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撞车与预判
晚上十点,老桥底下的路灯灭了一盏。
江驰坐在路边那个水泥墩子上,看顾言在起点位置来回跑第四遍。破齿轮的排气声在河面上弹过来弹过去,嗡嗡的,听着像谁在河底用电钻。顾言过弯的时候身子斜得比白天厉害,后轮碾过补丁路面,呲一声,短得很脆。跑了四遍,节奏一直没乱。
第四遍跑完,顾言把车骑回来熄火。头发全往后倒着,额头上一层细汗。他掏本子写:右后轮那根螺栓,四遍下来又松了半圈。
"回去拧。"江驰撑着水泥墩子站起来。右腿今天用力了,膝盖弯了几次之后反而松泛了些,不像前两天那样一弯就僵。皮筋那根筋今天像是被抻开了点,走着走着觉得热乎了。"今晚不练了,回去睡。"
顾言把车推到路边锁好。两人沿着河走。晚上十点多的老桥底下没什么人,远处修车铺的灯亮着,门口停着几台货车。风从河上过来,水草味儿混着机油味儿,说不上好闻,但江驰吸了一口,觉得比出租屋里那股霉味强。
走了大概两百米,顾言突然停了。
江驰差点撞他背上。"怎么了?"
顾言没掏本子。他站在原地,头往河对岸偏了一下。江驰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对岸是条窄路,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
顾言的手在江驰胳膊上搭了一下,然后在胸口拍了三下。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胸口拍三下,意思是心跳。江驰看懂了。顾言在说他的心跳变了。
"你听见什么了?"江驰压低嗓子。
顾言从兜里摸出本子,在暗处飞快写:对岸有台车,怠速停了至少五分钟,刚才突然开始拉转速,一下干到四千。
江驰盯着那行字。一台车,停在河对岸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烂路边上,停了五分钟没动静,然后突然轰油门。这不是等人的节奏。
"走。"江驰拽了顾言一把,"从前面桥绕过去,上主路。"
两人加快脚步。江驰右腿迈开了,膝盖那根筋一跳一跳的,酸胀感裹着热。他咬着牙没慢下来。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引擎声响了——那台车从对岸窄路绕过来了。声音从远处压过来,速度很快,排气改得炸耳朵,像铁皮柜子从楼梯上滚下来。
江驰回头扫了一眼。车灯从两百米外桥底拐弯那儿亮起来,一台深色轿车,大灯高度看着像轿车不是SUV。直线上它还在加速,旧柏油路面上碎石子被碾得飞起来。
"跑。"江驰说。
两人往老桥主桥墩方向冲。那边有个上引桥的坡,上去就能到主路。可跑出二十来米江驰就听见那台车已经在逼近了,距离大概五六十米,车速起码八十,还在往上加。
顾言跑在旁边,步子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声。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台车,然后拽了江驰袖子一下,朝引桥旁边的台阶一指。那台阶是水泥的,老的,长满了青苔,往上通到桥墩上面的平台。
"上去就堵死了。"江驰边跑边说。
顾言没解释,拽着他拐上台阶。台阶窄,只能一个人走,江驰跟在后面往上爬。青苔滑得要命,他踩了一步脚下打滑,手撑了一把台阶沿才没摔。台阶沿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水。
引桥下面的路面上,那台车冲过去了。大灯照亮了灰扑扑的水泥桥墩,然后往前冲了五十米才急刹住。刹车灯红了一下,然后倒车往回倒。
江驰蹲在台阶上往下看。黑色轿车,车头有刮痕,保险杠左下角缺了一块。车牌拿什么东西遮住了半边。
倒到桥墩位置的时候,车停住了。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攥着一根甩棍,在车窗铁皮上咣咣敲了两下。然后窗户又摇上去,车开走了。顺着来的方向往回,速度不快不慢,尾灯在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江驰蹲在台阶上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伸手拨了一下。"他不需要追上我们。他只需要让我们看见他的车和那根棍子。就是个警告。"
顾言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他低头写了几个字递过来:车的引擎声是直列六缸,跟废车场那台一个底子。
江驰转过头。"江氏车队的车?"
顾言点头。继续写:引擎怠速音里有轻微的节奏差,进气歧管有个小裂纹。江氏车队有台老款测试车,前两年撞过,修的时候进气歧管没换新的。应该就是这台。
"你连进气歧管有裂纹都能听出来?"
