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烬**
怎么说呢,沈鸢在长生殿待了三天。就三天。
但这三天里,整个长生殿像被蒙了层肥皂泡——好看是好看,可谁都不敢喘大气,怕一喘就破了。萧凛没上朝,没见客,边关的急报堆在案上,急报上的字都快发霉了。他就是坐在暖阁里,看沈昭教沈鸢写字。沈昭把弟弟抱在膝盖上,握着他手,一笔一划写“岁岁常相见”。
沈鸢那小爪子握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的,比他哥绣的平安符还丑。丑得……还挺可爱的那种丑,你懂的。
沈昭倒不急,也没不耐烦。他握着弟弟的手,把笔尖按在纸上,慢慢带他画那五个字。
岁。岁。常。相。见。
写了挺久。写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写到曹安进来点了灯,写到沈鸢脑袋一歪,趴在桌上直接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宣纸,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黑乎乎的墨团子。
沈昭没叫醒他。把他抱上床,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坐回去,拿起那张被口水泡过的纸,对着烛光看那一坨墨渍。
“鸢儿写得不错。”萧凛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早凉透的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个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摆设。
沈昭没抬头:“臣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写得比这还难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是那种——我真的这么觉得,不是在客气。
其实吧,萧凛想说的明明是“不会啊,你的字一直都很好”,但他忍住了。他太清楚了,沈昭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字丑,绣的平安符丑,说的话也丑,连活着都丑——你听听,这像人说的话吗?可他就是这么想的。这想法也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先帝晾着他,朝臣在背后嚼舌根,还有那些当面笑得跟朵花似的、回头就往他碗里下毒的人,一点一点给他种进骨头里的。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上周去菜市场,卖鱼大姐嘴里喊着“帅哥要点啥”,我一转身就听见她对旁边人说“这小伙子抠得很,挑半天就买两条”。我当时心想得,又是这一套。人前人后两张脸这事儿吧,搁哪儿都一样。
萧凛想把那些东西从沈昭心里拔出来。可他拔不动。根扎得太深了,扎在骨头缝里,跟他对萧凛那点儿爱长在一起,缠得死死的。拔那些东西,就得连爱一块儿拔出来——他怎么舍得?
他不敢拔。他只能等着,等沈昭自己慢慢觉得——可能我也没那么差吧。可能我绣的平安符还挺像回事儿的。可能我活着也没那么丢人。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沈昭这么想。他只会说“朕觉得好看”。但“朕觉得”这三个字,从摄政王嘴里吐出来,味儿就不对了。听起来像什么?像赏赐,像施舍。不像一句真心的好话。
他其实应该说“我觉得”。但他从不在沈昭面前说“我”。他说“朕”说了半辈子,说到自己都快忘了——他到底是谁?是那个在朝堂上砍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还是当年演武场上,一回头看见少年太子站在那儿、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子的年轻将军?
都像,又都不完全是。他就是萧凛。一个爱不明白、笨手笨脚、招数全使错了、可还在那儿硬撑着学的普通人。偏偏就坐在了摄政王那把椅子上,偏偏就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偏偏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就像坐地铁坐过站了,想倒回去发现对面没车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坐。
“皇叔。”沈昭放下那张纸,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眼睛里跳,把那两颗淡琥珀色的眼珠映得像两团小火苗。
“嗯。”
“臣想问皇叔一件事。”
“问吧。”
沈昭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嗒,嗒,嗒。很慢。像在跟自己说,你确定要问?问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姨母走那天,”他说,声音特别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她跟皇叔说了什么?”
萧凛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搁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没说什么。”他说。
沈昭盯着他看。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不是撒谎那种躲,是比撒谎更让人难受的——他在护着什么东西,怕沈昭知道了之后扛不住。
你可能会问,他为啥不直接说出来?为啥非要瞒着?我的回答是——这人就这样。他爱人的方式就是扛,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觉得说了反而是给你添负担。笨得让人想踹他一脚。
“皇叔,”沈昭声音又低了点儿,“臣不是小孩了。臣知道姨母不是来看臣的,她是来看皇叔的。她带鸢儿来,是想拿鸢儿跟皇叔换东西。”
“臣也知道她走的时候那句话不是说给臣听的,是说给皇叔听的。”
“她说‘你会后悔的’。皇叔说‘朕不会’。臣都听见了。”
“臣想知道的是——皇叔为什么不会后悔?她凭什么叫皇叔后悔?皇叔做了什么让她觉得皇叔该后悔的事?还是说——皇叔没做她认为皇叔该做的事?”
