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安符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415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 第六章 平安符

我做了一个梦。挺长的那种。

梦里没有萧凛,没有母后,没有密信,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就是一大片桂花林,金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穿着那件大红锦袍,在东宫的长廊上跑,跑得气喘吁吁,后面乳母喊“殿下慢些”,我不管,还在跑,拐个弯,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穿着玄色铠甲,胸口硬邦邦的,鼻子撞得酸死了。我捂着鼻子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没疤,眉骨光溜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他低头看我,那眼神就像我看我家以前养的那只傻猫撞到门框上。

“昭儿,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想回答。想说我在找你啊,等了你好久好久。可我张不开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去抓他衣角,手指却从他铠甲上穿过去了,跟抓空气似的。

那人的影子开始变淡,从边儿上开始洇开,像一张画被水泡了。我拼命去抓,只抓到一把凉丝丝的风,带着桂花味儿。

“别走——”我终于喊出来了。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先看见雨过天青色的帐幔,上头绣着白梅花,针脚挺细的。再看见头顶横梁上暗红色的金粉缠枝莲纹。最后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虎口有个浅色的月牙疤。那只手正握着我的手,十指交扣,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从那边传过来,像条温温的小河,从指尖流到手腕,再流到胸口。

我偏过头,就看见了萧凛。

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一只手握着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心朝上,好像睡前还握着什么东西。头歪着,下巴抵在肩膀上,呼吸又沉又长。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烛光下特别扎眼,就跟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刻了一道,永远长不好了似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月白中衣,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露在外面。那枚褪了色的旧平安符从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大红绸缎褪成了暗粉色,上头那五个字——“岁岁常相见”——歪歪扭扭的。

我盯着那枚平安符看了好久。

试着抽了抽手,抽不出来。他拇指压在我手背上,反而握得更紧了。我就不挣了,侧着头看他的睡脸。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皱巴巴的中衣上,落在散落的头发上,落在眉骨、鼻梁、嘴唇上。这个平时冷硬得跟石头似的人,被镀了一层软乎乎的金色光。

然后我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九岁,他十九岁,刚从边关回京。他来东宫看我,带了一盒边疆的糖——不是宫里那种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糖,就是那种糙糙的、黄黄的、用叶子包着的饴糖,甜得发苦,苦得发甜。那种味道我现在还记得,又苦又甜的,粘在牙上半天化不开。

他坐在我对面看我吃糖,问了一句:“昭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做将军。”

他笑了:“将军很苦的,要打仗,要杀人,要在冰天雪地里睡觉。”

“不怕。我也要像萧将军一样,穿玄色铠甲,骑大马,拿长枪。”

他揉了揉我头发:“好,等你长大了,朕教你。”说“朕”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不像对别人那么冷。就好像他小心翼翼地拿那个最尊贵的自称,去包一个最普通的心愿——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后来呢?我没做成将军。被封了太子,困在东宫那堵高墙里面。只有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平安符,借着月光看那五个字。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褪色的绸缎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更模糊了。

我想见他。想得要命。可我是太子,他是皇叔。君和臣,叔和侄,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是整整一套能把人吃掉的礼教。只能在梦里见。醒来枕巾是湿的,梦里笑得多开心,醒来就哭得多伤心。

后来连梦都很少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每次醒过来都觉得现实太残忍了——残忍到不想睁眼,不想面对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可我还是醒了。每天都会醒。跟上了发条似的,到点就睁眼,起床,读书,见人,吃饭,睡觉。一天又一天,从七岁到十七岁,从盼着到不盼了。

然后他血洗皇城那天来了。

我坐在东宫大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铁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太监尖叫,侍卫怒吼,还有成百上千人同时喊出来的惨叫。我没跑,没躲,甚至没觉得怕。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等着。

等他来。只要他来了,站在我面前,让我看他一眼——看我长大了,长高了,变成能站在他身边的人——就够了。

他来了。可他派了太监来,把我从东宫押出去,关进了长生殿。他本人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他穿着玄色蟒袍,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端着茶,那闲适劲儿跟来串门走亲戚似的。

他说:“昭儿,好久不见。”跟第一次在演武场上叫我的语气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轻描淡写。

