫的。

墙上的白板写着三起案子：富商性侵案、农民工欠薪案、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纠纷。本来还有第四件的，前几天刚结掉，沈清源还没来得及擦。白板笔快没水了，字迹淡淡的，像随时要消失。

里间是他的办公室，也是档案室。四面墙都堆着卷宗，有的正在办，有的办完了没人来取，还有的是别的机构转过来、他们实在接不了、又不舍得扔的。有一摞最顶上那本，封面上有块咖啡渍，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谁留下的。

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沈清源把顶灯打开，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嗡嗡响了半天才亮起来，听着跟蚊子似的，烦人。惨白的光打下来，屋里更显小了。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烧了壶水。昨天泡过两遍的茶包没舍得扔，又丢进杯子里，浇上热水。茶水颜色淡得跟刷锅水似的，只有一丝苦味，像在喝有颜色的白开水。

坐下，翻开卷宗。

农民工那案的原告十二个人，都是从豫东那边过来的。在江城一个楼盘工地上干了八个月，包工头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总包方说钱已经结清了，让他们自己找包工头要去。

这话说得轻巧。包工头人都找不着了，去哪要？

十二个人报了警，跑了劳动监察，又走了仲裁，折腾了快一年，最后转到了他这里。来的时候李德福领着头，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挤着坐不下，有两个就蹲在门口，一人叼着根烟，手指头冻得通红。

沈清源翻到其中一页。李德福的手写陈述，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画重得把纸戳破了，有的又轻得几乎看不清。一看就不是常写字的人，硬撑着一笔一划写的。

“沈律师，俺媳妇在家带俩娃，大的八岁小的才三岁。俺出来打工快一年了，一分钱没拿回去，家里全靠亲戚接济。过年俺不敢回去，没脸见人。”

沈清源把这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卡里余额也不多。正义之光那点微薄的工资，扣掉房租水电，剩不下什么。

壶里的水早凉了，他那杯茶还没动。

周浩然八点十分到的，提着两份豆浆四个包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把早餐搁桌上，搓着手说：“今天降温了，外面风贼大，我一路走来脸都冻木了。”

沈清源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烫得直皱眉，把杯子放下：“方远的履历发我。”

“发你邮箱了。”周浩然咬了口包子，他吃东西有个习惯，总先咬左边，跟怕有毒似的，“还有个事。君合上个月刚签了这家总包方的常年法律顾问，两年，费用据说不低。所以这案子他们不可能让的，输了的话，后面一堆类似纠纷都得跟着翻。”

沈清源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这道理他太懂了。有时候案子本身不值几个钱，但它后面那条利益链值钱。君合这个级别的所，不会为了一桩几十万的欠薪砸太多人力，但他们得做出个姿态：客户永远是对的。

一旦在这事上认了输，后面就是多米诺骨牌。

“走吧。”

下楼的时候五金店老板在卸货，看见沈清源点了点头：“沈律师，又开庭啊？”

“庭前会议。”沈清源冲他笑了一下，弯腰解自行车的锁。

老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那种表情。最后还是说了：“你们那个办公室，房东说要涨房租了，涨三成。你……心里有个数。”

沈清源动作顿了一拍。

正义之光全靠几家基金会的零星资助，加少数几个私人捐赠撑着。去年年底有一家撤资了，理由是“调整公益方向”。沈清源心里门儿清，哪是什么方向问题，是有人打了招呼。

他没问是谁。问出来又能怎么样。

“知道了，谢谢张哥。”他跨上车。周浩然跟在后面跑了几步才追上。

庭前会议安排在仲裁院旁边一间调解室里。

沈清源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

君合的商事诉讼律师，三十出头，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早上仔细打理过的。面前摊着一本打印好的证据册，整整齐齐。旁边搁了杯美式，杯壁贴着那家精品咖啡馆的标签，沈清源知道那家店，一杯三十多。

方远看见他进来，站起来伸手：“沈律师，久仰。”

沈清源握了握。手凉的，力度不大不小，特别标准的职业握法。

方远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深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有点毛边了。公文包是十年前的老款，皮质开裂，用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像缠木乃伊似的。

他没笑，点了下头。那种礼貌到骨子里的点头，沈清源见多了，比直接翻白眼还让人不舒服。

郑调解员是法院退休的老法官，头发花白，说话慢腾腾的。先让双方各自说基本立场，然后试着调和。过程挺程序化的，没什么好讲。

方远的路子很清楚：切割。

总包方已经把工程款付给包工头了，包工头自己跑了，钱是包工头卷走的，跟总包方没关系。仲裁阶段已经驳过一次，法院大概率维持原判。

沈清源翻开证据册，指着一张转账记录，又推过去另一份材料：“这笔款打给包工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但根据银行流水，包工头十一月十五号就在转移资产了。总包方当时知不知道？”

方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沈律师，这是推测。”

“这是时间线。”沈清源把那页材料往前推了推，“总包方项目负责人十一月十号就收到了包工头资金链断裂的内部报告。这份报告是李德福一个工友从项目部办公室拿手机拍下来的，像素不行，模糊得很，但日期和签名勉强能认出来。三天后总包方还是把尾款打了过去。这不叫推测，这叫明知。”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调解员翻着两边材料，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没吭声。

方远把东西收起来，临走的时候搁下一句：“沈律师，您那边当事人的处境我理解。但仲裁那边已经出结果了，法院大概率维持。要是调解能让他们早一个月拿到钱，哪怕六成，我觉得您也可以考虑考虑。”

沈清源没接他的话。

他把材料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低头拨弄两下才滑过去，刺啦一声，难听得很。

从仲裁院出来，风更大了。路边的梧桐叶子扑棱棱往下掉，有的被风卷起来转着圈往上飘，跟疯了似的。

周浩然在台阶上等他，举着张外卖单子：“中午吃啥？”

沈清源还没来得及张嘴，余光扫到什么。

对面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黑色西装，深灰色衬衫，藏蓝色领带。风把领带掀起来一角，被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那手沈清源认得。

陆沉舟。

他从旁边那栋写字楼出来，身后跟着的助理小跑着递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君合的标。陆沉舟低头看手机，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在回什么烦人的消息。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看账单也是这副表情。

沈清源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进夹克，把衣服鼓起来，像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又一下贴回身上。

周浩然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愣了一秒，下意识往沈清源身前挪了半步：“清源哥……”

“走吧。”沈清源把目光收回来，声音稳得有点吓人。

他转身就走。夹克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身后的陆沉舟好像这时候抬了头。

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和行人，隔着好几年谁也没联系谁的日子，两个人的视线几乎要撞上。

但沈清源已经走了。走得很快，公文包拎在手里，皮鞋踩在梧桐叶上，嘎吱嘎吱的。

周浩然跟上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对面街边，陆沉舟偏了下头，目光追着那个越走越远的深灰色身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拍。

然后又低了下去。

那张外卖单子被风从周浩然手里吹跑了。白纸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到马路中间，一辆出租车碾过去，啪叽一下贴在地上了。

沈清源走到拐角才停下来。

他没仰头看天，那太矫情了。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鞋带其实根本没松。他低着头，使劲拉紧一个死结，指甲掐进绳子里。过了十几秒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碰着公文包侧袋。里面塞着上个月办公室的水电催缴单，折成四折了，硬邦邦的，硌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往下压。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李大哥，是我，沈清源。今天庭前会议开了……对，您别着急，案子的事我来处理。”

他声音稳得很。

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