萧凛看着他。看着那对在烛火里烧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什么铠甲啊伪装啊全撕了,那些藏了十年的秘密正从裂缝里往外淌。他想用手堵,哪儿堵得住啊——你想想,快递盒子上缠了八层胶带,你以为够结实了,结果底下漏了个大洞,东西哗啦啦全掉出来了。就那种感觉。
“沈昭,”他说,“你会恨朕的。”
沈昭睫毛颤了颤。
“不会。”
“你不知道朕做了什么。”
“臣不想知道。”
“你应该知道。”
“臣不想。”
“沈昭——”
“萧凛。”沈昭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两人离得特别近,近到沈昭能闻见他袖子里那枚旧平安符的气味儿。不是香,不是药,就是萧凛自己身上的味儿——汗味儿,铁锈味儿,还有一丁点儿几乎闻不出来的、甜得发苦的饴糖味儿。
就是十年前他塞进去的那块糖。北征前夜他偷偷藏进萧凛铠甲夹层里的,怕他饿着。糖化了,渗进绸缎里,干了,变成一种再也洗不掉的味道。萧凛把它贴在心口贴了十年,那味道渗进他皮肉里、血里、骨头里,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一部分。
沈昭伸手按在萧凛胸口,按在那枚平安符上。掌心贴着那块褪色的绸子,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一匹在草原上撒欢跑的马,马蹄子就踩在他手心里。
“萧凛,”沈昭仰起头看他,眼尾那颗小痣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臣不管皇叔做了还是没做。臣就是不想恨皇叔了。恨太累了,臣恨不动了。”
“臣就想活着。跟鸢儿一起,跟皇叔一起,在这座长生殿里活着。吃皇叔炖的鸡汤,喝皇叔泡的茶,闻皇叔点的香。听皇叔叫臣‘昭儿’,看皇叔穿那件玄色蟒袍,晚上在皇叔怀里睡觉,早上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皇叔的脸。”
“就这些。臣就要这么多。皇叔能答应吗?”
萧凛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能。”
沈昭笑了。
那笑里头没刀子,没毒药,也没发空。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打心眼儿里笑出来的一朵花。太好看了。好看到萧凛觉得自己那颗心被人从胸膛里掏出来,搁在那朵花底下,让它踩着跳。
他伸手,把沈昭拽进了怀里。
沈昭的脸贴着他胸口,贴在那枚平安符上,贴着那颗正在为他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他闭上眼听那个动静——咚咚咚咚,像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独属于他的小曲子。
他想,他还能再活。不为母后了,不为太子那位子了,不为那些已经丢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了。就为萧凛。为这个连爱都不会爱、却还在那儿瞎使劲的男人。为那句“能”。
一个字。够了。
窗外黑透了。月亮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也照在那张被口水洇湿的宣纸上。墨团子旁边有只小虫子在爬——先爬过“岁”字,停一下,再爬过“岁”字,“常”字,“相”字,最后停在“见”字那儿,不动了。像也在等人。
可那个人来不了了。
那个人正站在长生殿外头的长廊上,靠着柱子仰头看月亮。她手上有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沈昭亲启”。那是沈昭他母后的字——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的字。真正的遗书。不是容婉清编的那封。是母后亲手写的,临咽气前塞给贴身侍女,让她“等昭儿大了再给他”。
侍女没等到那天。永宁三年春天她病死了,死前把这封信交给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曹安。
曹安攥着那封信,站在阴影里,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了。他在等一个机会——等萧凛不在,等沈昭一个人待着。可这三天萧凛就跟长在暖阁里似的,沈昭一直笑,沈鸢一直闹。他真不忍心戳破那点小幸福。就那么薄薄一层、跟肥皂泡似的小幸福。
可他不能再等了。容家的人不等,谢崇远不等。等网彻底收紧了,谁都跑不了。
曹安闭上眼。有些事说了会死人。不说,也会死人。
他睁开眼,推门。
脚步很轻,落在地上没声儿。可心跳重得快蹦出来了。
他知道这一推,那肥皂泡就得炸。炸成一地水珠子,渗进地里再也找不回来。
可他非推不可。
曹安停在暖阁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都泛白了。闭眼,吸一口气,吐掉,再吸一口——然后推门。
“殿下。”声音轻得跟从老远飘来的似的。
沈昭和萧凛同时扭头看他。沈昭还靠在萧凛怀里,脸上还带着笑,眼睛还亮着。可他一看见曹安手里那封信,看见曹安脸上那灰扑扑的、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脸色,笑就一点儿一点儿收回去了。
“那是什么?”沈昭问。
曹安跪下了。
“殿下,”他把信举过头顶,“这是淑妃娘娘,殿下的母后,留给殿下的遗书。真的那一封。”
