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跪吻
饴糖的事儿是曹安带来的。
那天早上沈昭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萧凛怀里,姿势很别扭,但看着挺安稳的。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一只手攥着萧凛的衣襟,攥得特别死,睡梦里都不肯撒手。
萧凛没动,保持那个姿势快两个时辰了,胳膊早就麻透了,肩膀也僵,腰背更别提,跟生了锈似的。可他不敢动。万一沈昭醒了呢?万一醒了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萧凛没抱过他,他没看过那道圣旨,母后的遗书还在原地,容婉清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姨母。他现在什么都拥有,一醒来就全没了。
所以萧凛硬扛着不动。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子,等沈昭自己醒。
曹安跪在暖阁门口,声音压得挺低:“王爷,容淑妃派人送信来了。”
萧凛没应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昭,还在睡,睫毛都没抖一下。他把沈昭的手指从自己衣襟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放得特别慢,怕惊醒他。沈昭的手指在睡梦里蜷了一下,好像想抓住什么,结果只抓了一把空气。眉头皱起来,嘴动了动,小声说了什么。萧凛凑近了看口型,两个字:母后。
那一瞬间萧凛心里特别难受,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他把沈昭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自己慢慢坐起来,胳膊酸得他龇了一下牙。甩了甩手,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起身往外走。
曹安还跪在廊下,额头挨着地砖,手里举着封信。信封是藕荷色的,没落款,封口压了截红蜡,蜡上盖着容婉清的私印——一朵莲花,里面一个篆体的“容”。萧凛接过来,没急着拆。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沈昭还在睡,沈鸢也在睡。两兄弟挤在一张床上,沈鸢的脚蹬在沈昭腰上,沈昭的手搭在沈鸢肩上,呼吸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谁压着谁了。
萧凛把目光收回来,拆了信。
信纸上一共一行字,写得挺娟秀,话听着也客气:“王爷若想知道饴糖的方子,今日午时,永宁宫后殿,臣妾恭候。只许一人来。多一人,鸢儿脖子上的红线,就会变成一道血痕。”
萧凛把信纸捏成一团。攥得特别紧,指节都发白了,纸从指缝里挤出来,皱巴巴的,跟心被人踩过似的。他深呼吸,连着三次,把纸团塞进袖子里,转头跟曹安说:“照顾好他们。”
曹安磕了个头,没多嘴。他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也白问。他就是个太监,在这权力堆里混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装傻充愣。他能做的也就这点事,跪着,听着,等人走远了再抬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廊那头了。
曹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揉了揉才推开暖阁的门。沈昭还在睡,沈鸢也还在睡。他站在床前看了看这两张脸,一张苍白的,一张红润的。沈昭眼尾有颗小痣,沈鸢嘴角也有一颗,位置不一样。两兄弟躺一块儿,确实挺像一幅画。
他轻轻把沈鸢踢开的被角拉回来盖好,退了出去。
站在门口,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玉蝉。这是沈昭母后留给他的,沈昭一直藏在东宫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曹安偷出来的。那天沈昭被押出东宫,乱得很,他趁人不注意溜进去摸了这枚玉蝉塞袖子里。为什么偷?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觉得这东西以后能用上。玉蝉上面有淑妃的指纹,有她的体温,她临死前那口气凝在上面,像个活物似的。
他在手里攥了三天,攥得边缘都硌进掌心的肉里了。好多次想还给沈昭,走到跟前看到他那个眼神,又咽回去了。
他跟自己说,等萧凛回来就把这东西交出去。让萧凛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没想到这天永远没来。
萧凛这时候正跪在容婉清跟前呢。
永宁宫后殿,容婉清坐在妆台前面卸妆。动作慢悠悠的,一根一根把头上的簪子珠花取下来,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拿梳子,一下一下梳那头长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沙沙的,像秋天地上刮过的叶子。
她身上穿了件白中衣,外面套着藕荷色的褙子,脸上什么也没抹。看着不像三十来岁,倒是像个刚进宫的小姑娘。可她眼睛不对,那里面没半点怯生生的意思,反而冷得很,像猎人蹲在暗处看猎物踩进陷阱,满意得很。
萧凛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跪着。
膝盖磕在汉白玉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跟沈昭在长生殿那会儿磕头的声音一模一样。他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腿边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来的血把指缝都染红了。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干净的,空的,像张擦了又擦的纸。可那双眼珠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气,也不是屈,是他做决定跪下去那一下,亲手把自己身上某样东西宰了,剩下那点渣在眼眶里冒火星。
那东西叫自尊。
容婉清没回头。梳子还在头上走,一下,两下,三下。慢慢悠悠的,挺享受。
“王爷来得真准时。”她开口了,声音柔得像春天风吹过来,“臣妾还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萧凛没吭声。
容婉清放下梳子,扭头看他。看了得有三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膝盖,又滑回脸上。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王爷跪着的姿势跟昭儿真像。”她说,“臣妾听说昭儿在长生殿也这么跪过王爷。跪着,吻了王爷的靴尖。还记得不?”
