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康复训练·声控节拍

右腿膝盖弯了将近三十遍。

三十遍之后江驰靠着维修区的墙喘气。额头的汗顺下颌线滴，后颈T恤领口全湿了。大腿肌肉抖，抖起来那种感觉特别像一台老发动机冷车启动的时候不规则震颤，一下一下的，控制不住。训练第三天下午，他整个人被塞在赛车公园的棚子底下，旁边是顾言蹲着盯他的膝盖。

顾言的手指按在他膝盖外侧。没马上动笔，先偏头听了一会儿。他听东西的时候有个小毛病，下巴会微微收下去，像在跟什么特别细的声音较劲。棚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有一道细灰在光柱里飘，浮在他耳朵旁边。他听完，收手，在本子上写。"第六遍到十二遍最好。十三遍之后肌肉疲劳了，动作变形。"

江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那你叫我停。"

顾言没写这句。他抬头看了江驰一眼，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叫了你也得听才行"。然后他又低头写："你不想停。"

江驰盯着那行字。他确实不想停。第三遍的时候膝盖弯到了接近正常角度的七成，那个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搞错了。第五遍的时候滑液流动的声音从关节腔里传上来，清晰得像水龙头被拧开，他妈的他三年没在自己的膝盖里听到过这种声音了。第十遍他把膝盖完全贴合到脚后跟的位置，没有疼，一点都没有。那个角度他三年没做到过。当时他愣了一下，弯在那里没动，顾言也没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等着。

"今天还练吗？"江驰问。

顾言写："休息。明天再练。"

"不行。再来五遍。"

顾言把本子合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江驰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五个字：你他妈倔驴。但顾言没写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赛道边上蹲下，把耳朵贴在沥青路面的边缘。那个姿势保持得比平时久一些，大概十秒往上。江驰撑着墙看他后脑勺，感觉不太对。

顾言站起来走回来，写了一段话。字有点潦草，比平时急。

"赛道东侧那排树后面停了一台车。引擎冷着，没熄火。人在车里坐了至少二十分钟。从那边看不到这里，能听到引擎声。"

江驰的汗停在额头上。"江万霖的人？"

"不知道。"顾言写，"但它在听。"

江驰撑着墙站起来。他往棚子边缘走了几步朝东侧看了一眼，那排树挡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回来压低声音："走吗？"

顾言摇头写："不用。它在听，不在看。它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走的话反而暴露。"

江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就在棚子底下等。远处树那边引擎声没动过，怠速稳定，转速八百转左右，听着像舍不得走似的。顾言闭了眼又睁开，在纸上加了一行："怠速音有轻微的气门间隙声。老车。不是江氏车队的。可能是赛道管理员。"

"你怎么听出是赛道管理员的？"

顾言写："这台车昨天也停在那棵树的同一位置。训练结束之后才开走。"

江驰靠回墙上，右腿伸直，酸胀感从大腿根一直漫到脚踝。"所以有人一直在看我们训练。"

"看，不是盯。"

"有区别？"

顾言写："盯你的人会换位置找更好的角度。看的人会停同一个位置，因为他只是想看。不是跟踪。"

江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有人连续两天在一条平时没人来的赛道旁边停车看他们训练，他管这叫看也好盯也好，反正不对。这条赛道荒了多少年了，普通人不往这儿来。管理员的话，上班时间坐车里干什么。

"明天我们早点来。"江驰说，"看他几点到。"

顾言点头。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笔记本塞进外套内兜，笔别在领口，然后把破齿轮从棚子里推出来。江驰跨上后座的时候右腿搭踏板，膝盖弯得比前几天自然多了，那个角度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拉，但不疼。破齿轮从维修区滑出去，绕侧面的土路往外走。经过那排树的时候江驰偏头去看，树后面确实停着一台深蓝色桑塔纳，老款，车窗全关着，里面的人影看不清。

骑回城里的路上江驰坐后座想事。三天之内膝盖角度恢复到正常八成，他自己都不敢信。顾言那个法子说白了就是用耳朵引导动作，让大脑听见关节腔畅通的反馈，然后取消那个疼的开关。道理简单得离谱，三年了没人告诉过他。这事不能细想，细想会生气。

到出租屋楼下。顾言锁车的时候江驰站一边等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顾言锁完车回头看他，下巴往楼道方向抬了一下，意思是走。两人上楼，江驰走前面，右腿往上迈台阶的时候膝盖弯的幅度比以前流畅，他能感觉到步子轻了大概小半成。走到二楼半他回头，发现顾言每上一层都停一下，偏耳朵听楼道动静。到三楼门口顾言多停了两秒，然后推门。

门推开之后顾言没马上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地面。江驰从他肩膀上方往里看，第一眼没看出来什么。顾言蹲下去了，手指尖碰了一下门槛内侧，然后站起来写："有人来过。"