沈昭没接。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封信,盯着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小字。他认得。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母后写“昭”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就好像不舍得把这个字写完,拖一下,再拖一下,多留一会儿。这习惯只有母后有,只有他能认出来。
信封上那个“昭”字,最后一笔顿得特别重。重到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那是母后的手在抖。她写这个字的时候肯定在哭,在怕,在舍不得——舍不得他。
沈昭眼眶红了一圈,可没哭。他伸手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他觉得这信是烫的——跟刚从灶膛里掏出来似的,烫得他手指直哆嗦。他翻过来看封口,一小截红蜡压着,蜡上盖着枚小印——凤纹,篆体的“沈”字。他母后的私印。他见过多少回了,批帖子、写家书、给他塞小条子,用的都是这颗印。
印是真的。信也是真的。
沈昭撕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纸都发黄了,边儿脆得跟酥皮点心似的,轻轻一碰就要掉渣。他小心翼翼地展平它,跟展一张裂了无数道纹的古镜似的。
镜子里头映出母后的脸——不是真人那样有血有肉的脸,是字拼出来的、黑白的、平的。可那张脸在跟他笑,每一行字的后面,都在跟他笑。又温柔又心疼,还带着那种“娘舍不得你”的味道。
内容我就不全抄了,反正就是那封信——容婉清干的,萧凛无辜,母后让他好好活着。
沈昭读完了。
他把信纸搁案上,用手心一下一下抹平,抹到每个折角都服服帖帖的,每个字都踏踏实实趴在纸面上,不再发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头没刀,没毒,也没空。就是一个终于撞见真相的人,在真相面前松了那口气的笑。你见过那种笑吗?就是那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之前那些年在瞎折腾什么呢”——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姨母骗了我。”他说,声音跟片叶子落在地上似的,“她骗了我十年。”
萧凛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老早就知道真相,知道容婉清是个什么东西,可他一直不敢跟沈昭提。他怕沈昭不信,更怕沈昭信了之后直接碎了——发现自己恨了十年的人是清白的,爱了十年的人是仇人,信了十年的亲人是骗子。这不碎才怪呢。就像你一直以为卡里有五万块,取钱那天一看,余额五百。脑子都得嗡一下。
可沈昭没碎。他把信叠好,塞进衣襟里,跟那枚新平安符贴一块儿,跟那枚旧平安符也贴一块儿。三样东西挤在心口上,三颗心一起跳。左边平安符跳着“岁岁常相见”,右边遗书跳着“母后爱你”,中间那颗是他自己的。
三个拍子,一个调子。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沈昭抬起头看萧凛。眼睛还红着,可没哭。他把手指插进萧凛的指缝里,十指扣紧。
“皇叔,对不起。”
萧凛瞳孔缩了一下。
“臣错怪皇叔了。”沈昭的声音又轻又稳,“臣以前信了姨母的话,以为是皇叔害的母后。臣恨了皇叔十年,恨到想死,恨到割自己脖子,恨到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
“可臣错了。皇叔不是凶手。姨母才是。臣该恨的是她,不该是皇叔。可臣恨不了她——她再怎么说也是臣姨母,是这世上唯一直着弯着有血缘的亲人,是母后的亲妹妹。臣恨不了她。”
“臣只能……”他声音裂了一道缝。细细的,浅浅的,可那道缝一直在往深处走,挡不住。
“臣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蠢,太好骗,把皇叔的真心当假的,把姨母的假意当真的。恨自己割了这条疤,让皇叔心疼。恨自己写了一大堆寄不出去的信,恨自己绣了一把送不出去的平安符,恨自己爱了皇叔十年就是不敢说。”
“臣恨自己。只能恨自己。”
萧凛握紧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从手腕一直划到掌心的、淡粉色的旧疤。
嘴唇热得烫人,像一小团火落在他手心里,烧得那道疤都发烫了。沈昭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跟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似的,随时都要被扯掉。可他没抽手,就那么由着萧凛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沈昭,”萧凛的声音闷在他手心儿里,“不许恨自己。”
沈昭的眼泪这才掉下来。不是那种安安静静流的,是从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声儿的、像什么东西在腔子里碎了的哭。他哭得没样儿了,鼻涕眼泪糊一脸,嘴唇哆嗦肩膀哆嗦整个人都哆嗦——就跟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啪地一下断了,弹得到处都是。
萧凛把他拽进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胸口哭。沈昭的脸埋在他衣襟里,眼泪把玄色蟒袍洇湿了一大片,干布料变成湿的,像块吸饱了水的抹布。他死攥着萧凛的衣领,指节都白了,像一松手这人就要没了一样。
