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程远的车门
书名:声浪之约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996字 发布时间:2026-08-26

# 第10章 程远的车门

江驰把破齿轮怼进楼道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台灰色本田了。换了个地方,停在斜对面那个关了有一阵子的五金店门口,玻璃上还贴着"店铺转让"四个字,字都褪色了。车窗膜贴得乌漆嘛黑的,啥也看不见,但排气管偶尔抖一下——没熄火。

"真他妈阴魂不散。"江驰锁了车,弯下腰凑近顾言那边说,"你上楼,我出去一趟。"

顾言拽住他袖子。本子掏出来写:"去哪?"

"程远。江万霖说今晚要让他出事,我得过去。"

顾言写:"一起。"

"你在楼上待着。你出去万一给人拦了,东西又在你身上,那真他妈完犊子了。"

顾言看了他几秒。我感觉他在琢磨要不要坚持,但他那个习惯我太熟了——不同意的时候喉咙会动一下,跟咽口水似的,但又不是真想咽。几秒之后他松了手,转身往楼道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那天后来我跟人聊这事儿的时候人家说你们俩这默契可以啊。我说哪有什么默契,就是挨打挨多了。人家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老爱跑题。

我转身往街上走,在街口拦了辆车。上车报了城西那个小区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人脸色不太对劲,但也没多问。开了二十多分钟,我路上给孙鹏打了个电话。

"程远到了没?"

"到了,人在五楼。空房子,吃的喝的都备了。没网没手机,跟外面断联。"

"有人看着吗?"

"我让铺子里一个小工在楼下守着。不过他就只能看着,别让人上楼。真有人来动手,那小子挡不住。"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往座位上一靠,闭了会儿眼。右腿膝盖又开始发酸了,这几天折腾的,比我过去一个月动的都多。我揉着膝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封信上的字——"程远今晚会出事"。江万霖不是吓唬人玩儿的,他安排了人盯着顾言跟江驰,也安排了人盯着程远。两头一块动手,让你顾哪头?

我在想这个"顾"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顾——顾言。我那会儿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着,灰色本田在楼下盯着。我其实不担心他出事,那家伙耳朵灵得邪门,五十米外一台车油管漏油都能听出来。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吊着根弦是另一回事。那种感觉就像一颗螺丝松了一半,没掉,但你知道它不该是那个松法。

车在小区门口停了。我付了钱下来,铁门半开着,门轴锈得推一下响一下。单元门倒是开着,孙鹏铺子里那小工蹲门口刷手机,迷彩外套,二十出头。看见我过来站起来了。

"江哥。"

"有人上去过没?"

"没。我盯俩钟头了,外卖都没来一个。"

我往楼梯口走。五层,没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右腿膝盖顶了一下,我扶着墙歇了歇,墙上有一片被人刮过的小广告,露出底下白石灰,比旁边的旧墙新一截。我盯着那片白看了两秒——说实话那会儿我在想的是,我是不是真该把那破膝盖去医院拍个片子。然后我又想,拍了又能怎样,又没钱治。然后我继续往上爬了。

五楼右手边那户,门上贴了张旧春联,都褪成白纸了,上联就剩"平安"俩字还看得出来。我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了三下,使劲了点。

门开了一条缝。程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镜片反光,脸色比早上还白一截。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拉开门了。

"你怎么来了?"

"江万霖让人送信了。"我进了屋把门带上,"他说今晚要你出事。我过来守着。"

程远手抖了一下。他走回客厅坐沙发上了,两只手攥着膝盖。我注意到他换了衣服,早上那件灰夹克换成了深蓝薄外套,拉链拉到顶了,一副随时拔腿就跑的架势。

"他知道了。"程远说,"他知道我今天见了你们。"

我靠在墙上扫了一圈屋子。一室一厅,旧家具,茶几上半瓶矿泉水一包拆了的饼干。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底下漏进来一条街灯的光。

"你出门的时候给人看见了?"

"我早上出来的时候楼下停了一辆黑色SUV,没注意。"程远低着头,"当时心里慌,没顾上看周围。"

我右腿酸得站不住,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了地砖一下,那声儿听着让人牙酸。"别慌。你那个U盘里的数据,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三台车的ECU修改日志,时间戳、修改人ID、改了什么参数、改前改后的数值对比,全都有。"程远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镜后面眼睛有点红,"我知道这东西交出去我什么下场。但我孩子早就离开车队了,老婆也跟我离了。我就一个人。我怕什么。"

他说"我怕什么"的时候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关节都白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鼻子有点发酸。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被江万霖压了十几年,老婆离了,儿子前程砸了,坐在这间破屋子里说"我怕什么"。这句话比哭出来还让人受不了。

