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伪善算计，暗流挑拨**

顾明轩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窗户对着江。那天的江面有点雾蒙蒙的，船走得慢，汽笛声隔一阵响一下，闷闷的，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像被水泡过了。

林薇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她特意早了十分钟，手里捧着那份文件，站在门口，没敲门。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后脖颈吹，那风又冷又硬，灌进衬衫领口，她打了个激灵，把文件换到左手，右手去拢领子，发现扣子忘了系最上面那颗，又低头系上。

门开了。

顾明轩的助理姓田，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林薇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从她脸上扫到文件，又从文件扫回她脸上，总共也就两秒钟，但林薇感觉被人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连昨晚没睡好都像被他看出来了。

“顾总在里面等你。”田助理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

林薇走进去。

顾明轩的办公室，怎么说呢，大。比陆沉舟的大一倍不止。这层楼挑高也高，落地窗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站在窗前看江景，确实有点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办公桌是一套深色实木的，桌面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正冒着热气，看来他来了有一阵了。

顾明轩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笔，正往一份文件上签字。他签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那个节奏，就像故意让林薇站着等。

林薇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附近。

“进来坐。”顾明轩头也没抬。

林薇走到办公桌前，没坐。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放在一个他伸手就能够到、但又不会碰到他胳膊的位置。

顾明轩这才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她。

他今年四十五，保养得确实好。皮肤白净，眼角有些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舒服，有点像那种穿旧了的羊绒衫，看着软，其实扎人。他穿着一件深灰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金色领针，不凑近了根本瞧不见。

“小林，来君合两年了吧？”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年零三个月。”林薇说。

“嗬，都这么久了。”顾明轩笑了笑，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顾总。”

“茶吧，这普洱不错，朋友从勐海带回来的，我平时都不舍得泡。”他已经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推到林薇面前。茶汤红褐色，在白瓷杯里沉着，灯光一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林薇只好坐下来，双手捧起那杯茶。太烫了，她没喝。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她稍微把杯子放低一些，让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顾明轩。

顾明轩也在看她。那个目光温温和和的，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像要跟你说句体己话。但林薇知道他这副皮囊底下是什么货色。她见过顾明轩怎么收拾那些挡他路的人，不吵不闹，不给你穿小鞋，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的资源抽走，把你的客户撬走，把你的存在感磨到没有。然后你自己就会走。

“听说你在跟陆沉舟那个案子？”顾明轩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对，赵天佑案。”

“辛苦。”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陆沉舟这个人吧，能力确实强，就是他有时候太独了。你跟了他两年，应该也有感觉。”

林薇没接话。

顾明轩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他这个案子压力不小，赵铭德那边盯得紧，输了不好交代。你替他多分担分担。”

“我明白。”

“那就好。”他又倒了一杯茶，动作还是那么慢吞吞的，“对了，上个月你是不是去了一趟医院？”

林薇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杯壁烫，她差点没拿住。

“去看一个朋友。”她说。

“朋友？”顾明轩把茶壶放回茶盘，轻轻磕出一声响，“姓什么来着……好像也是做法律的，以前在检察院干过？”

林薇没吭声。

茶水蒸上来的热气在她眼前晃，让顾明轩的脸隔了一层雾似的。但她知道他在笑，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点，眼底是凉的，一点笑意都没有。就像大冬天有人给你递了杯热水，你接过来一摸，杯壁是烫的，里头装的却是冰。

“小林，你别紧张。”顾明轩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着，“律所关心员工生活，正常的。你那个朋友，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那就好。”顾明轩把烟搁在烟灰缸上，还是没点，“年轻人，身体要紧。咱们这行压力大，熬着熬着就容易出毛病。你自个儿也多注意。”

林薇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手里那杯茶，茶水表面那层油膜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泛出点彩色的光，挺好看，但她一口都不想喝。

“赵天佑那个案子的受害方，”顾明轩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得很，“代理律师是不是沈清源？”

林薇呼吸停了一拍。

“是。”她说。

“沈清源。”顾明轩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一颗话梅，“以前检察院的嘛，后来因为一个案子受了处分，出来自己搞了个公益组织。你知道那个案子吗？”

林薇摇头。

“可惜了。”顾明轩叹了口气，那个叹法很讲究，不深不浅的，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当年在检察院，势头多好，上面领导很看重他。结果一个案子栽了，背了处分，前程全毁了。”