萧凛下巴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记得。”他说。嗓子眼又干又哑,跟砂纸蹭过似的。
“臣妾挺好奇的,”容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王爷吻臣妾靴尖的时候,能不能跟昭儿吻王爷靴尖时一样好看?”
萧凛瞳孔猛地缩了缩。
容婉清抬起脚,靴尖抵住他下巴。她脚上那双靴子是藕荷色的,绣了白莲花,干干净净的。靴尖抵着下巴,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萧凛的脑袋顺着那个劲儿抬起来了。他看见容婉清的脸,笑眯眯的,眉眼弯弯,跟朵莲花似的。
“吻。”
那个字掉下来之后,后殿静得跟坟地一样。就剩蜡烛噼啪响了几声,窗户外头风刮过来呜呜的。
萧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盯着那双埋在温柔皮囊底下的冷冰冰的眼睛。他忽然想到沈昭了。想到沈昭跪在他跟前,嘴唇贴上他靴尖的那个时候。沈昭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光知道自己当时挺爽的。看见那双傲得不行的眼睛垂下去了,看见那个从来不低头的家伙跪下去了,真他妈爽。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上瘾的痛快。
这会儿他跪在容婉清面前,马上也得拿嘴去够她的靴尖。
他忽然就明白沈昭那会儿是什么滋味了。不光是憋屈,也不光是怕,说穿了就是那种比死还让人难受的无能为力。你在做一件你恨自己的事,可你别无选择。
萧凛闭上眼。
他低下头。
嘴唇搁上去了。不是碰一下就算,是从脚尖往脚背,认认真真印了一个吻上去。他嘴上干裂起皮,糙得很,挨上光滑的靴面,没声儿。可没声儿比有声儿还让人难受。
完了之后他没抬头。就那么跪着,额头快挨到地面了。
容婉清笑了,声音挺轻的,又软又满足。她把脚收回去,转身回妆台前坐下,重新拿起梳子。
“饴糖的方子,臣妾让人给你送去长生殿。”她说,口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还有样东西,就当送王爷的。在你身后案上,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萧凛睁开眼。身后有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搁了个锦盒,大红色的,系着金丝带。不算大,大概两巴掌并起来那么大,方方正正的。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跟裂了一样,都没低头看,走过去拿了锦盒,拆了带子,掀盖子。
里头是颗糖。黄的,拿叶子裹着,闻着那股味就知道是甜得发苦的那种。饴糖。
可盒子里不光有糖。
糖旁边还搁了一缕头发。黑的,细细的,软软的,拿红绳扎着。头发梢上系了颗小玉珠,珠子上面刻了一个字:鸢。
萧凛把盒子合上攥手里,指节泛白。他转身盯着容婉清。她还在梳头,一下,两下,三下。
“容淑妃。”他叫她。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容婉清没扭头。
“朕不管你想要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不大,可稳,“朕不会让你碰沈昭。一根头发都不行。”
容婉清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放心,”她说,“臣妾不伤昭儿。臣妾是想让他明白,这世上真正对他好的只有臣妾。王爷不是。王爷只会让他哭,让他挨刀,让他割脖子。臣妾可不一样。”
“王爷你猜,昭儿最后会选谁?”
