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守拙站在正堂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面铜镜。
四下里静得连槐树叶子都不翻了，夜风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气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正堂的灯没开，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那根白蜡烛——跟她第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位置、高度、烧到一半的蜡烛都分毫不差。烛火立着不动，像被人拿玻璃罩子扣住了。
蒙着西洋镜的红布帘还在原位，四角的图钉压得严实。守拙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布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镜。沈昼说天亮之前拿铜镜对准布帘照一次，没说照完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深呼吸了一口，把铜镜举起来，镜面朝前，对准了西洋镜布帘的正中央。
铜镜映出了布帘的模样，暗红色的绒面、图钉、灰尘折痕，跟肉眼看见的一模一样。然后布帘底下开始渗东西了。
从铜镜的镜面里看，红布帘的下沿正在往外渗水。暗红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布帘和镜框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铜镜的镜框往下淌，淌到铜镜边缘的时候守拙感觉手指一沉，铜镜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冰得她掌心的皮肤发麻。水珠顺着铜镜背面的拉丁文铭文流下来，那些浮起来的字母摸上去凉得像冬夜的铁栏杆。
她从铜镜里看着那些水珠连成线淌到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地上的青砖是干的，什么水痕都没有。水只出现在铜镜的镜面上，现实的砖缝里干燥如常。她抬起眼看了看正堂的红布帘，布帘表面也干干净净，连一丝潮气都看不出来。
但铜镜里映出的布帘正在发生变化。那些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水珠越来越多，聚成一股细流顺着布帘的表面往下爬，爬过的痕迹像一根一根暗红色的血管浮在布面上，互相交错、分岔、再汇合，最后在布帘正中间汇集到了一起，化作了一个形状——像一扇拱门的轮廓。
守拙盯着铜镜里那扇暗红色的拱门看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铜镜内侧传出来的，又轻又近，像有人站在铜镜那一面刚好跟她隔着一层铜壁的距离，用嘴唇贴着铜面在说话。那声音混着水汽，模糊的，但她在梦里听过这个音色——雌雄莫辨，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看见了？"
守拙没应声。她举着铜镜的手稳住了，没有发抖。铜镜里的拱门轮廓越来越清晰，边缘那些暗红色的水珠还在沿着布帘往下走，把拱门的形状描得更加完整。拱门底下透出一线光来，跟青花瓷碗底部的朱砂一样的暗红色，光线从铜镜的镜面渗出来，在她举着铜镜的手指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红光。
然后拱门开了。铜镜里的红布帘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推了一下，拱门正中央裂开一道竖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五指张开，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到掌心里去。
守拙往后退了一步。她退的同时那只手在铜镜里收了回去，拱门合上了。铜镜的镜面上所有的暗红色水珠在眨眼之间消失干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吸走了一样，镜面恢复了干净的铜黄色，映出正堂供桌和横梁上那排纸人的下半截。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铜镜已经不冰了，温度回到了常温。她翻过镜面看了一遍，背面没有水渍，前面干干净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她举着铜镜的右手掌心里那枚银蓝色的半圆印记比十分钟前亮了一整圈，边缘微微发烫。
她收起铜镜推门回了东厢房。天还没亮，窗外仍然是深蓝色的。她没躺下，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凌晨四点。
睡意没来。她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来的朱砂痣比昨天淡了一层，耳根下面的红痕也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亮的那一点银蓝——左眼瞳孔深处那道光比昨天早上更明显了一点，像一根极其细的丝线正在从瞳孔的正中央慢慢往外铺。她凑近了仔细看，银蓝丝线在虹膜上分了一道岔，一道往眼角的方延伸，另一道消失在瞳孔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退了回来，关掉水龙头，走回床边把那面铜镜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镜面安安静静地映着东厢房的家具，什么异常都没有。她把铜镜用红绸布包好放回帆布包深处，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晨光还没露头，但院子的轮廓已经开始从夜色里浮出来了。她穿过月亮门往前走，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红布帘还蒙在西洋镜上，干干爽爽，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移开视线往正堂侧面那条回廊走，拐了两个弯，又站在了沈昼书房门口。
书房门今天没锁。她伸手一推就开了，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桌面上摊着一摞旧信，每一封的信纸都泛着深浅不一的黄。守拙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封信的落款是"林重山"，一九六三年的日期，朱砂印泥盖的章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她拿起信纸快速读了一遍，内容是汇报某件"法事"的进展："铜镜入土，魂锁东厢，幼孙无碍，只是偶尔夜啼。待周岁后魂稳可开镜验之。"
她放下这一封，拿起下面那一封继续往下看。第二封写于七四年："东厢砖缝反复渗水，以石灰封之，三日即潮。镜中拱门若隐若现，似是那一边在寻路。沈兄若见信，请速回书。"第三封写于八零年："拱门已显形三次，信中所提'安神汤'莫再续喂，恐助其成形。"守拙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一九九八年的腊月，离爷爷去世不到半年。