顾言写:有裂纹的车怠速的时候会有极细的嘶声,像漏气。这台车的嘶声每三次怠速循环里出现一次,说明裂纹在接合面——只有接合面松开的时候才会周期漏气。
江驰看着那行字。刚才他们距离那台车最近的时候大概三十米出头,引擎声、风声、河水声全搅在一起,顾言能从里头把进气歧管漏气的声音单独拎出来。
"你他妈怎么做到的?"江驰问,"那车跑过去的时候声音炸成那样,你还能听见它漏气?"
顾言写:练了十年。每天闭眼听一个小时街上过的车。一开始只能听型号,后来能听排量,再后来能听车况。进气歧管裂纹的声音——它在引擎基频上加了一个极弱的辅频,像一块布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一听到这个辅频就知道进气系统有问题。
"十年。"江驰蹲在台阶上活动着脚踝,"你从十一岁开始,每天闭眼听车。你脑子里存了一个声纹库,每台车的声音进来都能对上。"
顾言点头。
江驰站起来,蹲久了左腿麻了,针扎似的。他跺了两下脚。"今晚先不回去。那车可能还在附近。我们在上面待会儿,等它走了再说。"
两人在桥墩平台上坐着。平台不大,铺着几块旧防水布,旁边堆了一堆废铁管,锈得厉害,江驰用手摸了一把,蹭了一手红锈。他靠在混凝土墙上,把右腿伸直了搁在一根铁管上。顾言坐他旁边,背靠着墙,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风从河面上来,防水布的边角被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是谁在远处拍巴掌。桥洞下面偶尔过一台车,声音在拱形的混凝土空间里被放大,嗡嗡的,然后慢慢瘪下去。
江驰看着河对岸那条窄路的方向。那台黑色轿车熄火了,连示宽灯都关了,黑乎乎的一坨。
"它还在。"江驰说。
顾言写:停了。没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大了些,防水布啪嗒啪嗒响得连成了一串。江驰感觉有只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伸手拍了一下,没拍着。
"你怕不怕?"江驰问。
顾言想了一下。然后写:怕。但我坐在这里不动,它就不会怎么样。它只是在盯着。
江驰转头看他。月光从桥墩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顾言侧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河对岸的方向。跟他在废车场棚子里蹲着修引擎时一个样。
"你以前在废车场,晚上有人来敲过你门吗?"江驰问。
顾言写:有。三次。第一次拆迁队来量地。第二次有人偷零件被我撞见。第三次江万霖的人来送照片。
"你当时什么感觉?"
顾言写:没感觉。他们敲他们的,我修我的。门锁了就行。打不开的门他们不会使劲敲。
江驰靠着墙,右腿的酸胀慢慢退下去,换成一种温吞吞的钝感。那根皮筋今天算是被抻开了,江驰想着,明天起床大概不会像前几天那么费劲。"你等我腿好了,"他说,"下次有人敲你的门,我出去开。"
顾言把笔记本合上,转头看了江驰一眼。月光照在他眼睛里,瞳孔浅褐色,暗处显得有点亮。他低头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你的心跳刚才慢了三下。你在想事情。
江驰看着那行字。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心跳慢了。他想了想,问:"刚才风那么大,还有水声,你还能听见我心跳?"
顾言写:听不太清。但那三下特别明显。你之前心跳节奏一直很稳——每分钟七十四左右,我数过。突然慢了三个拍子,像是喘了一口气。
江驰愣了一下。"你连我心跳每分钟多少都数过?"
顾言没写,点了点头。那表情跟说"今天早饭吃了包子"差不多。
"操。"江驰把脸别过去,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跳每分钟七十四。这人在他旁边蹲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说,但数了二百多回心跳。"我在想那台黑色轿车——它今天来就亮了相,没动手。为什么?"
顾言写:它在逼我们动。如果我们今晚跑回出租屋,或者骑上破齿轮冲出去,它就跟着我们,确认活动路线。但我们停在桥墩上不动,它就没法跟。
"所以我们今晚回不去了?"
顾言写:等它走。它熄火了,说明它愿意耗。我们也耗。
江驰靠着墙扭了扭脖子。后颈僵得很,他用手按了两下,嘎嘣响。"行。耗。你带烟了没?"
顾言摇头。
"我也没带。"江驰叹了口气,"早知道把床头那包花生带上。干坐着嘴里没味。"他揉了揉膝盖,想抽烟的念头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没了。"今晚他妈干熬。"
两人在桥墩平台上坐了一个多钟头。风从河面吹过来,越来越凉。防水布啪嗒啪嗒的声音慢慢停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一阵一阵的。江驰抠着台阶沿上那层青苔,抠了一手指甲绿的,甩了甩。右腿从酸胀变成麻木,到后来连麻都没了,整条腿像是跟桥墩长在一块了。他用手揉了几下,血液循环回来了,膝盖里头开始发烫。
顾言蹲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画那台黑色轿车的声纹——怠速的波形,拉转时的波形,过弯时进气歧管漏气的辅频位置。铅笔在纸面上走得稳,一笔是一笔,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了笔。侧了一下头。
然后写:那台车走了。一点三十七分。
"你连时间都听着?"
