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旧识乍见,爱恨难平
庭前会议定在周二上午九点,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十六审判庭。
沈清源到得挺早,差二十分钟九点。
自行车锁在法院对面的收费车棚里,五毛钱一小时。看车大爷跟他熟了,每次都把最里头那个位置给他留着。今天阴天,比昨天又冷了几度。出门前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件深灰色羊毛衫套上,领口磨得起球了,但暖和。这毛衣还是五年前买的,当时觉得贵,现在想想,贵有贵的道理。
法院门口排队安检。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西装扣子崩了,拿个别针别着,走一步别针就翘一下。沈清源盯着那别针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待会儿开庭要是站起来说话,别针别突然弹开了。当然不可能弹开,但他就爱瞎琢磨这种事。
过了安检上三楼,走廊尽头就是第十六审判庭。灯管新换的,白得刺眼,比正义之光那间办公室亮了一百倍不止。
推门进去,书记员正在摆桌牌。
审判台上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的位置还空着。台下左右各一张长桌。左边原告方,右边被告方。
左边桌牌写着:原告代理人沈清源,正义公益法律服务中心。右边那张写着:被告代理人陆沉舟,君合律师事务所。
沈清源在左边坐下,把公文包搁脚边,掏出卷宗袋、笔记本、笔。他放东西像有强迫症,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好。笔搁笔记本右侧,卷宗搁左侧。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他在摆阵。
书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门又响了。
他没抬头,但耳朵自己就竖起来了。皮鞋踩地砖的声音,步子很匀,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皮公文包搁桌面上那一声,轻轻的,但很笃定。然后是一阵气息,隔着十米宽的审判庭飘过来。
五年了。隔了五年,隔了这两块破桌牌。
沈清源翻开卷宗,抽出第一页纸,目光钉上去,没挪开过。对面椅子拉开,有人坐下。笔帽啪地打开,纸页哗啦翻了几下。正常,专业,跟陌生人没两样。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来了。穿袍子,坐下,敲法槌。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庭前会议现在开始。先核对当事人及代理人身份。"
沈清源站起来。
"原告代理人沈清源,正义公益法律服务中心律师,执业证号……"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国徽。铜的,擦得锃亮,灯光一打泛着一团柔和的光晕。挺好看的,就是挂太高了。
他说完坐下。
"被告代理人陆沉舟,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
那个声音。低沉,有磁性,吐字太清楚了,跟播音员似的,但少了当年法学院模拟法庭上的那股子锐气,多了层厚厚的东西,像裹了层壳。
沈清源手里的笔攥紧了一下。
"双方对对方出庭人员身份有无异议?"
"无异议。"
"无异议。"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落地的,但又错开了一个头发丝那么短的空隙。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别扭。
审判长翻卷宗:"本案案由为强奸,被害人系未成年人。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依据。"
沈清源翻开材料,开始陈述。事发时间地点当事人关系案发经过报案过程警方不立案决定民事诉讼诉求,一条一条说。声音没抖,节奏没乱,跟念诊断书似的,冷静,客观,不带情绪。他自己知道,这套东西他练过无数遍了。
但对面那道目光,他躲不开。不是直勾勾盯着你看那种,是漫过来的,无声无息的,带着温度。说不上是烫还是凉,反正他不想认。
他没回看。
"被告方,请陈述答辩意见。"
陆沉舟站起来。黑西装,深灰领带,白衬衫。他起身时椅子一点声没出,也不知道怎么练的。沈清源心想,这人连站起来都跟排练过似的。
"被告方认为,原告指控的事实缺乏充分证据支持。"不紧不慢的调子,"第一,案发地点为私人住宅,当时在场人员除原被告外尚有其他三人,证人证言之间存在矛盾;第二,被害人于事发后四十八小时才报案,期间的行踪无法与指控事实形成完整证据链;第三,法医鉴定结论不支持暴力胁迫的认定。综上,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沈清源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画圈,画着画着画成了一条线,来回地描。
这些理由他早就能背了。证据不足证人矛盾报案延迟,强奸案辩护老三样。没新意。
但他注意到一个事儿。陆沉舟没说"自愿",也没说"无过错"。这俩词在同类案子辩护词里几乎是标配,把水搅浑,把受害人往泥里拽,好用得很。但陆沉舟没用。他只说"证据不足"。
沈清源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打算想。
审判长又问了一堆程序性问题,交换证据清单,定举证期限,定开庭日期。四十分钟不到,干净利落。没吵架,没红脸,甚至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庭前会议到此结束。正式开庭定于下月十五日,请双方按时到庭。"