他停了一下，又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

“搞他的那个人，圈子里说法挺多的。有的说是陆沉舟，也有人说那是误会。不过沈清源确实是因为一个案子被处理的，这个没跑。”

他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他们以前好像是同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翻脸了。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也不方便多讲，你自己琢磨吧。”

林薇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当然，”顾明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像块被人盘了很久的玉，“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家都各在其位，各为其主，正常。我就是觉得吧，你跟着陆沉舟做事，有些东西心里有个数比较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江面上又有船在鸣笛，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顾明轩的影子被落地窗外的光线勾出一个暗色的轮廓，看不清脸了。

“小林，你还年轻。”他的声音从窗边传回来，比刚才沉了一点，“在君合，你跟着谁走，比你走得怎么样更重要。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林薇站起来。

“谢谢顾总。”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文件我放桌上了，您看还有没有别的事？”

顾明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裹着的那层软布掀了掀，底下的东西露出了一点边。凉飕飕的。

“没有了。”他说，“去吧。”

林薇转身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田助理在门外等着，替她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来时一模一样。

走廊里空调还在吹，她后脖颈又挨了一记冷风。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走廊尽头顾明轩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暖洋洋的，活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盯着她。

电梯往下走。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林薇靠在电梯壁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头。她松开手，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月牙形的，颜色已经浅了，再过一会儿大概就没了。

她掏出手机，看见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带着县城冬天那种黏糊糊的湿气：“薇薇，最近咋样？你爸腰又疼了，我带他去拍了片子，医生说老毛病，没事。你自个儿在外头吃好点。”

林薇听完，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电梯到了。

三十层的走廊空荡荡的，对面办公室门关着，陆沉舟还没来。林薇走到自己工位，把包撂下，一屁股坐进椅子，对着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了一会儿呆。

顾明轩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沈清源，陆沉舟，被人搞了。她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掺了水的。但顾明轩不可能无缘无故跟她扯这些。他肯定有他的目的，也许是挑拨她和陆沉舟，也许是想借她的嘴传什么话，也许就是往她心里埋颗雷，等着哪天踩上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赵天佑案那个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着，里头几十份文档、证据扫描件、庭审草稿。她点开文件夹，目光扫过一排排文件名，最后停在“证据清单_最终版.docx”上。

双击打开。

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往下翻到最后一页。

“被告方提交之品格证据：赵天佑在校期间表现证明、社区无违法犯罪记录证明、同学联名信。”

她想起沈清源。想起他那件磨得起球的毛衣，那辆叮当乱响的破自行车，还有他在法院门口风里头站得笔直的背影。想起庭前会议上他说“被告能否说明，深夜十一点到访一处私人住宅，停留三小时，其目的是什么”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异样。

她想起昨晚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光标还在闪。

她关掉证据清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沈清源 检察院 处分。

搜索结果稀稀拉拉的，多半是几年前的旧新闻。标题都差不多，“原检察官沈清源因办案违规被处分”。点进去只有三两行字，什么细节都没有，也没有当事人回应，像一份被人故意写短了的通稿。她又往下翻了一页，看见一条失效的网页快照，标题被人截断了，只露出几个字：“……案 内部通报”。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点进去。

又搜了一下“陆沉舟 沈清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林薇把浏览器关了，靠进椅背，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片摊开的银杏叶，边缘洇着，颜色从深黄渐变到浅褐，估摸着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她每次坐累了就盯这块水渍看，看久了觉得它有点像中国地图，又有点像一片被书压干了的叶子。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和沈清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沈律师，方便通话吗？”他没回。

她盯了几秒，关掉。又在便签里随手打了个数字：2018。盯着那个数字犹豫了一会儿，删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薇赶紧坐直身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随便打开一份文档，做出正在干活的样子。

陆沉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穿一件深藏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好像也没怎么仔细梳，有一小撮翘着。他经过林薇工位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桌面，那杯凉透了的红茶还搁在桌角，手机扣着放，笔记本电脑的搜索栏是空的。

他没说什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林薇听见公文包搁到桌上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下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坐在工位上听着这些动静，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铭德集团董事长赵铭德入选市优秀企业家候选人，市政协领导今日赴企业考察。”配图里赵铭德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大方得体，从容得很，看着就像那种从来不失眠的人。

林薇手指一划，把推送删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很，苦味从舌尖一直灌到嗓子眼，比昨天那杯还难喝。

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没别的原因，就是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