沈鸢被哭声弄醒了。他揉着眼坐起来,看见哥哥趴在萧凛怀里哭,萧凛的手按在哥哥后脑勺上,哥哥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知道该干啥,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一句话也不说。
看着看着,他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就知道哥哥很难受,哥哥想要一个抱——可那个抱不是他的,是萧凛的。他就只能抱着被子远远瞅着。
沈昭哭了老半天。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铜盆里的炭烧成了一堆白灰,久到沈鸢又睡过去了。这次是真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花呢,嘴角倒弯着,跟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他梦见啥了?也许是他娘,也许是他哥,也许是那幅画——画上两个人牵着手在太阳底下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老高,高到画纸都装不下了。
萧凛不知道沈鸢做了啥梦。他就看见沈昭终于哭完了,从他怀里抬起脑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红通通的,嘴唇被眼泪泡得亮晶晶的。眼尾那颗小痣给泪水洗过,红得像刚冒出来的血珠。
“哭完了?”萧凛问。
沈昭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好点儿了?”
沈昭摇头。没好。哭完了也不见好。真相是知道了,眼泪也流干了,可那些伤还在,那些疤还在,那些被慌话和误会揉搓了十年的日日夜夜还在。一封信抹不掉,一个抱也好不了,一句“对不起”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们就留那儿了。留在骨头上,留在血里,留在脖子上那道疤里,留在旧平安符每根散开的线头里。跟一座活火山似的——表面上安安稳稳的,底下一直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发烫。
可他不想哭了。哭有啥用?哭完该在的东西一样不少。反而哭得越狠看得越清楚——那些东西有多大有多深,自己有多没辙。
他靠在萧凛怀里,闭眼听他心跳。咚咚咚咚——像鼓,像马,像暗格里头落了灰的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先帝上谕。
他压根儿不知道有上谕这回事儿。他就知道萧凛心跳挺好听,好听到他不想停,好听到他愿意就这么听下去——听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不知道。多难?也不知道。值不值?
值啊。
萧凛值,那枚贴了十年的平安符值,那句“岁岁常相见”值,那些流过又干了的血和泪,那些割过的腕子和脖子,那些一个人摸黑走过的漫漫长路——全他妈值。
因为路那头是萧凛。不是皇叔,不是摄政王,就是萧凛。那个在演武场上回头看他的人,那个给他带饴糖的人,那个把他锁在长生殿又给他炖汤的人,那个笨得够呛还在学的人。
是萧凛。是他的。
“萧凛。”沈昭轻轻叫他。
“嗯。”
“臣想看看皇叔书房暗格里锁的东西。”
萧凛身体一僵。
“昨晚皇叔说等臣醒了就给臣看。臣醒了,现在能给吗?”
萧凛不吭声了。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抬头一看——他没睡,眼睛睁着,正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萧凛在边关,什么都不知道”那行字上。
“现在。”他说。
他站起来,牵着沈昭出了暖阁。沈鸢还在睡。曹安站在门外头,垂着手低着头,跟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似的。萧凛经过他身边时站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掺的东西太多了。有谢,有怨,有心疼,还有一句——“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吧”的质问。曹安没抬头也没解释,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萧凛收回眼神,牵着沈昭往书房走。
书房在长生殿东头,穿过一个月洞门,经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就到了。门没锁,一推门轴吱呀一声,听着像叹气。书房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书塞得满满的——不是摆着好看的,是真读过翻过好多遍的,边角都起毛了。书案上摊着份边关急报,墨早干了,上头压着方砚台,里头还有没刷干净的墨渣子。
萧凛走到书架后面,伸手按了第三排第七本书后头的一个机关。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从中间裂开,露出个暗格。不大,里头就搁了一个檀木匣子,刻着缠枝莲纹,银锁扣都氧化黑了——旧得跟从哪儿刨出来的古董似的。
萧凛把匣子抱出来搁桌上。他没急着开,手按在盖子上,看着沈昭。
“你确定要看?”