"你今晚别睡。"我说,"我守这儿。天亮就没事了。"

程远点了下头。他拿起茶几上那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攥着瓶子坐那儿,盯着窗台上那层灰。

屋里安静下来。天开始黑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从灰变蓝变黑。我坐椅子上,折叠刀放膝盖上,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六点过一刻,有人上楼。脚步声从一楼往上,每层停一下,像是在挨个认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四楼拐角,帽檐压很低。站了大概十秒,抬头看了五楼这边一眼——不是看门,是看门牌号,像是在确认数字。然后转身下楼了。

"有人上来过。"我压低声音,"四楼站了一下,又下去了。"

程远的呼吸又重了。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咯吱响。

我回去坐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顾言没发任何东西过来。那家伙不发消息就表示情况没变,不用我分心。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发点什么,哪怕就一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了。

写到这儿想起来一件事。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发消息,他说"你不知道情况变了我会发"。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这边有没有情况。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你心脏跳快的时候隔一面墙我也听得到。"我当时觉得他在吹牛。后来我发现他是认真的。

八点四十,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就四个字——"他下来了。"

我盯着看了两秒。顾言发的。谁下来了?程远楼下那辆SUV里的人?还是刚才四楼那个?

我回了一条:"谁?"

他回得飞快:"盯你的灰色本田。刚才动了,朝城西方向。"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灰色本田朝城西来了。江万霖的人从我那边撤了,全压到程远这边来。说明他知道我现在在程远这里,两头他都清楚。

"他们过来了。"我说,"马上到。"

程远也从沙发上弹起来了。站在客厅中间,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进了厨房推开窗户往下看。五楼,底下是巷子、垃圾桶、几棵矮树。巷子通到小区围墙,围墙根下有个豁口,白天有人从那钻出去抄近路。我盯着那个豁口看了大概一秒——其实那会儿脑子里想的是,这要是跳下去摔了算谁的。

"你先下。"我把程远推到窗边,"踩那个空调外机,落到二楼雨棚上,再跳。别犹豫,下去就跑。围墙根有个豁口,钻出去就是马路,往东两条街找个网吧待着,等我电话。"

程远看着窗外,腿在抖。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

"别他妈看高度。"我说,"看路。跑掉就活。"

程远深吸一口气翻出去了。踩到空调外机的时候铁皮咣当一声,楼下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蹿了。他落到雨棚上,塑料雨棚陷了一下,然后跳下去——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跑的声音,往围墙那边去了。脚踩到水坑里,水花溅起来的动静在巷子里弹来弹去。

我关上厨房窗户,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右手伸进夹克侧兜攥住那把折叠刀,拇指顶在卡扣上。

脚步声从三楼往上来了。不快,但步子稳。不止一个人,起码三个。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照见楼梯拐角墙上那个"办证 138xxxxxxxx"的蓝墨水字,被后来的广告盖了又盖,就剩个"证"字还看得清。

我站在五楼走廊中间。

三个人转上来。打头的是那个黑皮鞋,后面跟着灰色运动服,第三个我没见过,穿一双硬底靴子。黑皮鞋看见我,停了。

"让开。"

我没动。"程远不在里面了。"

黑皮鞋盯着我看了两秒。"让开。"

"你们搜。屋里没人。搜完我让你们走。"

黑皮鞋往旁边侧了一步。灰色运动服从他身后走出来,掏出一个东西——电击器,比李威那晚拿的还大一截,手柄缠了防滑胶带。黑皮鞋从腰里摸出甩棍,手腕一抖,铁棍弹开的声儿在走廊里脆得吓人。

两个人一块往前走。

我右手弹开折叠刀,左手撑着墙。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腿膝盖已经开始抖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根快绷断的弦。

灰色运动服先到。电击器往我胸口捅过来,我侧身躲了一下,肩膀没完全让开——那玩意儿擦着我外套划过,滋拉一声火花。右肩一下子麻了,整条胳膊跟让人拔了插头似的。与此同时黑皮鞋的甩棍扫过来了,目标就是那条膝盖。

我往后撤了一步。折叠刀反手划过去,划在黑皮鞋手腕上。刀尖碰到骨头那一下有个小小的阻力,然后滑过去了。他缩手,甩棍掉了,哐啷一声砸地上。但灰色运动服第二下电击又到了——这次没躲开,前端怼在我腰侧,电流滋一下放出来。

我整个人往地上栽。右半边身体全不听使唤了,手一松,折叠刀滑出去老远,刀片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我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浑身在抖。右腿膝盖跪下去那一下撞在瓷砖上,痛感被电流盖住了,但能感觉到骨头在震。

灰色运动服从我旁边过去,跨过我腿往屋里走。黑皮鞋把甩棍捡起来,站我面前。

"跟你说了让开。"

我没说话。嘴在抖,咬不住牙。下嘴唇内侧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儿在舌头上散开。我撑着左手没让自己倒下去——也不知道在撑什么,但就是不想倒。

听到灰色运动服在屋里转了一圈。衣柜拉开又推上,卫生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窗帘被扯开的时候金属环撞在杆子上的动静。然后他出来了。

"没人。"

黑皮鞋看着我。"人呢?"