法槌一敲。
书记员关录音设备,审判长审判员起身走人。法袍下摆在门框那儿一晃就没了。
沈清源开始收拾东西。卷宗袋合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笔别好。动作比刚才快,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拉链拉到末了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把,刺啦一声,在空审判庭里特别响。
"沈律师。"
那声音就在背后。很近,三四步的距离。
他顿了一下,把公文包搁桌上,转过身。
陆沉舟就站那儿。
五年了。两个人头一回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什么东西都没挡。法院大门口那次不算,隔着条马路呢。
沈清源发现这人好像没自己记忆里那么高,也可能只是自己长高了?陆沉舟瘦了,颧骨比从前突出。那双眼睛还是深的,但里头的东西变了。从前那里面是热的,无论多冷都是热的。现在像两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光滑,硬,什么都照不进去。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也可能三秒,也可能一秒钟都不到。这种时候人不太搞得清楚时间。
"有事?"沈清源先开口。声音平得像白开水。
但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不自觉地抵在食指第二节上。老毛病了,一紧张就这样。
陆沉舟盯着他看。从眉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下巴。慢吞吞的,像在认一样丢了很多年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好久不见。"
就仨字。没语气,没情绪,像张白纸。
沈清源把包拎起来搭肩上:"要是案子的事,走正式渠道。要是别的事"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咱俩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说完抬脚就走。
经过陆沉舟身边时,不到半米。他闻到那股松木味了,还是五年前那款香水,换过包装但味道没变。这人居然还在用同一个牌子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停,继续走。
走廊里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一下比一下远。
陆沉舟站在那儿,看着门被弹簧拽回去,咔哒一声合上。
他低头,桌面上有一小块水渍,沈清源那个保温杯搁过的位置。保温杯还是以前那个银色的,底下磕掉了一块漆。这人也还在用同一个杯子。
书记员从门外探进头来:"陆律师,还有事吗?"
"没有。"
他拿起包往外走。走廊空了,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光打在墙上,绿幽幽的。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清源站在里面。他也看见了陆沉舟。两人隔着电梯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视线碰了一下,又同时挪开。
陆沉舟走进去了。
门关上。
就两个人。电梯嗡嗡地响,很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三,二,一。
沈清源盯着那排数字。陆沉舟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谁也没说话。
到了一楼,叮一声。门一开,大厅里各种声音涌进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哭,有人吵架,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放盐的汤,乱糟糟的。
沈清源大步往外出,过安检,过玻璃门。外面的风扑到脸上,眼睛有点涩。
他没回头。
陆沉舟站在大厅中间,一只手扣着公文包的提手,另外四根手指微微张开着。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薇从前台那边小跑过来,举着手机:"陆律师,顾合伙人让您结束后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商量。"
陆沉舟收回目光:"嗯。"
他迈步往外走,步子大,林薇得小跑着跟。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就朝左边车棚瞟了一眼。
沈清源正弯腰解自行车锁。那辆破车,车筐歪了也没修,后轮挡泥板少了一块。他夹克下摆垂着,都快蹭到地上了。风大,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锁塞进包里,跨上车,脚一蹬,就进了车流。
陆沉舟站台阶上看着,一直到那个背影越变越小,变成车流里的一个小点。
"陆律师?"林薇小声叫了一句。
"走吧。"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子。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那扇刚关上的玻璃门前,落在"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那块铜牌下面。
林薇跟在后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车棚那边,早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