好像这十年就只过了一眨眼。好像他没在我生命里缺过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等他这声“昭儿”等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从有盼头到没盼头,从爱到恨。

等了十年。等来一句“好久不见”。外加一副脚镣。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堵得慌。

我闭上眼,把那点回忆按回心底。就像把一只扑腾的蝴蝶压进标本盒,拿针钉住翅膀。蝴蝶早就死了,标本再好看也是死的。

可那枚平安符还在他胸口贴着,他那颗心还在下面跳着。十年了,“岁岁常相见”这五个字,到最后谁都没敢把话说全。

我睁开眼看他。胡茬青灰,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皮,眉骨那道旧疤像条趴着的蜈蚣。伸手抽了抽——这回他没握紧,轻轻一下就抽出来了。

他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丢了的物件。我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想把手塞回去,手已经悬在半空了。最后只好放在自己心口,按着那枚新绣的平安符。

大红绸缎,崭新的。“岁岁常相见”五个字照旧歪歪扭扭的。绣了差不多三个月吧,手指扎破了不知道多少次,反正两只手数不过来。我想绣得漂亮点,像宫里那些绣娘绣的那么漂亮,让他看见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值得收下。可我做不到。我天生就不是拿绣花针的料——这手更适合拿笔。批折子的笔,写诏书的笔。可十岁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那些笔了。母后走了,先帝收走我所有权力,我就剩一个太子的空壳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缝进绸缎里。

萧凛,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恨你我又恨不动,爱你我又不敢。你把我关在这儿,给我戴上脚镣又亲手解开。你给我喝那碗鸡汤还说是你自己炖的。你把我搂在怀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给我看那块碑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出口。就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睡着,眉头皱着。听不见。

我慢慢坐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被牵了一下,一阵锐痛窜上来,咬住嘴唇没出声。棉布绷带从下巴一直缠到锁骨,把脖子裹得像根白柱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龙烧着,地面温热的,但脚趾还是缩了一下。踮着脚尖走到铜镜前,没弄出动静。

铜镜里头那个人不像个活人。脸白得吓人,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脖子上缠着白布,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只有眼尾那颗小痣还是红红的,像一滴血凝在脸上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朵快谢了的花在风里最后晃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缠着细绷带,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空气比了个拿针的姿势。手指轻轻上上下下,像在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眉头蹙着,嘴唇抿着,歪着头,好像在找针脚的位置。你可能会问,这是在干嘛?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不这么做的话,这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它们习惯了在每个睡不着的时候,用这种细细的疼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疼是好的。疼说明还喘着气。

对着镜子比划了好久,久到手指酸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

然后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醒了。呼吸的节奏变了,从睡着时的沉闷变得又快又乱,还带点慌。我从镜子里看见他一下坐直了,左右张望,目光落在我身上,整个人愣在那儿。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来的温度——睡了一晚上之后那种混着体温和汗味的气息,暖烘烘的。他也看着镜子,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镜中那张脸上。我们俩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上了。

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

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碰碎了什么。手臂圈在我腰上,手掌贴着小腹,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那温度跟烙铁似的印在皮肤上。我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成那种轻轻的、浅浅的节奏。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脸埋进颈窝,鼻子贴着绷带,好像在闻上面药膏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醒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臣醒了。”

“为什么不叫朕?”

“皇叔在睡觉。”

“你可以叫醒朕。”

“臣不想。”

他手臂紧了一点。我感觉到他手指在小腹上微微收拢,好像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用多大力气。

“伤口疼不疼?”

“不疼。”

他没再追问。都知道我在骗人。伤口疼得要死,每咽一口唾沫都跟吞碎瓷片似的——我是真试过碎瓷片划嗓子的滋味,疼到耳朵根都跟着抽。但我嘴上说得跟没事人一样。不想让他知道我疼。他知道了会心疼,会把我搂得更紧,会在我耳边说那些让我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话,会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而“活着没那么糟”这种感觉,才是我最怕的。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会想要更多。想让他多抱一会儿,想让他多说两句好听的,想让他别把我当囚犯、当棋子、当需要护着的小孩。想让他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的、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可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他变不了。我也变不了。两个人像两条线,并排走着,近到能看见对方眨眼,就是碰不到一块儿。