萧凛没接话。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跟逃似的。袍角带起来一阵风,把案上那盏烛台的火苗吹歪了,灭了。
容婉清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萧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把梳子搁下,拿起那根白玉簪,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刮簪尖。刮得吱吱响。
“昭儿,”她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说,声儿轻得跟叹气似的,“你选谁都没用。到最后,你一个也留不下。你只能剩姨母。”
她笑了。
萧凛回长生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锦盒裹在袖子里,谁也没给看。先进了书房,把盒子锁进暗格里,跟那道圣旨搁一块儿。圣旨上写的是“同葬一陵,永世相伴”,盒子里是颗糖和一缕头发。
锁好暗格他没马上走。就坐在那儿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阵子,蜡烛都烧短了一截,窗户外头鸟叫了第一声。膝盖还一阵一阵地疼,每跳一下都像有人拿钉子往骨头上凿。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指节上掐出来的血痕还没褪,掌心里磨破了皮,黏糊糊的。他把手翻过来看虎口那儿一道浅色的月牙疤,是沈昭咬的,老早以前的事了。
听见暖阁里沈昭喊了一声“皇叔”。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沈昭站在书房门口,穿着月白中衣,头发散着没扎。脖子上绷带换了新的,白得晃眼。眼睛还肿着,昨晚哭的,这会儿跟俩核桃似的。可一看见萧凛,他笑了。那笑挺淡的,像早上花刚开了一点。
“皇叔去哪了?”沈昭问,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臣一醒没看见皇叔,还以为皇叔不要臣了。”
萧凛走过去摸了摸他脑袋。想说“朕怎么会不要你”,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光把人搂怀里抱着。
沈昭脸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也比平时乱。
“皇叔心跳好快。”沈昭说。
“嗯。”萧凛说。
“皇叔是不是干什么对不起臣的事了?”
萧凛手指僵了僵。
“没。”他说。
沈昭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琥珀色的,里头有种光萧凛以前没见过。不是疑心,也不是质问,就是那种挺信你的眼神,跟小孩看爹似的。
“皇叔,”他说,“臣不管你干了什么。臣就看见你回来了。回来就成。”
萧凛眼眶又热了。他忍住了,脸上没露。光把人又搂紧了些。
“昭儿,”他说,“朕找着饴糖了。”
沈昭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有点过分,萧凛看着都觉得心脏给那道光烫着了。
“真的?”沈昭声音开始抖了,不是怕,是高兴,“哪儿呢?臣要吃。”
“明天。”萧凛说,“明天给你。”
“怎么不今天?”
“这……”他卡了一下,“糖太硬了,得拿水泡泡才能吃。不然硌牙。”
沈昭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萧凛揉了揉他头发说再等等,沈昭没追问,把脸又埋回他胸口,闭上眼。
“皇叔,”他声音闷闷的,“臣等。等一辈子都行。”
当天晚上沈鸢发起高烧了。
不是普通发烧,来势挺凶的。晚饭时候还好好的,吃了碗粥,半个馒头,还偷了沈昭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塞嘴里。吃完饭沈昭教他写字,他拿笔写了个“岁”字,歪歪斜斜的。然后突然就倒了。
一点前兆都没有。上一秒还咧着嘴笑,下一秒整个人就软了,跟树枝被风撅折了似的,直直往地上栽。笔脱了手,在宣纸上划了长长一道墨痕。
沈昭一把接住了他。在他脑袋磕上地面前扑过去,拿自己身子垫底下,把沈鸢搂住了。沈鸢脸贴着沈昭胸口,闭着眼,呼出来的气又急又烫。
“鸢儿!鸢儿!”沈昭喊他,声音都在打哆嗦。伸手摸了一把额头,烫手,跟炉子似的。
萧凛从书房冲出来了。他蹲下掐了掐沈鸢的脉,快,细,弱。把孩子从沈昭怀里接过去抱床上,撩开衣领。
那根红线还在。从锁骨绕到后脖子,细细的一条,本来是淡红的,现在变朱红了,又往暗红走,跟快凝住的血一个色。红线的边开始发黑,黑的从外头往里扩,一点一点吞。
萧凛手都在抖。他把衣领合上,扭头看沈昭。
沈昭站他身后,脸白得没血色,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怕。
“皇叔,”沈昭声音抖得厉害,“鸢儿怎么了?”
