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仇家上门·机油的味道
方志平的配件店开在城东工业区一条背街上。
门脸不大,两块铁皮招牌钉在门头上方,左边那块写着"志平汽配",右边那块被雨水泡过太多次了,字迹糊得只剩一个"修"字的偏旁,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底下透出白炽灯的亮光,货架上码着整排整排的机油桶和刹车片盒子。
江驰从后座上下来,右腿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顾言锁好车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店里坐了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戴副老花镜,正对着一本账册按计算器。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推了一下镜片:"买东西?"
"方老板?"江驰说,"程远介绍来的。"
方志平把计算器放下,摘了眼镜打量了江驰一眼,又瞅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不吭声的。"程远那老东西还活着?"
"活着。挺好的。"
"行。"方志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外面的光透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程远让来的,那肯定是有事。说吧,查什么车?"
江驰掏出手机翻到那台黑色轿车的照片。其实就一张车尾照,顾言那天晚上摸黑记的车牌,后来江驰拿笔记在了本子上又拍了张照存手机里。他把屏幕递过去:"这台。江氏车队的,前两年撞过,进气歧管一直没换新的。我想查它的维修记录。"
方志平接过手机眯着眼瞅了瞅车牌号,转身走到货架后面一台老式电脑前面坐下。那电脑开机嗡嗡响了半天,屏幕弹出来一个绿莹莹的表格。他手指头在键盘上戳了几下。
"江氏车队的维修系统,我当年走的时候备份了一份。"方志平滚动着页面,"这台车,内部编号T-073,归属部门技术测试组。前年右前侧碰撞修复过,换了大灯总成和翼子板。进气歧管这一栏——"他停了停,又往下翻了翻,"换了新的。"
"新的?"江驰凑上去看屏幕。
"对,前年撞了以后进厂修,进气歧管总成更换,配件号是江氏内部自编码,查不到外面哪个牌子产的。"
江驰扭头看了一眼顾言。顾言从兜里摸出本子写了行字递过来,字迹潦草但是清楚:"进气歧管裂纹是哪一年听到的?"
方志平看见顾言写字,愣了一下但没问。"电脑显示更换是前年四月份。备注栏还有一行——'旧件保留待测'。"
"旧件还在库里?"
"车队有规矩,测试车换下来的关键部件保留六个月,带故障码的保留一年。"方志平把屏幕转过来,"这根旧进气歧管还在库里躺着。状态写的'待测试',一直没消掉。"
江驰跟顾言对视了一眼。裂纹那根管子,还留着。
"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方志平又敲了几下键盘。"废件库,C区第七架,编号D-084。"
江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方老板,谢了,这趟来得值。"
方志平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江驰肩膀。说实话拍得有点重,江驰右肩往下塌了一下。"程远当年帮过我大忙,他让来的人我肯定招呼。但你查江氏的旧件留点神,那边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两人从店里出来,破齿轮还在门口停着。江驰跨上去拧了拧油门,顾言坐后座。天已经大亮了,工业区街上开始跑货车,柴油机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撞,耳朵里嗡嗡的。
"废件库。"江驰说,"得想办法进去。"
顾言把本子垫在江驰后背上写了两个字:"晚上。"
"行。晚上。你听风听草都行,我翻墙。"
破齿轮从背街拐上主路,往出租屋方向骑。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江驰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三十米远停着一台黑色轿车,车头保险杠左下角缺了一块,刮痕看着挺新鲜。
"操。"江驰盯着后视镜,"那玩意儿跟了我们一路了。"
顾言的手在他后背上划了三个字:"它知道。"
绿灯亮起来那一瞬间江驰拧油门就冲了出去。破齿轮在车流里左插右插,切到最左道准备下个路口右拐甩掉它。但他拐过去之后那台黑车还在后视镜里跟着,两个车身距离,贴着。
江驰骂了一声。他加速,破齿轮的转速拉到七千,排气管声音在街上炸开。顾言的手扶在他腰侧,握得紧但没发抖。江驰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变道不打灯,贴着前车屁股挤空当。但后面那台车的司机技术不赖,每次都能卡住位置跟上来。
"今天铁了心要堵咱们。"江驰说。
顾言的手在他背上划了几下:"加速。拐左。"
江驰看了一眼。前面是条窄巷子,左拐进去看着像死路。但他还是信顾言——这人坐在后座上从来没出过错。他在巷口猛地一把方向,破齿轮侧倾着拐进去,后轮扫过巷口路沿擦出一溜火星。窄巷两边是居民楼侧墙,头顶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江驰低头躲过一条挂着的被单,差点蹭了一脸肥皂味。
黑车没跟进巷子。但江驰骑到巷子尽头才发现,尽头是堵矮墙,墙后面一片空地。
"跳?"