“沈昭。”他叫我名字,声音闷在我颈窝里。

“嗯。”

“朕昨晚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我睫毛颤了一下。昨晚他说了好多。说他十七岁在演武场上第一次看见我的眼睛,说他写了信又烧了,说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放了十年,说他把我关起来是因为不敢放我走。还有一句特别重的,重到我扛不住,只能假装没听见。

他说:“朕这辈子,只想爱你一个人。”

“臣听见了。”

他手指在我小腹上又紧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臣不知道。”

他没说话。从颈窝里抬起头,绕到我面前,面对面站着。近到我能在镜子里看清他的瞳孔——里头映着一张白惨惨的脸,眼尾一颗红痣。

他伸手捧住我的脸。手掌大,手指长,掌心粗糙滚烫,贴在我凉冰冰的脸颊上。我的脸在他手心里像块冰,正被他一点一点捂化。

“沈昭,朕不要你的回答。朕就是告诉你。告诉你,朕这辈子只想爱你一个人。不管你信不信,不管你接不接受,不管你觉得朕是疯了傻了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就是要说。说给你听,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听进去为止,说到你不信也听着为止,说到你不再拿刀子划自己来试朕还在不在乎为止。”

他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往外倒了。就像一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走了好久,忽然看见了亮。

我看见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他说完之后嘴唇微微哆嗦着抿紧,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我觉着自己永远干不出来的事。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就那么轻飘飘一下,跟花瓣掉在水面上似的,沾一下就被风带走了。可那一下里,两个人的气儿缠到一起了,两个人的体温融到一块儿了,两个人的心跳撞在同一个点上——咚咚咚咚,快得跟要炸开一样。

我嘴唇是凉的,干得起皮,带着药膏的苦味和血的腥气。他嘴唇是热的,软的,有股龙涎香的味儿。两块完全不搭的拼图,居然在那一刻卡上了。不是因为形状合适,是因为都愿意为了对方稍微弯一弯——就跟上周我拼那个便宜拼图似的,边上对不上,硬按进去居然也卡住了。

我落回来的时候,脸烫得吓人。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整张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眼尾那颗小痣都叫红色淹没了。嘴唇还在抖,喘气又急又乱,眼神飘过来飘过去,看看他左肩又看看右肩,就是不敢看他脸。

他愣住了。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嘴唇上还留着我嘴唇的感觉。脑子里估计一片空白。

我亲了他。那个连平安符都不敢递出去的人,那个宁愿割脖子也不肯承认还惦记他的人,那个哭着说“臣不想知道真相”的人,踮起脚尖亲了他。

他眼眶红了。不是含了一包泪那种红,是从里往外涌的,还没到眼眶就先在心口漫开了。他一把把我拽进怀里,低头亲了下来。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实打实的、往下压的、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缝里那种亲法。嘴唇压着嘴唇,舌头撬开牙缝,扫过上颚,缠住舌头。我的气儿被他全吞进去了,混着他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不让我躲。

我没躲。闭上眼,把手按在他胸口,按在那枚旧平安符上头,感觉那颗心在绸缎底下玩命地跳。每跳一下都像在说“岁岁常相见”,每说一句都跟钉子似的扎进我手心。

亲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嘴皮子都麻了,气儿也跟不上趟了。曹安在门外咳了三声,没人理。

他终于松开了。俩人的嘴都肿了,眼都湿了,气儿都乱了。我低着头,额头抵着他胸口,手指还攥着那枚旧平安符,攥得指节发白。

“萧凛,”我闷头闷脑地说,“这个吻,我练了十年。”

他胸口猛地一抽,把我箍得更紧。

“朕知道。”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憋了十年的话终于说出去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松了手,在空气里嗡嗡地颤。

十年。每天我都在想,要是有一天能亲到他,嘴唇该用多大力,该停多久,亲完该说什么。我想了成百上千种——可能上万种吧,没数过。可真碰上去的时候,全忘了。就记得他嘴是热的、软的、甜的。不是糖那种甜,是那种“你总算来了”的甜,是那种“我等到你了”的甜。

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了。被关着,戴着脚镣,被逼着亲过他的靴子,被逼着在碑文和密信里头选一个。可他亲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什么都值了。那些疼、那些泪、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晚上、那些拿碎瓷片顶着脖子的时候,全值了。

