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尘封旧怨，心口利刃
从法院出来，沈清源没回正义之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踩上自行车踏板，出了大门往左一拐，过三个红绿灯，第四个路口右转，顺着那条路一直蹬了十分钟。等江风呼地灌进领口他才回过神——哦，到江边了。
这段江堤修得挺好看，花岗岩的栏杆擦得锃亮，柏油路面上连个坑都没有。隔二十米一根灯柱，挂着公益广告牌，红底白字写着"法治江城，文明同行"。沈清源把自行车往栏杆上一靠，摸口袋。
烟还在。半包，受了潮，捏着软塌塌的。
他点了一根。
打火机摁了两下才出火，江风一吹又灭了。第三下他把手拢成个罩子，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总算点着了。深吸一口，烟气刚入嘴就是一股子霉味儿。
他就这么靠着栏杆抽。灰绿色的江水在底下翻着，说不清是泥沙还是脏东西。对岸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慢悠悠的，一圈一圈。货船从下游开上来，吃水很深，浪头撞在堤岸上砰砰响，那声音听着像谁在叹气。
他又掏出手机。
那条匿名短信早删了，但他把号码记在了备忘录里。号段看着不对，打过去是空号。发这条短信的人不想暴露自己，但掐准了时间，赶在开庭那天把线索喂到他手里。
这事儿不对。真热心市民不会这么干。有利益瓜葛的人不会只扔一条线就跑。真想帮他的，总该留个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揣回去，烟灰弹掉。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林薇。
君合律所那个前台。其实他就见过她两面。一面是好些年前他还在检察院，去君合调材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声音很轻地说"请稍等"。还有一面是去年，在法院门口撞见的，她抱着老高一摞卷宗跟在陆沉舟后头，步子很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脑袋微微偏了一下，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路。
那下偏头，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就是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他不能赌。物业监控这条线，不管谁递过来的，都得去查。真的，这就是突破口；假的，大不了白跑一趟。
问题是走什么路子查。
这种别墅区的物业公司，嘴紧得很。何况涉案的是赵铭德的儿子，那边估计早就把招呼打好了。正经路子是申请法院调查令，但申请、审批、开出来，最快也得五天。物业监控循环覆盖一般是七天——理论上来得及，但物业是赵铭德旗下子公司的关联企业，人家配合你？
他掏出手机给周浩然发了条消息：帮查下城东那个别墅区的物业公司，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里面。
发完他又点了根烟。低头一瞧，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滚地上了，在脚边躺着。他蹲下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老了。才三十出头，膝盖先不行了。
江风又大了些，领口那根线头不停地扎下巴。痒得很。他没管它，就让它扎着。
手机震动。
周浩然回得挺快：嘉诚物业，赵铭德子公司关联企业。清源哥你要查监控？
得。内线这条路也堵死了。
他捏着空烟盒站了一会儿，心想算了，回去再说。
自行车链条有点松，蹬起来哗啦哗啦响，沿路的人都扭头看他。他也懒得修，就这么哗啦着骑回了正义之光。
周浩然趴在桌上吃泡面。屋里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办公室日光灯有一根坏了，闪一下暗一下。
"清源哥，"周浩然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我打听到一个事。"
沈清源脱了外套挂椅背上。"说。"
"嘉诚物业有个保安队长姓刘，去年工伤跟公司闹翻了，后来私了的。听说他对公司一肚子气，咱能不能从他那边下手？"
沈清源坐下来想了想。从有怨气的离职员工那儿拿东西，这路子他走过，好用是真好用，但风险也大。万一这个刘队长被人收买了，不但拿不到东西，还会打草惊蛇。赵铭德那种人，闻到味儿就咬人。
"先别联系。查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干啥。"
周浩然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扒拉泡面。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他，嘴巴里还嚼着："你脸色咋这么差。"
"风吹的。"沈清源打开电脑。屏幕亮了，白光照在脸上，他自己也知道不好看。
周浩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了沈清源三年，知道这个人什么都聊，就一个事儿不能碰。他不问。
沈清源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邮件。陌生邮箱发来的，没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附件是张照片，手机拍的，画质糊得很，但封面上那几个字还是能看清——君合律师事务所的logo，"赵天佑案证据分析报告"，日期是三天前。
作者那一栏写着：陆沉舟。
沈清源盯着这仨字看了大概有十秒。
周浩然在对面吃面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远。
他把图片放大了，糊成一团，除了封面啥也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停在了右下角——有一截手指的影子，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是个女人的手。
他把图片关了。手机面朝下扣桌上。
心头那一堆东西翻涌得厉害，像江底那些看不见的暗流。陆沉舟的案子。陆沉舟写的报告。一个女人发来的照片。他拼不出整张图，但他闻得见危险，像煤气泄露那种味道，无色无味，但你心里知道要出事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一紧。
"浩然。"
"嗯？"
"明天你去一趟城东那个别墅区。不用进去，就在外围转。看监控探头都安在哪儿，保安几点换班，车辆怎么登记。都记下来。"
周浩然放下叉子："你不去？"
"我去见受害人家属。"沈清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那姑娘愿意聊就聊，不愿意不强求。"
周浩然点了点头。
办公室又安静了。五金店拉卷帘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哗啦一声，哐当落锁。天彻底黑了。
沈清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眼睛。
眼睛一闭，看见的还是法学院那条走廊。
那个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桂花香从外面灌进来，浓得让人头晕。陆沉舟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不敢细想。
"清源，你听我说——"
"别说了。"
他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多少年了。他一直往前走，一次都没回头。他没给过那个人解释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听解释的胆子。
而现在他们隔着一张法庭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块亚克力牌子，一块写着他的名字一块写着陆沉舟的名字。他在法庭上一条一条驳他的证据，在走廊里侧身让路。在电梯里他们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沈清源睁开眼睛。
头顶那根坏的灯管还在闪，滋滋响。
他拉开抽屉摸烟盒，空的。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桶里是周浩然那碗泡面剩的汤，暗红色油膜漂着，日光灯一照，像结了一层痂。
他看了那碗汤一会儿，然后把赵天佑的卷宗袋拖过来，解开绳子，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