这一封信的纸面比其他几封都薄，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折了很多次。墨迹也淡，笔画的末端微微颤抖，像写信的人提笔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镜碎之日，魂归之时；若镜不碎，吾孙即是新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信纸搁在桌面上，重新深呼吸了一次才继续往下读。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甲子年封魂入镜，非吾所愿，实不得已。镜中那一边的东西须以魂魄为锚方能稳住门缝。吾孙全阴命格，天生容器，若不以她的一魂一魄钉住通道，沈家小儿体内之物早破门而出。届时两界通，万象倒，非人力可止。"
她读到"沈家小儿体内之物"那几个字的时候，帆布包里的铜镜隔着帆布震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人在那面镜子的另一侧叹了口气。
最后一句话写得更抖："若她恨我，是吾应得。但若她在腊月之前未找到收魂之法……镜碎之日，她未必是回来的人。"
守拙把信纸叠起来，跟前面几封一起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桌面上。她站了几秒，伸手把铜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镜面里这一次没有暗室也没有拱门，只有她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左眼瞳孔深处那一道银蓝的光丝。银蓝色比早上又宽了一线，在虹膜上已经分出第三道岔来了，细细的、银蓝的丝线像一棵正在抽枝的树，从瞳孔的正中央往外爬了一小截。
她放下铜镜，把信纸收进口袋，退出书房，合上了门。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东厢房窗边，手里那面铜镜平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从橘黄过渡到暗紫，天一点点黑下去。她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隔了好几层墙壁才传到她耳里，像是有人在一间很深的屋子里碰了一下琴键。
"咚——"
单音，低沉的，像按下去的手指刚刚弹了一下就没再动了。守拙侧耳听了两秒。然后第二个音跟上来了，"咪"调的，比前一个高了一截，同样响了一瞬就断了。第三个音是"嗦"——连起来像某个她听过的乐句的前三个音符，但她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曲子。过了一会儿，第四个音迟迟没有跟上，像是弹琴的人停在了第三拍上。
守拙站起来，把那面铜镜放回帆布包，推开了东厢房的门。院子里已经全黑了，槐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循着刚才听见的声音的方向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走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角落——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光不是暖色的，是那种青灰泛白的色调，像月亮照在旧镜子上的反光。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截向下的石阶，窄的，只能一人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级就嵌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朝外，映出她往下走的侧影。一面、两面、三面——每一面圆镜里她的动作都比实际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有人在镜子里抢先一步做了她正要做的动作。
石阶到底的时候她站在一个地窖门口。地窖很深，天花板很低，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的霉味和铁锈混着胭脂的气味。地窖正中央摆着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琴盖敞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灰面上有几处清晰的指印，像是最近刚有人弹过。
钢琴前面没有人。但琴凳上放着一件叠好的东西，白色的，她走近了才看清楚——一只左手的白手套，五指张开搁在琴凳面上，跟她下午在铜镜里看到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守拙站在地窖门口没动。她感觉帆布包里的铜镜正在慢慢变热，包布上的温度从微温变成了微微发烫。地窖里的空气似乎也在变冷，她呼出的气在青灰色的光线下凝成一小片白雾，散了又凝。
然后钢琴上的琴键自己动了一下。中央C的那个键被人从内侧顶下去了一截，又弹了回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咚"——就是她刚才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个单音。紧接着是第二个键，"咪"，弹起来之后又落下去了。第三个，"嗦"。
这一次第四个音跟上来了——一个她叫不上来的高音，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才落下来。连起来就是一段乐句，三短一长，节奏沉重而迟缓。她想起来了，肖邦《葬礼进行曲》的开头。
琴键自己弹着。没有人坐在琴凳上，没有人碰那些键，但灰面上那些指印正在随着琴键的起落一枚一枚地加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那架钢琴上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弹着那段曲子。弹到第七个小节的时候，琴凳上那只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抬了一下，像是配合着某一个琴键的起落。
守拙把手伸进帆布包握住了那面铜镜的边缘。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把铜镜拿出来，地窖深处的黑暗中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有人坐在琴凳的右侧那个位置上，只是她从门口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响，像说话的人站在一口很深的水井底下仰头往上看。
"你来了。"
守拙的指关节握紧了铜镜的边缘，铜框在黑暗中微微发凉。她看清了琴凳旁边多了一个影子，矮小的、蜷缩在琴凳边缘的轮廓，像是用灰烬堆出来的形状。影子没有五官，但影子的右手侧举到了琴键上方，正在配合着《葬礼进行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按下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跟那段乐句的拍子重合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听见那团影子侧过头来，朝着她的方向说第二句话，声音比第一句清晰了一分，仍然混着水汽，但语调里那一丝笑意压不住了：
"你终于来了，我的另一半。"
守拙站在原地，握着铜镜的手指没有发抖，心跳也没有慌乱。她对着那团影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她预想中稳了很多。
"我是来锁门的。不是来开门的。"
那团影子停了一瞬，琴声断在了第三拍上。然后黑暗中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笑，又像是笑被泡在水里模糊了轮廓。
琴凳上的白手套慢慢攥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