他亲我的时候,想的是一样的。值了。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走了多远的路,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混账事。可我踮起脚尖贴上去那一秒,他在我眼睛里看见了十年前那两颗星星。它们没灭,只是叫云遮住了。云散了,星星还在那儿亮着。

他想,他可以把那些都扔了。权,仇,那些为了得到我做过的烂事。他只想跟我待着,在这长生殿也好,随便哪儿都行。只要我还在身边,只要每天睁眼头一个看见的是我,只要每天睡前最后一下碰在我脑门上——就够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

容婉清还在。谢崇远还在。赫连铁骨还在。那些拿我当棋子、拿他当梯子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因为我们亲了一下就消失。他们只会因为这个变得更疯。这不就是么,你刚觉得能喘口气了,有人就过来掐你脖子。

而我们俩还泡在那个亲嘴的余温里头,不知道曹安袖子里正揣着容婉清第二封信。信上就一行:“昭儿,你若不杀萧凛,死的就是你。”

曹安站在门外,把那封信攥得皱巴巴的。他在等个合适的机会,等来的却是个意外。

沈鸢来了。

我弟,十岁,被容婉清从永宁宫带到了长生殿。说想哥哥,哭着闹着要见。这会儿他就站在大殿门口,穿着一件大红棉袍,手里举着串糖葫芦,仰着脑袋打量这座陌生的、华丽的、长得跟怪兽似的大房子。他不知道他这一来要出大事。他就是个想见哥哥的孩子,被容婉清拿来当钥匙使了。

听说我弟来了,我从萧凛怀里抬起头,眼尾那颗痣在晨光里一闪,嘴角还肿着,可脸上笑开了。真笑,跟个正常人见了自己家里人那样笑。

“鸢儿来了?让他进来。”

我不知道让他进来就是把刀子往心口送。我只知道我想见他。在这座冷冰冰的、到处是算计的、让我一遍又一遍绝望的皇城里头,他是最后一点暖和的东西了。

沈鸢跑进殿门,脸蛋红扑扑的,糖葫芦举得老高,一头扎进我怀里。“哥哥!哥哥!你看我画的画!”他举起一张宣纸,上头画了两个人手拉手站着,一个穿着太子的衣裳,一个穿着将军的铠甲,都咧着嘴笑。

我蹲下去看那幅画,眼眶有点发热,嘴角却翘着。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声音轻得跟叹气一样:“鸢儿画得真好。哥哥喜欢。”

他得意地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糖葫芦的糖粘在嘴角,亮晶晶的。

我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脖子,看见一道细细的红线,从耳朵后头一直伸到锁骨。手指顿了一下,只当是蚊子咬的,没在意。

萧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然后他看见了容婉清。

她站在大殿一侧,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就一根白玉簪子,脸上啥也没抹,素素净净的,像朵刚出水的白莲花。眉眼跟我母后有五分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她眼睛是冷的,冷得像藏在棉花里的刀子。

她冲萧凛微微一笑:“王爷来了。臣妾叨扰了。就是鸢儿闹着要见哥哥,臣妾拗不过他,只好带来了。”

萧凛没吭声。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谁也不让。他知道她什么人,她也知道他知道。都在演,看谁先露馅。

容婉清走到我跟前,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脖子上的绷带,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昭儿,这是谁伤的你?跟姨母说,姨母替你做主。”

我抬头看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萧凛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看他的那种百转千回的、满身伤疤的爱恨,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点不掺假的、对家人的信和靠。

“姨母,臣没事。不小心摔的。”

你听听。“不小心摔的”。割脖子,说成摔的。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绷带上。哭着把我搂进怀里:“姨母心疼死了……你怎么瘦成这样……姨母对不起你,没有护好你……”

萧凛站在旁边,胃里一阵翻。他知道她在装。可我不知道。我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那点软乎乎的笑。我在享受这一刻——有人抱着,有人心疼,有人需要。在这座冷冰冰的、到处算计的、让我一遍又一遍绝望的皇城里,我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我不知道,抱着我的人就是给我下毒的人,就是给我弟下蛊的人,就是在信里写“萧凛是你杀母仇人”的人,就是要把我和他一起推进坑里的人。