沈昭点头。
“看了以后,不管里头是什么,不许哭。”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叹气差不多,“朕真受不了你再哭了。”
沈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那种——“我尽量”的表情。看着让人心疼。
萧凛打开了。
里头是道圣旨。明黄色绢帛,边角磨得毛毛的,折痕处都发白了——像是被人翻出来看过好多回,看完又叠好放回去,过阵子再掏出来看。上头盖着先帝的玉玺,朱红的,盖得有点歪——像是那只手在哆嗦。也许是太激动了,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早就知道这道圣旨这辈子也见不了光。
萧凛把圣旨展平了,推到沈昭面前。
沈昭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上头写着——“太子昭,仁厚聪慧……义子凛,骁勇善战……待太子昭成年,二人共治天下……朕崩后,二人同葬一陵,永世相伴。”
沈昭看完了。
他没哭。说好了不哭的。就那么站着看那道圣旨,看了老久。久到蜡烛都烧矮了,久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久到他眼睛酸得跟倒了半瓶醋似的。可他忍住了。
真没哭。
“父皇知道。”沈昭的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他知道。”萧凛说。
“他知道臣喜欢皇叔。”
“他知道。”
“他成全咱们。”
“他成全。”
沈昭伸手,指尖去碰那行“同葬一陵,永世相伴”。先帝的字写得是真漂亮,笔笔有力,每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的。可最后那个“伴”字,收笔拉得特别长,长到像是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伴。永世相伴。先帝写这字的时候在想啥呢?是在想他儿子终于有人陪了?是在想他干儿子终于有人疼了?是在想这座冷冰冰的、吃人的皇城里,好歹有两个暖和的人能靠一块儿了?
还是在想——对不住啊昭儿凛儿,朕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朕给不了你们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给不了你们一个不怕人嚼舌根的名分,给不了你们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刀光剑影的日子。朕就只能给你们一个墓,一块碑,一句“同葬”。
朕对不住你们。
沈昭的手指从那行字上挪开,压在“同葬一陵”四个字上头,使劲按了一下。
“臣不要这个。”他说。
萧凛眉头动了动。
“臣不要跟皇叔死一块儿。”沈昭抬眼看他,眼睛还红着,可眼尾那颗小痣还在烛光里闪,“臣要跟皇叔活一块儿。活着在一块儿,死了也在。但不是因为父皇这道旨——是因为臣自己想。”
“臣想跟皇叔在一块儿,跟皇叔是摄政王没关系,跟皇叔有权有势也没关系,跟皇叔能不能护着臣也没关系。就因为皇叔是萧凛。就为了十岁那年演武场上皇叔回头看了臣一眼,臣那颗心就丢了——丢皇叔身上了,捡不回来了。”
“臣也不想捡了。就搁那儿吧。搁皇叔身上,搁一辈子。皇叔想要也好,不想要也好,臣不拿回来了。”
萧凛的眼泪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行一起涌出来的,顺着脸往下淌——淌过眉骨上那道旧疤,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沈昭手背上。
沈昭觉着那滴泪烫得吓人,跟一小滴岩浆似的,落在他手背上烧出个窟窿来——窟窿里头是萧凛的心。那颗心烧了十年都没灭,红通通的烫手。不是它自个儿经烧,是有人一直在往里添柴——添柴那人叫沈昭,从十岁起天天添一根,十年添了三千多根(闰年还得加几根,反正数不清了),硬是把萧凛那颗心烧成了一座灭不了的火山。
“萧凛,”沈昭说,“别哭了。你哭起来比我还难看。”
萧凛哭着笑了。
“你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俩人站在书房里,站在这道圣旨前,站在那些被谎话和误会翻来覆去折磨了十年的旧日子里,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泪哪是笑了。
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沈昭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这回可不是碰一下就走的了,也不是那个练了十年才鼓足勇气的了。这是个劫后余生的、终于不用再端着的亲法。他嘴唇压着萧凛嘴唇,两人脸上的泪混成一股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苦的,泡着十年的血水。