顾言在他背上写了个字:"墙。"
江驰在离矮墙三米远的地方捏死刹车,后轮抱死甩了个半圈。他撑地站稳的时候顾言已经跳下来了,把车推到墙根底下踩住脚蹬。江驰翻身上墙,伸手把顾言拽上来。
两人蹲墙头上往巷口瞅。黑车停在巷子口没动,车窗摇下来半截,一只手伸出来夹着根烟。那个人压根没打算追进来,就在那儿等着。
"他怎么不动?"江驰问。
顾言掏出本子写了一段,字有点歪因为蹲着不好写:"他在等我们出去。这条巷子两头通,他不知道我们从哪头走。刚才拐进来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台车过弯时右前轮往下沉得特别厉害——四个弯之前还没这么明显,说明左前轮在漏气。让它进窄巷,它的车宽过不来,左前轮那个点上也差不多该撑不住了。"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这人坐在后座上时速六十的车流里,脑子里同时算了对方悬挂姿态变化、漏气曲线、巷子宽度和物理极限,三秒之内做完了决定。江驰以前在车队认识的职业领航员没一个能做到这个份上。
"你他妈真是个战术大师。"江驰说。
顾言没搭理他。
墙这边是片空地,野草长得快齐腰了。对面是条河,老桥那条河的支流,水浑得很。河对岸一条土路通到一片没盖完的楼盘工地,塔吊杵在那儿跟几根大骨头架子似的。
"走土路。"江驰从墙上跳下去,右腿落地膝盖卸力的时候他专门感受了一下——稳,比以前稳太多了。顾言跟着跳下来,两人推着破齿轮穿过空地上了土路。土路坑坑洼洼,江驰推着车走得不太稳当,右腿使不上劲儿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点,但比之前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了。推了一段路他在河岸边停下来,撑着车把喘了口气。
"刚才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能跑?"江驰问。
顾言在本子上写:"那台车过了四个弯之后,入弯的时候车身歪的角度比刚才大了,后面往下沉。左前轮漏气速度快了,到巷口那个位置再拐硬弯的话它撑不住。"
江驰看着他。行吧,这人坐在后座上啥也没干就听了一路轮胎喘气。
两人顺着土路往工地方向绕,破齿轮重新响起来。江驰骑,顾言坐后座,绕了快四十分钟才回到主城区。到出租屋楼下江驰没急着锁车,先蹲下来看后轮——刚才急刹磨了一块新痕迹,边缘发白了。
"得换。"江驰说。
顾言蹲过来瞅了一眼,写:"不用。还能跑五百公里。"
"你他妈刚才差点刹不住。"
顾言写:"不是刹车的问题。是后面那台车左前轮漏到临界点了,如果当时直行不拐弯,它会撞巷口那个电线杆上。"
江驰蹲那儿想了三秒。"所以你算好了它左前轮什么时候撑不住,专门挑了那条巷子,因为它宽体车进不来,而且那个时间点它刚好趴窝。"
顾言点头。
江驰站起来低头看着蹲在摩托车旁边的这人。一个哑巴修车工,就靠坐后座上听了一路悬挂变化,硬是把一条追兵给算废了。
"走,上楼。"
进屋以后江驰把门锁好,窗帘拉上。他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信息过了遍:方志平那儿的维修记录,旧进气歧管在江氏废件库C区第七架D-084。今天那台黑车追了一路,被顾言用窄巷战术废了胎。
"晚上去废件库。"江驰说,"天黑之后动。你骑车带我,到了地方你听动静,我翻墙进去取。"
顾言写:"你腿能翻墙?"
"能。今天翻过一次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写:"天黑后八点。从东侧围墙翻进去,废件库在C区离东墙近。我骑车到东墙外小路上等你,听到里面动静告诉你安不安全。"
江驰点头。"你那传感器还在赵哥那儿。晚上去之前先拿回来,进废件库万一要对比东西用得上。"
顾言写了两个字:"行。"
下午没出门。江驰躺在床上练了十五遍屈膝,每次闭眼弯膝盖听到里面滑液流动的声音就多弯一度。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右腿膝盖已经能贴到脚后跟了,跟左腿没什么区别。顾言蹲在旁边听,每回江驰屈膝他就把手指搭在膝盖外侧感应振动,一句话不说。
练完十五遍出了一身汗。江驰靠在床头喘气,低头看自己右腿——三年前车祸之后他以为这辈子完了的一条腿,现在能屈能伸,动作跟左边一样利索。
"你怎么知道神经再生了?"江驰问。
顾言写:"三天前第一次听的时候滑液流动的声音有不规则的地方,关节腔壁上有粘连。今天没了。粘连活动开了。"
"所以你听的不仅是滑液,关节内壁粘连你都能听出来?"