江驰站在门口没动。心往下沉了一下。

"窗台的灰蹭掉了一道。床头柜抽屉拉开了一条缝，没合上。"顾言又写："门槛内侧有半截鞋印。人进门之后站了一下，退回去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你不在的时候。鞋印上的灰还没落匀，不超过六小时。"

江驰进了屋。床头柜的抽屉确实露出一条缝，他那条缝记得清楚，出门前是贴死的，因为他习惯把抽屉推到最里面用手背顶一下。现在缝大概三四毫米宽。窗台的灰少了一小片，像是有人伸手探了一下，但没拿东西。

"丢了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

顾言检查了一轮。笔记本在枕头底下压着，U盘在他床头的抽屉里，传感器在桌角铁盒中。全在。但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然后写："窗户锁扣被动过。出门的时候我拧到十二点方向，现在十一点。"

江驰把门关上锁好。后背靠着门板，他盯着屋里看。抽屉缝、窗台灰、门槛半截鞋印。三样东西摆一起他想明白了："进来翻了东西，什么都没拿。来确认东西还在。"

顾言写："对。"

"他们知道我们把东西放在哪儿。"

"知道。不敢拿。"

"为什么不敢？"

"拿了证明他们来过。这些东西现在活着，只要还在我们手里江万霖就有忌惮。不见了我们就说他偷的，他反而被动。"

江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偏了，屋里比刚才暗了一截。他走过去把窗户锁扣拧回十二点方向，手指捏着那个小铁片的时候感觉指甲盖里进了灰。他没管。

"那他们下次来，可能就不是确认了。"

顾言写了四个字："所以换地方。"

"换哪？"

顾言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画了个简图。中心一个方框写了程远住处，四周连三条线：一条到废料市场赵哥，一条到赛车公园，一条到顾深给的地址。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让江驰看。

江驰看了几秒。"分开放。"

顾言点头。又写："程远处放U盘副本。赵哥那边藏传感器原件。赛车公园放笔记本的照片页。原件放另一处。"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个？"

"昨晚。"

江驰靠在墙上。一个哑巴蹲地铺上睡觉之前想好了怎么把证据拆成四份扔到四个没关联的地方，哪他妈是修车工。这人以前到底干什么的，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顾言没回，他就没再问。但每次顾言干出这种事来他就忍不住多想两秒。

"行。下午我去程远那边放副本。"江驰说，"你骑车去废料市场找赵哥，把传感器藏他那。天黑之前回来。"

顾言点头。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了半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外套内兜。背上斜挎包，走到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江驰一眼。

"快去快回。"江驰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下去。江驰站在屋里听，左腿右腿落地均匀，比三天前快了。那个脚步声消失在一楼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U盘，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鞋垫底下。他在屋里站了大概十秒才出门。

程远住处还是那套空屋子。江驰敲门敲了三长两短，自己编的暗号。门开了条缝，程远的脸从缝里挤出来，比上次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眼神不像之前那么飘，起码能对上焦了。

"U盘副本。"江驰进屋把塑料袋掏出来递过去。"放你这。找个地方藏好，别放枕头底下也别放衣柜里，那俩位置太他妈好猜了。"

程远接过去攥手里。"你怎么确定我这儿安全？"

江驰靠在墙上看着他。说实话他不确定，但不能这么说。他说："你这里是他们没想到的地方。他们以为你跑了，不在城西。所以反而安全。"

程远听完点了点头。他把塑料袋捏了捏塞进沙发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里，然后盖了块布巾在上面。那个动作做得挺隐蔽，江驰看了觉得这人以前应该没少藏东西。

"还有，"江驰说，"你那边有没有江氏车队的老同事，能查维修记录的？"

程远想了一下，时间不算短，大概有七八秒。"有一个，方志平。以前在车队做零件核销，账目经他手的他能凭笔迹认出谁签的单。后来也走了，自己开了配件店。当年那台进气歧管有裂纹的测试车，维修记录上签名栏签的是江万霖三个字，但字不对。方志平一直记着这事，谁都没说。"

江驰站直了。"你能联系上？"

程远从手机里翻了个号码发到他手机上。"就说我介绍的。方志平这人嘴紧，不爱多话，但靠谱。"

江驰记下号码。"你今天注意看窗户。天黑之前别开灯。"

从程远住处出来天开始暗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给顾言发短信："传感器放好了？"

回复来得挺快："放好了。往回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车上坐着的时候右腿伸直，膝盖酸胀感还在，跟白天练完不一样，这会儿的酸更像慢性子的东西，你不搭理它它也不闹，但你一动它就提醒你"我今天干了不少活"。他看着窗外路边的人行道一块一块往后滑，想着方志平这个人，想着那台黑色轿车的维修记录，想着藏在程远家沙发缝里的U盘。三样事来回翻。