我抬起头。脸颊靠在左肩上,嘴角挂着血丝,顺着下巴淌到领子里。我看着他那张脸,鼻子上的疤在楼道灯底下跟条淡色蚯蚓似的趴着。

"跑了。"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追不上。"

黑皮鞋把甩棍收回去。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今天拦了我们。"他说话声不高,"三天之内,你那条右腿可以不用要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三个人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灭,最后全黑了。

我跪在走廊地上。右手撑着地,半边身体没知觉。喘了大概十几秒,右侧手指开始恢复——麻的,让人按了暂停键又重启似的。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整只手开始针扎一样疼。右腿膝盖的疼也回来了,比之前更重,感觉关节里让人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右腿完全吃不上劲,手在墙上蹭了一把白灰下来。拖着腿挪到窗户边,推开窗看楼下。巷子里没人,围墙豁口那边也没动静。路灯照着那排垃圾桶,旁边一滩水,应该是程远踩的那一下。

跑掉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短信——顾言发的,一分钟前。

"五分钟到了。"

四个字。顾言在楼下灰色本田开走的时候就开始计时了。他知道我这边会出事。他算了时间——程远从五楼翻窗到豁口大概一分四十秒,我堵门能撑多久他算不着,但他给了五分钟。五分钟里面程远能跑掉,我能撑住。

我塞回手机。扶着墙往楼梯口走,右腿拖着,每走一步额头上就冒一层汗。三楼到一楼我走了快十分钟。扶栏杆的手全是汗,在铁上面滑了一下,差点滚下去。

到一楼的时候靠着单元门口的墙喘了两口气。路灯全亮了,地上有摩托车的影子——破齿轮的前轮,辐条一格一格印在水泥地上。

他停在小区的门口。坐在车上,没戴头盔。看见我出来了,松了离合器滑过来。排气筒在夜里低低地响着。

顾言在我面前停下来。他看着我的姿势,右腿拖地的幅度,右手还在抖的样子。什么都没写。把后座上的头盔摘下来递给我,然后往后面挪了挪。

我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的时候右腿抬了一下,膝盖抽得我嘶了一声,在头盔里闷闷的。双手扶住他的腰——平时我坐后座都这姿势,今天反过来了。

他拧油门。破齿轮低吼一声滑出小区上了大路。九点多了,车不多,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刷过去,跟翻书页似的。

我趴在他后背上。右半边还在抖,电流没散完。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脖子。顾言的体温隔着夹克传过来,暖的。我能感觉到他每次换挡的时候肩膀动那么一下——破齿轮那换挡杆涩得很,我自己骑老得踩两下才挂上,他一下就进。

骑到半路我凑他耳边说了句话,风太大给扯碎了,但他偏了下头。

"程远跑了。跑掉了。"

顾言的右手从车把上松开了一瞬,往后伸,在我扶着他腰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不重,稳当。跟他在废车场铁皮墙上敲的那三下一模一样的节奏。

破齿轮穿过外环桥底。桥洞里头回声重,引擎声在混凝土墙之间叠了好几层,轰隆隆滚过去。那声音听着很沉,跟一个人说不出话就拿东西砸墙似的。

上了老城区的窄路,路灯暗下来,两边是旧楼和关了门的店。我把脸埋进他后背的夹克里,有股机油味儿,还混着一点活络油——大概他出门前手上沾的。

到了楼下他熄火下车。把我从后座上搀下来,我右腿踩到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住我,架着往楼道里走。

他比我矮,这姿势费劲。三层楼停了两次。每次都是我撑着墙喘几口,他等我缓过来再继续架。到门口他单手掏钥匙开了门,把我放床边坐着,蹲下来脱了鞋,右腿架床沿上。

台灯拧亮了。他蹲我面前,手指按在我膝盖侧面——之前按过的那三个位置。第一个没反应,第二个我缩了一下腿,第三个我嘶了一声。不算大声,但肩膀抖了。

他摸出活络油拧开,倒手心搓热了敷上来。手不重,但覆盖面大,整个膝窝包住了,掌根在髌骨两侧来回推。我靠在床头,右半边身体的麻退了,剩下酸胀,跟灌了铅似的。

"你刚才。"我嗓子还哑着,"怎么知道五分钟够?"