萧凛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那俩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容婉清。”他说。
沈昭瞳孔猛地一缩。
“她给鸢儿下了蛊。”萧凛说,声音是稳的,可手还在抖,“线在脖子上。等红的全变黑,鸢儿就没了。”
沈昭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可硬是没哭。就站那儿盯着床上沈鸢,盯着那根慢慢变黑的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可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姨母想要什么?”沈昭问,口气平平的,跟问今天刮不刮风一样。
萧凛看着他,觉得心都让人掏出来扔地上踩了。
“她要朕跪,”萧凛说,“朕跪了。她要朕亲她靴尖,朕也亲了。她给朕一颗糖,说是饴糖,糖是真的,可方子是假的。这世上没那种饴糖,就她手里有。”
沈昭笑得更深了。
“所以姨母不是冲皇叔来的,”他说,“她冲臣来的。”
萧凛呼吸停了一拍。
“不”刚出口就让沈昭拦了。
“她给臣两条路,”沈昭声音很轻,“要么臣杀了皇叔,要么臣杀了自己。就这俩,对吧?”
萧凛没言语。
“臣不选。”沈昭说,“臣一个都不选。臣去找姨母当面说清楚。她要什么臣给她什么,只要她放了鸢儿。”
“臣的命,给她。”
“只要他们活着,臣死不死没分别。”
萧凛一把抓住他手腕。抓太紧了,指甲都掐进肉里。沈昭疼得吸了口气,眉头拧了一下,可没挣。萧凛看见他腕子上立刻起来几道青紫印子,赶紧松了松劲儿,可没撒手。他整个人都在抖。
“朕不许你去。”萧凛嗓子眼都哑了,“朕不许你找她。不许你把命给她。不许你死。”
“你这条命是朕的。你十岁那年把平安符塞朕铠甲里那天起就是了。朕没答应给谁,谁也不能拿走。谁都不行。”
沈昭盯着他看,看着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往下淌,淌过眉骨上那道疤,淌过鼻梁,淌到嘴唇上,滴在沈昭手背。那些泪珠子烫得很。
“皇叔,”沈昭说,声音在抖,可脸上没什么表情,“臣的命是臣自己的。不是你的,也不是姨母的。臣想给谁就给谁。”
他把手从容凛掌心里抽回来。手腕上五道红印子,青一块紫一块的。
“臣去找姨母。”沈昭说,“皇叔在这儿等臣回来。”
“万一回不来”
“你闭嘴!”萧凛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连床上昏迷的沈鸢都皱了皱眉。萧凛从来没冲沈昭吼过,他知道这孩子怕大声,从小就怕。可这会儿他没忍住,不是气,是怕。
“臣不闭嘴。”沈昭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臣得说。万一回不来,皇叔替臣把鸢儿带出去,送出宫,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别告诉他他是太子的弟弟,别告诉他娘怎么死的,别告诉他姨母是什么人。什么都别让他知道。”
“就让他活着。喘气,吃饭,睡觉。活着就得了。”
“像臣以前那样。活着就得了。”
萧凛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想拽他,可沈昭已经转身到了门口。月白中衣在烛光里晃了晃,看着薄得跟片云彩似的。
“沈昭!”萧凛喊他名字,嗓子都劈了,“你给朕回来!”
