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拙是被指甲挠木头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铜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压得扁扁的,像一只贴墙趴着的壁虎。房梁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挠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接一下,频率极稳,像有人拿指甲尖在横梁背面反复划同一道沟槽。
守拙没抬头。她爷爷教过她一个规矩:半夜听见房梁响,不要抬头看。因为抬了头,就等于告诉上面的东西你听见了。
她盯着面前八仙桌的桌腿,耳朵里数着那声音的间隔——一秒半一次,整整四十下,停了。她呼出一口气,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把罗盘摸出来搁在膝盖上。盘面上的磁针在微微颤动,指向的不是南,是正上方——冲着房梁。
"妈的。"守拙把罗盘扣了个面朝下。
她不该来这儿的。两万块买她半夜跑四十公里城郊烂路,早知道是这种鬼地方,五万她都不来。
二十分钟前她站在前院的时候就已经该掉头走了。那两排槐树种得整整齐齐,像两列迎宾的纸人,树下连落叶都没有——不是扫过,是根本就不落。她拿手电照过树根,土是松的,刚翻过不久,但翻土的人没留下脚印。整座宅子的地基前高后低,屋顶兽脊往北塌,这叫"倒山倾水",是风水行里最忌讳的阴宅格局,活人住进去不出三个月准出横事。
可她看见那口翻倒的石井的时候,脚还是往里迈了。
那口井被石狮子踩在爪子底下,井口朝下扣着,井沿长了一圈黑色的苔,凑近闻有股铁锈混着胭脂的味儿。她蹲下去照了照井底——干的,但井壁上钉着七根铜钉,钉头全部朝内,围成一个圈。这是镇魂的"锁魂钉",通常只钉在棺材盖上。
她当时就该跑。但她没跑。
铜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守拙回过神。手指在罗盘边缘摩挲着,那道被她摩出包浆的木边现在发烫,烫得指尖发麻。门外走廊上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均匀,由远及近。
"林小姐还没歇?"
门被推开,顾管家端着一碗茶站在门槛外。他还穿着那件深灰长衫,头发纹丝不乱,整个人像刚从棺材里抬出来的旧物件。他把茶碗搁在八仙桌上,碗底碰桌面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棉絮上。
"刚才梁上好像有动静。"守拙试探了一句。
顾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那丝弧度像是被画上去的:"西厢房老房子了,木头热胀冷缩,常有的事。"他顿了顿,看了她膝上的罗盘一眼,"林小姐这罗盘……裂了?"
守拙低头一看,盘面上赫然一道裂纹,从盘心贯穿到边缘,裂口整齐得像被刀划的。她明明记得出门前还好好的。老爷子留给她的东西就剩这一件,裂成这样等于废了半条命。
她没接话,把罗盘揣进包里,端起茶碗闻了一下——白水。顾管家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门边,拐杖立在他右手边,杖头雕着一只眼球,瞳仁是黑色的石头,在灯影里跟活的一样。
"林小姐的八字,全阴?"
守拙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您信八字?"
"做老宅管事的,多少懂点。"顾管家的视线从她左耳垂的朱砂痣上掠过去,"全阴的命格,在风水行里叫'天生容器'。祖上要是干这行的,多半会给封一道魂在身上,封在耳朵上最稳妥。"
守拙没接茬。她不记得爷爷封过她什么魂,只记得小时候爷爷总拿艾草在她左耳后熏,熏得她哭,老爷子就蹲在旁边抽烟,烟雾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宅子死了几个人。"顾管家突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上个月开始,先是后院做饭的张妈,夜里起来上厕所就没回去,第二天发现人趴在祠堂门口,双手合十,脸朝东。再是看门的赵老头,过了七天同一时间,倒在同一个位置。第三个是您进来前三天,沈先生养的猫,也死在祠堂门槛上。"
"什么姿势?"
"跟人一样。双手合十。"
守拙后背窜过一阵凉意。她猛地想起前院那两排不落叶的槐树——槐树喜阴不喜阳,栽在活人宅里挡煞气,但前提是煞气从外往里冲,才能用槐树"吞"了它。镜湖山庄的煞气是从里往外散的,那些槐树种在那儿不是为了挡煞,是为了把宅子里冒出来的东西按住。
按不住的东西,才会往外跑。往祠堂跑。
"沈先生呢?"
"沈先生在正堂等您。"顾管家把拐杖提起来,眼球杖头朝她的方向偏了两寸,"他说,林小姐看完地窖再去找他不迟。"
"地窖?"