顾言写:"滑液过不平整表面会产生湍流声。没了就是平了。"
江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下床穿鞋,在原地走了两圈。步子稳稳当当,膝盖弯的角度正常,两脚落地声音一般重。
"今天晚上翻墙,"江驰说,"我跑过去,翻进去,拿了东西跑回来。你听我步子,告诉我稳不稳。"
顾言点头。
说实在的江驰心里也没底。但总得试。
晚上七点半,天黑透了。破齿轮从后巷滑出去,顾言骑前面,江驰坐后座。两人先拐到废料市场——赵哥那红砖房还亮着灯,顾言进去拿传感器,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油布包塞进了斜挎包。江驰往市场围墙根下扫了一眼,没人。
破齿轮往江氏车队东郊厂区骑。废件库在厂区东北角,独立的铁皮房,离主办公楼隔了三座仓库。东侧围墙外是条土路,两盏路灯都坏了,整段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言把车停在一棵槐树底下,熄火。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废件库里面有个人。在C区那边翻东西,动作挺轻的,不是安保。"
江驰蹲下来压着声儿:"确定是一个人?"
顾言又听了几秒,写:"一个人。呼吸偏快,紧张。脚步声在C区停了两分钟又移到B区,没什么规律,在找东西。不是咱们的人。"
"江万霖派来的?"
顾言写:"不好说。但他也在翻C区。"
江驰脑子转了一下——如果这人也在翻C区,那找的八成是同一件东西,那根旧进气歧管。江万霖的人在那台黑车跟丢他们之后,提前一步来废件库取旧件了。
"快。"江驰撑着墙翻了上去,右腿蹬墙的时候膝关节完全打开,利落得很,一点卡顿都没有。他翻过墙头落在地面,脚掌着地,声音轻。顾言蹲墙根底下把耳朵贴在铁皮墙上听里面的动静。
江驰猫着腰往废件库摸。铁皮房是长条形的,大门锁着,但侧面窗户没关严。他推开窗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稳稳地撑住了。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排排铁架子,上面码着各种废件:缸盖、曲轴、变速箱壳、进气歧管,什么都有,乱七八糟堆着。废件库里一股陈年机油和铁锈混起来的味儿,闻多了脑袋发胀。
C区靠里头。江驰贴着墙边摸过去,刚拐过第三排架子就听见前面有金属碰撞的响动——就是顾言说的那个人。他蹲下来从一只变速箱壳的缝隙里往前看。C区第七架前面蹲了个人影,瘦,穿深色外套,正在架子上翻东西。
江驰掏出手机给顾言发了条短信:"看到人了。C区第七架。"
顾言回得很快:"他心跳一百一。比你刚到的时候快。"
江驰盯着屏幕。顾言隔着墙三十米能听出那人翻东西的心跳速度。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摸出折叠刀弹开,从架子后面走了出来。
"找什么呢?"声音在铁皮房里空荡荡地撞了一下。
那人猛地回头。月光底下江驰认出了那张脸——李威。老熟人了。
李威手里攥着一根旧的进气歧管,铝制外壳上一道细裂纹从接口处延伸出来大概三厘米长。他看到江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来那个江驰太熟悉的表情,带着恨的那种冷笑。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李威把进气歧管高高举起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那个老掉牙的电击器。
江驰一看他举管子的姿势就知道要坏——这人根本就是要当场砸了它。
"我劝你别。"江驰站在两排架子中间,刀尖朝下对着地面。
"江万霖让你来的?"
李威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电击器捏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进气管举在半空。"江驰,我劝你别管这摊子事。你跟你那哑巴朋友玩你们的街车去,江家的事你插不进手。"
"程远的事你也有份?"