沈昭没回头。迈过门槛,走进黑夜里了。
萧凛追出去了。
他跑出暖阁,跑过长廊,跑过月洞门,跑过那片枯了的竹子。风把头发吹散了,在脸前头乱飞。他终于追上了沈昭,在长生殿大门口,月光底下,两尊石狮子中间。他抓住了沈昭的手腕,这回没敢使劲,可手指头还是抖得不行。
“昭儿,”萧凛声音碎了,“朕求你了。别去。”
沈昭慢慢转过来,月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惨白的脸、肿着的眼和眼尾那颗小痣。他看着萧凛满脸的泪,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还在发颤的手。
沈昭抬手把萧凛脸上的泪擦了。动作很慢很轻。
“皇叔,”沈昭说,“臣死不了。臣答应你,死不了。臣就去说几句话,说完就回来。回来吃皇叔的饴糖。回来跟皇叔岁岁常相见。”
萧凛盯着他眼睛。那里面有光,烧了十年一直没熄的光。那光在跟他讲:我不会死。
“朕跟你一块儿去。”萧凛说。
沈昭摇头。
“姨母说了只能一个去。两个人都去,鸢儿就没命了。”
他低头看了看萧凛攥着他的手。月光照在那只手上,掌心的茧子跟一粒粒淡黄色珠子似的。他在那只手上印了个吻,嘴唇贴上虎口那道月牙疤。
“皇叔,”他声音闷在萧凛手背上,“臣走了。”
他把萧凛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萧凛不想松,可还是松了。
沈昭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了。
萧凛盯着自己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沈昭手腕的温度和脉搏跳动的触感。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沈昭的背影在月光里越走越远,那件月白中衣越来越小,像片云让风给吹散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长生殿。
他走到暖阁,在沈鸢床边坐下来。孩子还昏迷着,喘得又急又烫手。萧凛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缩了一下。他找了条帕子浸了冷水拧干敷上去,帕子挨上皮肤的时候,沈鸢皱了下眉,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哥”。
萧凛把他那只滚烫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你哥会回来的。”他说,“他答应过朕。他从来不骗朕。”
沈鸢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窗户外头月亮让云挡住了。黑得跟墨汁子泼了似的,就长生殿这盏灯还亮着,孤零零的。
沈昭这时候正走在去永宁宫的长廊上。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把他前面的路照亮了一小截。他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凉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脚趾头都蜷了,可他没放慢步子。
他不怕冷,也不怕疼,更不怕容婉清。他只怕一件事,沈鸢没了。不是怕沈鸢死这件事本身,是怕沈鸢死了以后他自己活不下去。不是怕死,是怕恨自己。
永宁宫到了。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永宁宫”三个字是先帝写的,金粉描的边,月光里幽幽地反着光。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缝里移了位子,久到脚底板冻得发紫。
然后他跨过门槛进去了。
容婉清坐在正殿妆台前卸妆,跟萧凛来的时候一个样,一根一根摘簪子,排台上,拿梳子慢慢梳头。
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昭儿来了。”她说,声音温柔得跟哄小孩似的,“姨母等你半天了。”
沈昭站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看着铜镜里她的脸。
“姨母,”沈昭说,“臣来了。臣的命给你。鸢儿的命还给臣。”
容婉清放下梳子扭头看他。看了三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光脚上,又移回他脸上。然后她笑了。
“昭儿真乖,”她说,“比你皇叔懂事多了。”
沈昭没搭腔。
容婉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道绷带,指尖蹭着粗布的纹理,底下渗出来的血迹隐约透出来。
“这道疤,是姨母不对。姨母不该写那封信,不该骗你。姨母就是怕你让萧凛给骗了。姨母都是为你好。”
沈昭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那张挂着泪的脸。他有点想吐,忍住了。
“姨母,”沈昭说,“臣不需要谁‘为臣好’。臣就想要你把鸢儿放了。臣就想听你把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告诉臣。实话。不要信上写的那些假话,也不要姨母嘴里说的漂亮话。臣要听真的。”
容婉清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淡琥珀色里烧着一把火。她眯了眯眼,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转身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又放下。手在抖。
