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线游走,助理私语**
林薇今天加班。
不是说陆沉舟让她加的。那人把赵天佑案的证据分析报告甩给她就走了,走之前倒是顺手关了办公室灯,就走廊上还留了一盏。她一个人窝在工位里,电脑开着,文档开着,光标停在第三页第五行。那句话她盯了快二十分钟了,一个字没敲。
律所晚上静得渗人。
白天那股子闹腾劲儿退得干干净净,走廊空荡荡的,每扇门都关得死紧。空调也不知道怎么还在转,嗡嗡的响从通风口漫出来,听着像谁在叹气叹了一半卡住了。林薇把外套裹了裹,还是冷。
这层就她一个。
其他人该走的都走了。有赶地铁末班车的,有被拉去给客户挡酒的,还有那种什么都不管、下班铃一响人就没了影的。就她还在。不是不想走,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去哪儿。
合租那姑娘最近谈了个男朋友,天天往家领。门口老横着一双男鞋,41码的,白得晃眼,跟贴了张告示似的。林薇不想回去对着那鞋发呆,也不想半夜竖着耳朵听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完了还得假装自己睡着了。
所以还不如待这儿。
这好歹是个清静地方,桌上是桌上,椅子是椅子,没人动她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把视线从屏幕上撕下来。暖色的顶灯照着灰白隔断,照着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都耷拉了也不知道浇浇水,也照着她右手边那个马克杯。杯子里是下午泡的红茶,茶渍沿杯壁糊了一圈,暗红暗红的,像没洗干净的旧伤疤。
她端起来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窗户正对着江城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格亮着的,像没填完的数独。再远些就是江了,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水,就几点灯浮在上面,大概是运沙船,要么是夜钓的。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凉的,没烧。水流下去把杯底剩的那点茶色冲散了,打几个转,慢慢就静了。
她靠窗台站着,杯子捧手里没喝。
水凉,杯壁也凉,可她手心是热的。那股热往回透,透过瓷壁往水里钻。她看着那半杯水,忽然想起上个月去看的那个人。
说朋友也不算。是在法律援助中心认识的,一个学法律的姑娘,比林薇晚一届,毕业进了检察院,没干满一年就出来了。具体为啥,人家没说,就说了一句“里面太黑了”,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挺好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林薇去,是因为那姑娘病了,烧得晕乎乎的,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没人管。林薇买了药和粥过去,敲门敲了半小时才开。门一开她脸通红的,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林薇手里那袋子药,眼泪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林薇姐,你知道吗,我刚进检察院那会儿发了个朋友圈,我妈在底下回我,说‘女儿终于成了她想成为的人’。”
她哭了好半天。
林薇就坐床沿上,没说那些“会好的”废话。她知道那没用。她只是把粥拧开,把药按顿数分好摆床头柜上。柜子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盒,还有几本落灰的法律书,压最上头那本是《刑事诉讼法释义》,书脊裂了一条,拿透明胶缠着。
她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两行字。
一行是姑娘的名字加日期,五年前写的。
二行四个字:不忘初心。
林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挺久,然后把书搁回去了。
她没问那姑娘到底碰上了什么。她心里有数。这行里的事,她不比谁见得少。有人被收买,有人被压下去,有人干着干着就没了影子。能在这行里待下来的,要么骨头够硬,要么脸皮够厚,要么干脆什么感觉都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她不太敢想。
林薇把杯子撂茶水台上,走回工位。
电脑黑了,她动了动鼠标,屏又亮了。文档还停那一行,陆沉舟报告里的原话:“物业监控录像的调取存在程序性障碍,需在庭前会议中提出申请。”
她嘴上念了一遍,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三天前,她翻赵天佑案的卷宗,翻到一份没列进证据清单的东西。一张物业内部的监控点位图,别墅区所有探头的位置和编号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哪来的她不清楚,也许是陆沉舟之前从哪个渠道弄到的,也许本来就塞在卷宗里,她之前翻漏了。
图纸是新的,但上面标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事。右下角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字迹也不像陆沉舟的,更不像所里哪个助理的手笔。
她当时愣了一下。有人故意放这里的?还是她多心了?