他松开手,去桌边拿本子写了一段递过来。

"灰色本田在你出门后八分钟动的。车速推下来到城西那片小区要十四分钟。你从门口走到程远楼下两分钟,上楼两分钟,说话、安排他跑、堵门——加起来刚好。第五分钟结束我出门。"

我看着那行字。"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动手?"

他又写:"信送了。不动手信就等于没用。江万霖不会送空信。"

我把本子放下。他蹲回去继续揉我膝盖。屋里安静,活络油味道散开了,有点冲。

"你今天一个人在出租屋,"我说,"灰色本田走了你才出门。在那之前你干嘛呢?"

他停了一下手。写:"听。"

"听什么?"

"楼下的脚步声。灰色本田里两个人换了班。九点之前下来一个去对面便利店买烟。买完回来,开门又关门。那会儿在打电话。我听了一句——'他已经在城西了'。"

我看着那行字。他在灰色本田开走之前就知道江万霖的人在往城西压。他算时间、算距离、算路线,然后骑着破齿轮出门——城东到城西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他压到不到二十分钟。他中间听了多少引擎声、超了多少车、在红绿灯口怎么插过去的,我不知道。

"你从城东骑过来,用了……"

他写:"十八分钟。外环线跑了一百一。"

"破齿轮没磨合完你就拉一百一?"

他把本子合上没回这句。继续揉我膝盖,药油的热往骨头里渗。

"你的心跳。"他写了这四个字举起来。

我低头。"什么?"

"刚才进门一百三。现在一百零二。"

我看着本子上那行字。"你每回都数?"

他点头。

"我心跳快的时候什么声儿?"

他想了一下,写:"跟人擂鼓似的。比正常快,但节奏不乱。"

我靠在床头。"那你好好听着。别让我停了就行。"

他把活络油拧上盖子放回抽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床头柜上。然后回地铺坐下,翻开笔记本写今天的记录。

我侧过身看着他写。笔尖在纸上动得挺快,字工工整整。他在记今天的事——程远的U盘、黑皮鞋带人上楼、我堵门、程远翻窗跑了。我注意到他写"黑皮鞋"仨字的时候,笔在"鞋"的最后一捺上多顿了一下。

"你今天把自己当诱饵了。"我说。

他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回话。

"你算好了灰色本田会走,算好了他们的人到了程远楼下得先看车上的人在不在。你趁那个空当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没人拦你。"

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转头看我——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脖子上那块胶布又翘了一角,在下颌线那儿支棱着。他抬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明天买点新胶布。"我说。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黄光,在天花板横着一条。他躺到地铺上,被子蹭着地面沙沙响。

"顾言。"我声音从床上传过去。

他在底下嗯了一声。

"你今天骑破齿轮跑一百一的时候,引擎声什么样?"

安静了一会儿。黑暗中翻页沙沙响,笔尖划纸。手机屏亮了,他举着本子让我看。

"它在笑。"

我看着那俩字。"引擎在笑?"

手机屏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含混响了一下——不是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动静。听起来像"嗯",又像"是"。他说不出完整的"是"字,但我能听出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右腿膝盖上活络油的热度还在往里渗,跟埋了颗小火种似的闷闷烧着。我在黑暗里又过了一遍那张纸条上的字——"它在笑"。一台没磨合完的摩托,驮着一个哑巴从城东穿到城西,十八分钟一百一十码,然后哑巴说它在笑。

我想到程远说的另一台引擎。那台蓝色斯巴鲁,ECU被动了手脚,氮气提前介入——那台车的引擎在撞墙之前,也"笑"过吗?还是说那是在"喊"?

"下次带上我。"我说。

地铺那边没写字。安静一下之后,传来很轻的三声——手指敲在什么东西上。

我闭着眼听了那三声。然后抬手在床板上也敲了三下。木头的声音比金属闷,但在黑暗里一样清楚。

街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蓝白格被子上。两个人都安静了,呼吸慢慢变深。我脑子里还想着一句啥来着,后来忘了。

楼下过了一台车,轮胎碾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半梦半醒之间我琢磨——擂鼓那个,是顾言么。

后来天亮了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顾言坐在桌边写东西。台灯还亮着,大概他一宿没关。他听见我翻身,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程远发短信了。安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右腿膝盖还是酸的。但我笑了。那会儿我才发现我嘴角有块干掉的血痂,一笑扯着了,嘶了一声。顾言在桌那边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嫌弃还是什么。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他的。

那天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比街灯黄一点。破齿轮在楼下停了一夜,排气管上结了一层薄露水。后来我下楼骑车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跟程远那瓶矿泉水差不多温度。

好了不扯了,反正这一章就讲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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