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豪门罪案,控辩对立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沈清源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刚送走一个来咨询的老大爷,耳背得厉害,他扯着嗓子喊了快四十分钟,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凉的,一股铁锈味从舌尖冲到喉咙底,他皱了皱眉,拧上盖子就把杯子推远了。
电话是下午两点整响的。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含在嘴里往外送,像怕隔墙有耳似的:"请问,是正义之光吗?"
"是,您说。"
对面没声了。
沈清源等了两秒,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攥紧的细碎响动,像是手指反复揉搓一块布料的声音。他没催。这种电话他接得太多了,对面那个人正在攒力气。有些话太沉了,说出来之前得先把自己碎掉的那一块一块拼上。
"我女儿,"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我女儿被人欺负了。对方很有钱,很有势。我们去报了案,警察说证据不足。找了好几个律师,都不肯接。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清源没说什么"您慢慢讲"之类的废话。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叼开笔帽,搁在便签纸上。
"您女儿多大?"
"十七。"
沈清源的笔尖顿住了。
十七。高二。本来应该坐在教室里做卷子,课间跟同学挤在小卖部买烤肠,放学路上一边走一边骂老师今天又拖堂了。他有个当事人也是这个年纪,穿校服来他办公室的时候裤腿还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系的一条红绳。
"对方是谁?"
女人又没声了。这次更久,久到沈清源以为电话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座机屏幕,通话还在跑秒。
"赵天佑。"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爸爸是赵铭德,铭德集团的。"
沈清源在便签纸上写下"赵天佑"三个字,笔尖重了些,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凹坑。
铭德集团。江城排名前五的地产商,去年刚在港交所敲钟上市,市值三百多个亿。老板赵铭德是市政协委员,每年慈善晚宴捐的钱够建好几所希望小学。他儿子的名字沈清源在本地新闻里见过,国际学校毕业,开一辆限量版保时捷,夜店狗仔跟拍他的频率跟拍三线小明星差不多。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上个月十五号。"女人说出这个日期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把一块吞不下的东西又往上顶了顶,"我女儿去参加她同学的生日聚会,在城东那个别墅区。她同学说就是几个朋友聚聚,喝点东西。她去了,结果……"
声音断了。
沈清源在便签纸上快速记下了时间、地点,以及"同学"这个关键词。
"那个同学后来怎么说的?"
"她说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不知道。她说不知道。"
沈清源把笔放下了。
"报警了吗?"
"报了。第二天就去报了。"女人的语速快了一点,像在赶时间把话说完,"警察来做了笔录,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过了几天告诉我们,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让我们走民事诉讼。"
证据不足。
沈清源闭了一下眼。这种案子他有经验。取证窗口期就那么几天,物证、伤情鉴定、监控、目击证人,每一样都经不起耗。要是第一时间没把东西固定住,或者警方在取证的时候漏了哪一环,刑事立案的门槛就迈不过去。更何况对方是赵铭德。
"那些律师为什么不接?"他问。
"他们说案子太复杂,胜算不大。"女人说到这里,嗓子收紧了一瞬,"也有的直接说了,对方请的律师是君合的陆沉舟,没人愿意跟他打。"
陆沉舟。
沈清源握着听筒的手,指节白了一下。
这三个字掉进耳朵里,像什么东西沉进了很深的水里。没声响,但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那些波纹推着一些陈年的东西往上翻,又被他按回去。
"沈律师?"女人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我在。"沈清源的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样,"您先把材料准备好,明天上午带过来我看看。方便的话也让您女儿来一趟,我想跟她聊聊。不强求,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女人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热气,像一堆快灭的炭火被人拿棍子轻轻拨了一下,又露出一点红。
挂了电话,沈清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窗外五金店正在卸货,铁件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头顶那根灯管坏了大半年了,闪起来没规律,每隔几分钟就"啪"地暗一下,再慢慢亮回来。每次闪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案卷清单就消失在黑暗里,过两秒又重新浮出来。
他把便签纸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赵天佑。铭德集团。陆沉舟。
这三个名字排在纸面上,像三条注定要撞上的铁轨。
周浩然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快餐,塑料袋勒得他手指上一道一道白印子。他把饭搁在桌子上,扫了一眼便签纸,凑过来看。
"赵天佑?铭德集团那个?"他皱了皱眉,"他们找上我们了?"