萧凛想冲过来把我从那怀里拽出去。可手抬不起来。沈鸢还在旁边站着,手里举着画,脸上还笑着。他要是现在冲上来撕了容婉清的皮,我怎么看他?从一个“可能害死母后的嫌疑人”,变成一个“诬陷姨母、挑拨离间、想独占沈昭的疯子”。他输定了。容婉清布了十年的局,每步都算好了,每颗子都码齐了。而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

萧凛闭了一下眼。他想起来暗格里头那道上谕,先帝留给他的——“封萧凛为摄政王,待太子沈昭成年,二人共治天下,以兄弟相称,以君臣相待,以夫妻之礼,葬于同一陵寝。”先帝成全他们,老天不成全。可他偏要成全。

他睁开眼,迈步进了大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昭儿,跟朕走。”

我从容婉清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只手,又看看容婉清的脸,又看看沈鸢手里的画。

然后我笑了。没带刺,没空着,就是简简单单的、痛痛快快的、做了个决定之后浑身松快的那种笑。

我握住了他的手。

容婉清怀里空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已经从温柔变成了冷冰冰的,两把刀子直戳戳扎向萧凛后背。

沈鸢站在旁边看着这些,糖葫芦从嘴里掉到地上,红壳碎了,山楂滚出来,滚到我脚边。

“哥哥?”他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不要姨母了吗?”

我蹲下去,捡起那颗山楂,吹了吹灰,塞进他嘴里。

“哥哥喜欢姨母,”我轻声说,“可哥哥更喜欢他。”

没叫“萧凛”,没叫“皇叔”,没叫“摄政王”。就是“他”。

萧凛觉着这辈子的苦都值了。因为我选了——在她和他之间,选了他。

他握紧我的手,转过身,面朝容婉清。

“容淑妃,你可以走了。沈鸢留下。”

容婉清擦了擦脸,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不是温温柔柔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赢了棋的笑。

“王爷,你会后悔的。”

“朕不会。”

她转身往殿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舍不得,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掂量的光,跟看一件马上要到手的物件似的。

“昭儿,姨母走了。下次来,姨母给你带样东西。你母后的遗物。你准喜欢。”

她走了。藕荷色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可她的声音还钉在殿里头,跟根刺一样扎在我心上。母后还有什么遗物?母后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叫先帝收走了,我啥也没留下。就剩一枚玉蝉,母后临走前塞我手里的,我藏了十年,藏在我东宫枕下的暗格里。容婉清怎么会有?她说的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萧凛的手是暖的。这就够了。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殿里头。沈鸢跟在后面,举着画,嘴里含着那颗山楂,酸得眯起了眼。他看着我和萧凛拉在一起的手,歪着脑袋想了想,笑了。

“哥哥,你们能一直这样吗?一直拉着手?一直不分开?”

我没答话,只是把萧凛的手握得更紧,指节都白了。

萧凛替我答了:“能。”

沈鸢高兴地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把画贴在心口跟着我们往里走。

他脖子上那道细细的红线,正慢慢地、挡不住地变深。从淡红变成了朱红,跟一条吸血的蛇似的。他不知道这些,就知道哥哥的手是暖的,萧凛的手也是暖的。两只热乎乎的手牵在一块儿,跟两团火似的烧着,把整座长生殿都照亮了。

可火能照亮黑的,也能把东西烧干净。

包括那两枚平安符。包括那句“岁岁常相见”。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有点啰嗦了。算了,接着来。

容婉清走出长生殿的时候,谢崇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头。她上了车,车帘一落下,脸上那点温婉跟撕了张纸似的没了,露出底下的冷和狠。

“怎么样?”谢崇远问。

“快了。”容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下,“沈昭动了心,萧凛动了情。两颗心都在外头晾着,没遮没挡的。等他们觉着自己找着对方了、能信了的时候——我们再一刀捅进去。”

“捅哪儿?”

“心。”

容婉清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慢慢往后挪的宫墙,笑了。

“两颗心,一块儿捅。捅穿了,血溅到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他们想死在一块儿,那就成全他们。”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咕噜咕噜响着。容婉清靠上车壁,闭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紧不慢的,像在一首曲子。

送两个人。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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