李威笑了一声。"程远是江万霖点名要搞的。我就是拿钱干活。上次走廊里你拦了我一回,今天你要是再拦——"他把进气管又举高了点,作势就要往地上摔,"这根管子我先砸了,再把你电趴下。让你再废一回。"
江驰的右腿稳稳踩在地上,膝盖微弯,重心压在前脚掌上。他盯着李威的手——进气管举在头顶,电击器离他大概一臂远。
"你身后。"江驰说。
李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啥也没有。
但他回头的瞬间江驰动了。右腿蹬地整个人冲出去,左手从侧面拨开电击器,右手折叠刀的刀柄撞在李威手腕上。李威吃痛,电击器脱手掉了。江驰的右腿在动作里完全打开,膝关节从弯到直流畅得像一根压了三年的弹簧终于弹开了。
李威踉跄着往后撞到铁架上,进气管脱手了——但不是往下掉,江驰伸手一捞,管身在他手掌里稳住了。铝制外壳凉冰冰的,那道裂纹摸上去有点拉手。
李威捂着手腕靠在架子上喘气,腕子被撞的那一下不轻,整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瞪着江驰,满脸写着"你腿好了?"四个大字。
江驰蹲下去把进气管捡起来——其实就在他手里攥着,他就是想仔细看一眼。对着窗外的月光照了照,裂口边缘氧化层颜色不一样,说明这裂纹不是最近才裂的。管子之前就裂了,一直没处理。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江驰站起来把管子夹在腋下。
李威靠在铁架子上喘,手腕还是抖。"江驰,你今天拿走这东西,明天江万霖就能让你从这条街上消失。他人已经在调了,你玩不过。"
"你转告他。"江驰把折叠刀收起来,"东西我拿走了。他想要回去,自己来找我。"
他转身往窗户走。右腿迈开步子的时候膝盖弯得干脆利落,脚步声在空旷的铁皮房里稳稳地响。李威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江驰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从窗户翻出去,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卸冲击。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顾言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手电筒没开,就那么站在黑地里,手里攥着本子。就两个字:"成了。"
江驰把进气管递给他。顾言接过去先对着月亮照了照,然后用指关节在外壳上敲了三下,偏头听了两秒。月光底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就是这根。"
两人把进气管用外套裹严实塞进斜挎包。破齿轮重新发动,从土路滑出去。江驰骑,顾言坐后座。这一次江驰骑得稳,没绕路也没加速,就是平平稳稳地往出租屋骑。他知道李威那台车追不上来了——那人的手腕估计好几天都拧不动方向盘。
骑了一半江驰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李威说是江万霖让他来拿的。江万霖知道咱们在查这台车的旧件,提前派他来毁证据。"
顾言的手在他背上写:"但他来晚了。"
江驰在风里笑了声。破齿轮从工业区灰色厂房之间穿过去,路灯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从两人身上滑过去。江驰能感觉到后座上那只手扶在他腰侧,力道松了,不像之前攥那么紧了。
到出租屋楼下锁好车,上楼。进屋以后顾言把进气管从包里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他在裂纹旁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钢印,字母数字组合:"JS-T-073-INT"。江氏内部编码,跟方志平电脑里查到的那台车配件号对得上。
"证据链齐了。"江驰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根管子,"传感器、程远U盘的数据、这根旧件、赵哥那边的报废记录——全指同一个方向。"
顾言把进气管用擦布裹好放进床头柜抽屉,然后写了几个字递过来:"但还差一步。"
"哪一步?"
顾言写:"有人证开口。"
江驰想了下。程远是开了口,但他的证词只能证明ECU数据被改过,证明不了江万霖是背后指使的人。需要一个人能证明江万霖直接下令销毁证据、操纵测试数据。李威知道的内情不多,就是个跑腿的。真能开口的那个人——在江氏内部离江万霖够近,又愿意站出来——还没出现。
"那个人,"江驰说,"你哥说他知道是谁。"
顾言写:"他说,等我们把废件取出来的第二天,那个人会主动联系咱们。"
"你哥算准了?"
顾言点头。
江驰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块水渍印子。顾深说等时机——每一步都算好了。ECU数据确认了,传感器找到了,旧件拿到了。下一步,顾深说那人会自己冒出来。
"那就等。"江驰说,"等的时候先把这七天过完。明天继续练腿,后天去赛车公园跑计时。"
顾言点头。他把台灯拧暗了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记录。笔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江驰侧躺着看他背影,肩膀轮廓被灯光勾出一圈边。右腿膝盖弯着搭在被子上,没疼没酸,就是自然地搁那儿。
"你心跳多少?"江驰问。
顾言没回头,写了字举起来:"稳。"
江驰把脸埋进枕头里。稳。
窗外过去一台车,轮胎碾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远了。屋里没人说话,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均匀得跟发动机怠速似的。
说实话以前江驰觉得废件库那股机油味呛得慌,闻多了想吐。但现在坐在这屋子里,窗外偶尔飘进来工业区那种混着柏油蒸发的机油味儿,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那味道好像也没那么冲了。某种程度上有那么点安全的底色。你说这年头谁还正经备货啊,废件库里的东西堆得跟垃圾山似的,可偏偏最要紧的那根管子就在里面躺着。
破齿轮停在楼底下,引擎冷却的时候金属收缩发出嗒嗒的脆响。江驰听着那串声音,觉得比什么心率监测仪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