到楼下他先绕后巷看了一眼破齿轮，锁在原地，锁扣没动过。上三楼开门，屋里暗的，窗帘拉着。他伸手摸开关，还没按下去就听见黑暗里笃笃笃三声，很轻。

"操，"江驰说，"你他妈吓我一跳。"

顾言从地铺上坐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他那张脸，他看着江驰，嘴角抬了一点点。

"传感器放赵哥那了。"顾言在手机上打字给江驰看，"他说放他那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江驰把门关上锁好。"程远那边也放了。还给了个联系方式，以前车队做零件核销的，叫方志平。能查维修记录。"

顾言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屏熄了又亮，打了一行："明天去找他。先确认那台黑色轿车的维修记录。"

"嗯。上午去。上午练腿，下午找人。"

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坐着。江驰把右腿伸直搭床沿上，弯了一整天，肌肉酸得发胀。但这个酸跟疼是两码事，是练完之后正常的那种胀，像是肌肉在告诉你它活了，就是活得太累了点。

"你今天练的时候，"顾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含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哑声，"你怕了吗？"

江驰顿了一下。顾言平时不怎么用声音说话，偶尔蹦几个字出来听着总有一种生锈感，像没人用的合页被硬掰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动不了。"

江驰沉默了几秒。他其实想了，但那几秒里他在想该怎么说。最后他说："没有。你让我闭眼我就闭了，你让我弯我就弯了。没空怕。"

黑暗里顾言呼吸声比白天深了一点。他应该在打字，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天花板上。

过了半分钟手机递过来，上面四个字："你信任我。"

江驰看着那个屏幕。光有点刺眼。他想了想，说："对。"

然后把脸转过去朝向天花板不说话了。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顾言把手机屏熄了，布料蹭地面的声音，他躺下了。

"明天上午，"江驰闭着眼说，"你骑车带我去方志平的店。路上经过赛车公园停一下，我看那台桑塔纳还在不在。"

地铺那边嗯了一声。

江驰翻了个身。右腿膝盖弯着，跟前几天不一样，弯到最里面的时候没有那个僵住的卡顿了。他在黑暗里又屈伸了两下，滑液流动的声音从膝盖里传上来，清晰的，连续的。三年前这条路断的地方，现在通了。

"顾言。"

"嗯。"

"滑液流动的声音，"江驰说，"你平时也能听见自己膝盖里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手机屏又亮了，顾言举着本子："能。我左膝盖比右膝盖滑液流量小一点。十一岁练听声的时候蹲太久蹲的。"

江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是从鼻子和胸腔中间那块地方冒出来的。"你也他妈是个废腿。"

地铺那边手机屏又亮了一次。顾言加了一行字："但能修。"

那三个字单独一行。江驰看了两秒，嘴角翘着没放下来。他闭上眼，听到窗外马路上偶尔过一台车，轮胎碾路面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慢慢远了。他的意识跟着一起往下沉。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一楼地面江驰的脚踩上去，膝盖弯的角度比昨天又大了两度，走路姿势基本看不出什么不对了。顾言走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步幅，什么也没写，但嘴角抬了抬。他们俩都不是会在早上说"你今天走路好看多了"那种话的人。看一眼就行。

破齿轮从后巷滑出去。顾言骑前面，江驰坐后座。经过赛车公园旁边土路的时候顾言放慢了速度偏头朝树那边看了一眼——树后面空着。那台深蓝色桑塔纳不在。

"今天没来。"江驰说。

顾言没回话。他加了把油，破齿轮提速上了主路。风从耳边刮过去，江驰坐在后面右腿放在踏板上，弯的角度自然，不歪不斜。他低头看了自己腿一眼，然后抬头看前面。主路往东延伸，尽头是城东工业区的灰色厂房。顾言的后背在前面，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领口翻着。

破齿轮的引擎声在风中稳稳地嗡着。转速保持在中段，一下一下的，节奏规律。

江驰正想着方志平这个人长什么样、配件店开在什么巷子里、进门第一句话该怎么问——顾言的右手从车把上松了一瞬，往后伸，在他扶着腰侧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一下，一顿，再一下。

跟昨天铁皮墙上敲出来的节奏一样。

江驰拇指抬起来在顾言背上按了一下。算是回了。

破齿轮从主路拐上一条窄巷，排气声在两面墙之间弹了几道，然后远了。窄巷尽头是城东灰扑扑的厂房，天刚亮透，路上还没什么人。引擎声平稳地嗡着，转速一直停在中间那格，不往上蹿也不往下掉。江驰坐在后座上，想着刚才手背上那两下的触感还在，热乎乎的，跟风刮过来的凉交替着。

他低下下巴，往顾言后背的方向收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