顾言写:它走的时候路边一户人家的闹钟响了一秒。整点报时。
江驰站起来。蹲坐一个多小时,他左腿麻得跟木头似的,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了。他扶着台阶旁的铁栏杆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重新流起来。"走。回去。"
两人从台阶上下来,沿着河边往回走。路过刚才被黑色轿车碾过的那段路面,江驰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子——边缘是新的,被车轮压过的痕迹还新鲜着。他在地面上摸到一小块塑料件,黑的,边缘有断裂的茬口。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保险杠碎片。车头左前方的。不是撞的,是刮的。这台车之前刮过什么,保险杠缺了一角,跟刚才那台对得上。"
他把碎片揣进裤兜里,手指被茬口划了一下,没破,但一道白印子。顾言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嘴角抬了抬——就那么一下,幅度小得江驰差点没看见。
走回老桥起点,破齿轮还锁在路灯杆上。顾言蹲下来检查车锁和轮毂螺栓——右后轮那根果然又松了半圈。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扳手拧紧了,然后把车解开,跨上去。
"骑慢点。绕路。"江驰说。
顾言点头。江驰坐后座,手扶着顾言的腰侧。破齿轮从老桥底下滑出去,上了一条约等于没人走的小路——窄,两侧的梧桐树枝低低压着,骑车得低着头。绕了至少四个街区才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江驰一路上前后左右看,没有车灯跟着。
到出租屋楼下快两点了。楼下路灯还亮着,灰本田不在,白捷达也不在,整条街安静得像被人用抹布擦干净了。顾言把车锁好,两人上楼。顾言走前面,每上一层停一下,听楼道里的动静。三层走完,什么异常声音都没有。
进了屋江驰把外套脱了扔椅背上,往床上一坐。右腿膝盖发胀,他用手按了按,按下去有弹性,没肿。顾言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床头柜上,然后蹲地铺边上翻开笔记本继续补声纹记录。
江驰靠在床头看顾言补。笔尖匀速移动,波形线从头画到尾没断。
"今晚不睡了?"
顾言写:画完睡。
"明天去查那台车。进气歧管有裂纹的江氏车队老款测试车——这种信息在车队维修记录里应该存着。找孙鹏问问,他认识车队的维修工。"
顾言把最后一段线画完,右下角标日期和地点。然后合上笔记本塞枕头底下,站起来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街灯的黄光,窄窄一条。
"顾言。"
嗯了一声。
"你今晚在桥墩上写那个黑色轿车的声纹,画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多了什么?"
黑暗里静了几秒。然后手机屏亮了,顾言举着本子让他看:第二次画了进气歧管漏气的辅频位置。第一次没画对。
"后来怎么画对的?"
手机屏又亮了一次:走之前那台车启动了十秒。那十秒里我听清了漏气辅频在整个波形里出现的规律——每三次循环出现一次。之前以为每四次。
江驰看着那行字。这人蹲在桥墩上,耳朵竖着听远处一台车的引擎声,脑子里反复修正一条波形线的位置,一直修正到跟实际听到的对上。跟以前在废车场对着那台八缸机一蹲就是几个小时一个样。他用手指搓了搓裤兜里那块保险杠碎片的边缘,又硬又凉,割过的那道白印子还有点隐隐作痛。
"行了。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地铺那边响起布料蹭过地面的沙沙声,然后安静了。
江驰闭着眼。窗外风绕过楼角,呜呜的,听着像谁在远处用铁勺刮锅底——他脑子里不自觉跟那台黑色轿车的怠速声比了一下,不对,频率不一样。他翻了个身。
右腿膝盖外侧贴着床单,凉的。那块保险杠碎片硌在他裤兜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掏出来。黑暗中顾言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均匀、深、已经睡着了。这小子睡着是真快,脑袋沾枕头就着,跟断电似的。江驰听着那呼吸声,忽然想起他说"你的心跳每分钟七十四"时那张脸,一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阴天。江驰在黑暗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窗外那个像铁勺刮锅底的声音还在,但比刚才远了些。
他听着那个声音,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碎片还在兜里。明天再说。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