"受害人家属。"沈清源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明天来面谈。"
周浩然打开快餐盒,掰开一次性筷子又合上,没动。
"君合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听说赵铭德已经放话了,不惜代价。你知道他们会找谁。"
沈清源没搭腔。他打开自己的那份,番茄炒蛋盖浇饭,蛋炒得又老又碎,西红柿的汁水把米饭泡得软塌塌的。他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浩然看着他那样,胸口有点发闷。他跟了沈清源三年,太熟了。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事情越不往脸上摆,全闷在骨头里,一个人扛着,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
"清源哥,"周浩然把筷子搁下,声音认真了不少,"这个案子你要接,我跟你干到底。君合怎么了?陆沉舟怎么了?咱还怕他不成?"
沈清源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沉着的一块暗影,风一吹隐隐约约露出了轮廓,很快又被搅起来的泥沙盖住了。
"吃饭,"沈清源说,"凉了。"
下午四点多,沈清源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骑车也没叫车,沿着五金店门口那条路一直往西走。人行道上的地砖松了好多块,踩上去"咯噔"一下,缝隙里积着前几天雨水没干的痕迹,黑乎乎的。路边有几家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白纸。
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公园小得可怜。几棵半死不活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掉得满地都是。一个秃了顶的花坛,里面种的东西他也认不出来。两排健身器材,铁管子生了一层锈,平时只有老头老太来晃晃腿。
有几桌人在下棋,棋子往棋盘上砸,啪啪的脆响隔了十几米都听得见。
他摸出手机,打开君合的官网。
主页一张合伙人大合照,清一色深色西装,清一色标准微笑。他往下划,找到律师团队那一栏,按资历排序。陆沉舟的名字在第三位。
照片还是那套深蓝西装,银灰色领带。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短了些。他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在笑,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像两潭没有波纹的水。
沈清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退了出去。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灰蒙蒙的,要下不下的样子,像憋着一场雨就是落不下来。银杏叶打着旋往下掉,有片落在肩膀上,他没去拂。
五年前的事又涌上来了。
也是秋天。法学院的走廊,桂花香浓得让人发晕。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表情他从来没见过,慌得像丢了魂。
"清源,你听我说,那个案子……"
"别说了。"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陆沉舟,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廊特别长,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后没人追上来,没有解释,没有挽留。只有那股桂花香,铺天盖地的,堵得人喘不上气。
他走出法学院大门的时候,天也是这么灰蒙蒙的。
"将军!老张头你看看,这棋你还不认输?"
不远处棋盘边上一个大嗓门把沈清源拽回了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下午四点四十三分,出来快半小时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其实没沾上的灰,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给那个受害人家属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正义之光办公室见。带齐所有材料。另外方便的话让您女儿也来一趟,不强求。
发完他又给周浩然发了一条:帮我查下赵天佑那个案子的立案材料,经办单位是哪家,谁经的手。
周浩然几乎是秒回:收到。清源哥,你要接?
沈清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打了"嗯"又删了,打了"再说"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揣起手机加快脚步往回走。五金店老板正好在关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声音在整条街上荡了一圈。
"沈律师,明天见啊。"老板冲他喊了一嗓子。
"明天见。"沈清源应了一声,踩着铁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正义之光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办公室里什么变化都没有。白板上那几行字还写着,他走到富商性侵案那一栏底下,拿起记号笔在末尾添了个问号。
不是犹豫。是在提醒自己,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笔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灌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淌,他把卷宗袋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了案件编号。
窗外天彻底暗了。五金店的灯灭了,街对面的水果摊也收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什么东西在夜里慢慢擦过去,拖着一道忽长忽短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