拐杖往屋角指了一下。守拙顺着看过去,八仙桌底下铺着一块灰毡布,布角翻起来一小截,露出下面一扇铁皮活门,门上没锁,只插了一根铁栓。
"张妈下去拿过冬的腌菜,上来之后就不对了。"顾管家的声音低了几分,"赵老头是下去找她的。"
守拙盯着那块灰毡布,布面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干透了又洇开。她嗓子眼发紧,但老爷子教她的第二条规矩比第一条还硬:罗盘裂了就不要躲,躲了命也裂。
她走过去蹲下,手指抠住活门的铁环往外一提——
一股冷风从底下扑上来,裹着霉味儿和另外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旧香水洒在了铁锈上。活门下面是石阶,窄得只能侧身下,黑漆漆看不到底。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往下照,光柱打了不到三米就被黑暗吃了,照不透。
"您不下去看看?"顾管家在她背后问。
守拙握着铁环的手指收紧,她感觉到罗盘在帆布包里抖了一下,裂纹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两下,像个还没成形的心跳。
"明天天亮再……"
她说到一半,地窖深处传上来一个声音。
"咚。"
很轻,像什么人用指节在木头门上敲了一下。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节奏跟之前房梁上那四十下完全一样。守拙的脸白了一瞬,她猛地拽上活门把铁栓插回去,转过头盯着顾管家:"沈先生在哪?带我去见他。"
顾管家的嘴角往上牵了那么一丁点:"这边请。"
正堂的蜡烛还燃着,白蜡烧了半截,烛泪淌在铜盘里凝成一摊惨白。守拙跟着拐杖声走进正堂的时候,首先看见的还是横梁上那些纸人——她数了一遍,整整齐齐一百零八个,吊在梁上的红线每一根都打了同样的结。
纸人的脸全被画了五官,每一张都圆脸杏眼,左耳垂一点朱砂。一百零八双画出来的眼睛齐刷刷对着门口,烛火一跳,那些黑眼珠好像跟着动了半寸。
供桌上的西洋镜前坐着一个人。轮椅,黑衬衫,后背微微弓着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一只手搭在镜框边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凸出,指尖泛着贫血的青白。镜框上那些祖母绿在烛光里闪暗光,拉丁文铭文被他的拇指按住了一半。
"您就是沈先生?"
男人转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薄而发白,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烛影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他看你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好像同时在看你身后三米外的墙壁。
"林守拙。"他念了她全名,嗓音轻得带喘,"倒山倾水的局你认得,锁魂钉的井你也看见了。罗盘裂了还没跑,你比前三个强。"
前三个。守拙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前三个风水师?还是……死了的那三个人?
"你嫁给我。"沈昼第二次说这句话,语气没有试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罗盘我帮你修。你魂魄不全,那道裂纹在你罗盘里呆了多少年,它就替你担了多少年。再裂一道,你整个人就散开了。"
守拙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看得出来?她魂魄不全这事儿连她妈都不知道,只有老爷子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了半句话——"镜不碎,魂不回"。
"你凭什么帮我修?"
沈昼没答话。他把搭在镜框上的手抬起来,烛光照到他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新割的伤口,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缓缓滴在供桌桌面上,一滴,两滴。血落的地方,桌面上的灰尘自动退开一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
那血不是普通的红色,暗沉里浮着一层极薄的银蓝色。
守拙盯着那滴血,帆布包里的罗盘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确认了——裂纹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更快、更急了,像扣着门的指节。
沈昼偏过头看了她身后的黑暗一眼:"它听见了。"
他话音刚落,正堂东墙那面西洋古董镜的镜面上,"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但镜面完好无损,裂的是倒影——镜子里映出的正堂,横梁上那排纸人的脸齐刷刷裂了。
镜中的一百零八个纸人,全部在笑。
而在镜子的最深处,一团银蓝色的影子正在缓缓靠近镜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一只手,指节敲了敲镜子的内侧——
"咚。"
守拙转身就跑。她冲出正堂大门的时候听见背后的沈昼喘着气笑了一声,很低,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迫切。
"跑什么。她等你等了二十四年。"
河堤上的小电驴还在。守拙跨上去拧把手的时候手还在抖,反光镜里她看见镜湖山庄的黑漆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缝里最后透出来的光像一只闭了一半的眼睛。
帆布包里的罗盘不再跳了。但它变烫了,烫到她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那道裂纹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安顿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三秒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跟两小时前打进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守拙接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笑。很轻,很远,从一面很深的镜子底下传上来的。
守拙把电话挂了。
她骑着小电驴一路往城里狂奔,耳后灌进来的风里夹着一句她不确定听没听见的话,声音雌雄莫辨,在她后脑勺的位置贴着耳廓擦过去:
"下次来……带梳子。"
黑漆大门里头,正堂供桌上那面西洋镜的镜面上,一道水痕正缓缓往下流。它流过镜框上那句拉丁文铭文的时候,被烛光照得分外清楚。
"Umbra et veritas."
影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