可底味儿是甜的。就像那年那块饴糖似的——甜得发苦,苦得又发甜。
两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缠着。萧凛手心全是老茧,沈昭手心全是针眼。老茧和针眼贴一块儿,跟对暗号似的。你疼过吗?疼过。我也疼过。现在还疼?还疼。以后呢?也许还得疼。可咱俩在一块儿,疼就疼吧。
沈鸢不知道啥时候又醒了,站在书房门口揉着眼看他们。他看不懂他俩在干啥,就觉得那个画面挺好看——两个人抱一块儿,嘴贴一块儿,手拉一块儿。跟他画里那俩人似的。画上那俩人也在拉手,也在笑,也在太阳地里放风筝。
沈鸢笑了,露着两颗小虎牙。他转身没打扰他俩,自个儿跑回暖阁爬上床钻进被窝闭上眼。被窝里还有哥哥的余温,暖烘烘的,跟冬天晒太阳似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哥哥的味儿,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回他没做梦。也可能做了,醒了就忘了。反正要是好梦的话,记不记得都行。
沈鸢睡着那会儿,萧凛和沈昭还亲着呢。亲得嘴唇都麻了,喘不上气儿了,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了——快亮了。俩人这才分开,脑门抵着脑门,鼻尖碰着鼻尖。
“天亮了。”沈昭轻声说。
“嗯。”
“新的一天了。”
“嗯。”
“又从头开始了。”
“嗯。”
“皇叔。”
“嗯。”
“臣饿了。”
萧凛笑了。这回是真心的笑,没掺眼泪。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眉骨上那道疤跟着往上挑,跟个月牙儿似的。眼角的纹儿皱起来像风吹过的水面,温柔得跟他这个人不太搭。
“朕给你炖鸡汤去。”
“别了,”沈昭嘴角往上翘,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一亮一亮的,“臣喝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
“饴糖。皇叔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种——黄纸包着的,甜得发苦的那种。”
萧凛看了他两三秒。
“行。朕给你找。把这天下翻过来也得给你找着。”
沈昭笑了。
那个笑太好看了。好看到萧凛想把它框起来挂墙上,天天看,看到老眼昏花了也要伸手去摸那道弯——嘴角弯的弧度,小痣的位置,还有那颗藏在笑最里头的、只他看得见的小星星。
他在心里跟沈昭说了句没说出口的话——昭儿,朕这辈子就只你一个了。
沈昭听见了。不是拿耳朵听的,是拿骨头里那根刺听的。那根刺替他接着萧凛没出声的话,一句一句往骨头上刻。
岁岁常相见。不是死了以后,是活着。
活着才能见面,才能常相见,才能把憋了十年的那句话吐出来。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嗓子哑了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说不出声儿了——
也要拿眼睛说,拿手说,拿眉骨上那道疤说,拿那枚洗褪了色的平安符说,拿那根长在骨头里的刺说。
说我爱你。
从十岁到二十,从二十到往后。
往后有多远?不知道。多难?也不知道。值不值?
值啊。
就为了你。只能是你。就得是你。
沈昭牵着萧凛的手,走出书房,走回暖阁。
沈鸢还在睡着。被子又蹬地上了,枕头也歪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沈昭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又在他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
“鸢儿,”他小声说,“哥不走了。”
沈鸢在梦里咧了下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昭直起身看萧凛。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跟幅画似的。
画里俩人拉着手。
笑着。
岁岁常相见。
**第七章完**
**钩子**
萧凛应了沈昭去找饴糖。但他没跟沈昭提——说了也白说——那糖的方子,这皇城里就一个人有。
容婉清。
他得再去见她一面。
书房里,萧凛攥着那把刻了“岁岁常相见”的小银刀,刀尖抵在自己掌心上。
他清楚容婉清那路数。回回见面她都要东西。上一回要沈昭的血,上上回要沈昭的命。
这回呢?
萧凛不敢往下想。他把刀尖扎进掌心,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刀刃淌下来,把那行“相见”两个字洇成了红的。
他得去见她。刀也带着。
至于这刀是对着她还是对着自个儿——天知道。
行吧,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