她应该把这张图塞进证据清单里。
但她没有。
她拿去复印了一份,原件塞回卷宗,复印件夹进自己笔记本。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心跳没加速,手也没抖,跟处理一份废纸差不多。
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这儿再把复印件掏出来看的时候,心跳开始不对劲了。
她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留这张图,就一个原因。沈清源。她跟陆沉舟跟了两年,这人打官司什么路子她太清楚了。他真想摁死一个案子,对方基本没得翻。沈清源是厉害,但跟陆沉舟对上,胜算不大。而沈清源手里那个女孩,才十七岁,被人欺负得没地方说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接她的案子。
林薇老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会儿还在县城读书,学校门口一条窄巷子,两边墙上爬满牵牛花。她每天放学都走那条路,步子很快。有一天巷口贴了张告示,写着“法律援助热线12348”,底下还有一句:“遇到伤害,不要害怕,我们在这里。”
她那会儿根本不懂什么叫法律援助,连“伤害”两个字都是模糊的。她就是觉得那串数字好看,一串码得整整齐齐,跟用线穿起来的珠子似的。
后来她读了法律,后来进了君合,后来坐在这儿翻那些以亿为单位的卷宗。
可有时候她还是能想起那条巷子和那张告示。想起那串她一次也没拨过的号码。
然后她就低头,该干嘛干嘛。
林薇把笔记本翻开,抽那份复印件出来。
图上不同颜色标着覆盖区域,赵天佑那栋别墅正好卡在三个探头的重叠区。地下车库入口一个,主干道一个,外围还有一个。这三台机子如果调得到当晚的带子,赵天佑几点进去几点出来,甚至进门的时候是清醒还是迷糊,全能看出来。
她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好半天。
然后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合上。
手机亮了,她妈发来的:“还在公司?降温了,明天把秋裤翻出来穿。”她回了个“知道了妈”,把手机扣桌上,屏朝下。
茶水间窗户没关严,一股风从走廊那头窜过来,擦着她后脖子过去,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陆沉舟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没光。人早走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想干嘛,就是站着。好像等着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断掉,或者接上。
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身回了工位。
剩下的材料理了理装进文件袋,锁柜子里。动作特别慢,像是盼着谁这时候推门进来跟她说句话。谁都没有。
电梯到了,她手在按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负一。
地下车库空荡荡的,一股子尾气混清洁剂的味道。她车停在最角落,白色两厢,开了六年,车门上划了好几道也不知道啥时候蹭的。她拉门坐进去,没点火,就坐着,手掌贴着方向盘,皮面又凉又滑。
她从兜里掏手机,翻那条存了好几天没发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是沈清源的号,正义之光官网公开的,谁查都能查到。内容她改了三遍了,从最开始几百字删到现在只剩两行:
“物业监控,地下车库入口,事发当晚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两点。”
没署名,没来源,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着这两行字,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头。
车库静得能听见那盏日光灯镇流器在响。它一亮一灭的,间隔拉得特别长,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人心口那点忽上忽下的东西。
林薇闭上眼。
她想起两年前来君合面试。陆沉舟坐桌子后头,翻了翻她简历,忽然问了个跟法律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为什么做律师?”
她说:“想帮人。”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也就一眼。然后不知道在简历上写了什么,跟她说:“明天来报到。”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一眼到底啥意思,更不知道他写了啥。就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灰衬衫,袖口卷了两圈。
这两年她在君合看见的东西,跟当初想的确实不太一样。
林薇睁眼。
拇指按下去了。
发送成功。
屏幕上那行“已发送”亮了一下就没了。她顺手把这条记录删了,又把发件箱清了一遍,手机往包里一丢,才拧钥匙点火。发动机在车库里嗡嗡地响,四面墙荡回来,听着闷得慌。
车从地库开出来,夜风裹着水汽扑脸上。街上没几辆车,红灯路口停着几个外卖骑手,电动车尾箱被路灯照得发橘。
她把车窗按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头发乱飞,也没管。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这么晚了,不是她妈就是骑手打电话让她下楼拿东西。
她靠边停,翻出来一看。
都不是。
顾明轩助理发的:“林助理,顾总有一份文件需要您明天一早送过来,请九点前到办公室。”
林薇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僵。
顾明轩。君合合伙人,陆沉舟那头的人看见他名字都绕道走。他助理从来不直接联系她这种级别的助理,除非顾明轩指名要她去。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刚才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两分十七秒前。她发给沈清源,到现在,两分十七秒。
巧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后背贴紧了座椅,心口扑通扑通的,不响但特别重。
她回了个“好的”,手机又丢回包里。
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到湿路面上,晕成一摊一摊的。有个外卖骑手从她车边慢慢蹭过去,大概在低头看导航,脊背弓着,脖子缩着,风吹的也好什么压的也好,整个人看着就累。
林薇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眼,胸口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焦躁?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拧成一团的玩意儿。她没再想,等心跳慢下来,重新挂了挡。
手机又亮一回,系统提醒电量剩百分之十八。
她扯过线插上,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条湿路,照着骑手早没影了的方向,照着这座过了半夜还不消停的城。
到她那个小区要四十分钟,穿过整个老城区。夜里老城跟白天不像一个地方,那些挤挤挨挨的店面和旧楼,被路灯一打霓虹一衬,反而有一种白天没有的味道。她有时会想,这大概就是县城那条巷子长大后的样子。
停好车上楼。声控灯又坏了,二楼三楼黑漆漆一片她摸上去的。钥匙捅进锁眼的时候,屋里电视声音传出来,一个综艺,嘉宾在笑,笑得特别大声。
推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就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室友和她男朋友窝沙发上裹着毯子,茶几上摊着半盒披萨两罐啤酒。
“林薇姐,你回来啦。”室友从毯子里探出头,冲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不是又吵到你了”的试探。
“嗯。”林薇换了鞋,没多停,直接进房间。
把门带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外头电视又响起来,笑声背景音广告一锅乱炖,她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下去。
天花板上是隔壁楼照过来的光,一条一条的,像笼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拽上来盖到下巴,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白得刺眼,又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
那个姑娘带着哭腔的话忽然冒出来,像从井底飘上来的声音:“女儿终于成了她想成为的人。”
林薇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裹紧自己。她在黑里头睁着眼睛,对着一面空墙。
明天九点,她得站顾明轩办公室里。
明天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在正义之光等着沈清源。
明天这些东西还一样一样堆在她跟前。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四个字。不忘初心。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几个字像嚼久了的口香糖,什么味儿都没了。就四个干巴巴的字躺在脑子里,怎么都嚼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