“你母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顺溜,有点卡壳,“是姨母害的。”
沈昭瞳孔缩了一下,没动。
“姨母伪造了她通敌的证据。”容婉清嗓子紧了紧,咽了口唾沫,“拿给先帝看。先帝不信,姨母就拿命逼他,说他不杀你母后,姨母就撞死在大殿上。先帝怕容家跟他翻脸,只好下了旨。”
她手指绞着梳子齿,绞得关节都白了。
“你母后走的那天晚上,姨母就站在她寝殿外头,听她在里头哭。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哭哑了。后来她笑了。就一声,很轻。跟叹了口气似的。然后就吊上去了。”
“那声笑,姨母记了十年。”
她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哭。沈昭看着那些泪珠子,觉得特别没劲。
“姨母,”沈昭说,“臣不恨你。”
容婉清的眼泪停了那么一瞬。
“臣就是觉得你可怜。”沈昭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可怜你忙活了一辈子,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弄死母后,以为先帝会爱你,可他不爱你。你捏着臣,以为能拿权,可权也不是臣能给的。你要的东西压根就不在外头,在你自己心里头。可你心是空的。”
容婉清看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冷。
“你撒谎。”她声音开始发抖,“你恨姨母。你恨我杀了你娘,恨我骗了你十年,恨我给鸢儿下蛊。你恨得要死。你就是不敢认。你心里那根刺它拔不出来,永远在那儿,扎得你一辈子疼。你越说不恨它越疼。”
沈昭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累得不行。
“姨母,”他说,“臣不会来找你的。臣会好好活着,跟皇叔,跟鸢儿。臣不会来找你。因为你不值。”
容婉清那张脸彻底崩了,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反正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炸了。嘴唇在颤,手在颤,整个人都在抖。
“你以为你能好过?”她嗓子尖得刺耳,“你以为萧凛能一直爱你?你以为沈鸢能长大?做梦。萧凛只会伤你,沈鸢活不了。姨母等着呢,等着你让这世道撕碎了,跪在姨母跟前哭着求姨母杀了你”
她没说完。
因为沈昭笑了。很轻很淡,跟雪地里钻出来一朵花似的。
“姨母,”沈昭轻声说,“你真可怜。”
他转身,光着脚走出了永宁宫。
月光又漏下来了,落在他肩上背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自己还活着。活着从永宁宫走出来了。
走到长生殿门口的时候,萧凛正举着一盏羊角风灯站在那儿等他。橘色的光照着脚底下那块地,萧凛站在光里头,脸上泪痕没干,眼肿着,嘴唇裂了口子,头发散乱的,鹤氅领子也歪了,明显是随便披上的。
看见沈昭的瞬间灯差点脱手。他稳住了,把灯举高了点。他看见沈昭那张惨白的脸,看见他眼睛还肿着,可里头那点火还在,没灭。
萧凛把灯搁地上,走过去把人搂住了。
沈昭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还是那么快那么乱。可沈昭没追也没躲了,他就把整个人的重量全放萧凛身上了。
“皇叔,”他闷着声说,“臣回来了。”
萧凛眼泪又下来了。
“回来就好。”他说。
沈昭仰起头看他那张糊满泪的脸,看着那道旧疤,然后笑了。
“皇叔,”他踮了踮脚在萧凛嘴上碰了一下,“臣饿了。饴糖呢?”
萧凛又哭又笑地牵着他进了长生殿,进了暖阁,打开暗格拿出那个锦盒。大红盒子,金丝带子,拆了,掀盖,拿出那颗裹着叶子的黄糖。
他剥开叶子送到沈昭嘴边。
沈昭张嘴含住了。
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慢慢漾开,像一条暖和的小河从嗓子眼流下去。甜,挺甜的,甜里透着点苦,苦里又带着甜。沈昭含着那颗糖,眼泪也掉下来了。
“好甜。”他说。
萧凛把他搂紧了。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铺在俩人身上,地上的影子叠一块儿了。画里那俩人牵着手站月光底下,后头黑漆漆的,前头也不知道啥样。
可他们笑了。
岁岁常相见。不是死了才见,是活着见。活着才能见面,活着才能常相见。
沈昭含着糖靠在萧凛怀里闭了眼。
他想,他可以再活一遍了。不是为了娘,也不是为了那破太子位。是为了萧凛。为了这颗糖。
甜的。不苦的。
沈昭睡着了,含着那点甜味蜷在萧凛怀里,呼吸匀了。
萧凛没睡。他盯着暗格那边,盯着那把锁,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他轻轻把沈昭的脑袋挪到枕头上,自己起身到暗格前拿了那半颗没吃完的糖。凑近蜡烛看,糖皮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得使劲看才能看出来。
他找了根银针扎进去。
银针没变色。
可他手指还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抖什么,银针没黑,按理说没事。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容婉清不会光给一颗糖就算了。她肯定还干了别的。刚才那个吻里,沈昭舌尖上,那股甜味深处,他闻着了一丁点不对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像烂了的花,或者冬天枯死的根。大概就那味儿。
他没证据,就是害怕。
对了,想到这儿忽然记起来昨晚上煮泡面忘关火了,锅底烧得焦黑,刷了半天。反正跟这事没关系。
他把糖重新包好锁回去了。走回床边躺下,把沈昭重新揽回怀里。沈昭睡梦里往他胸口蹭了蹭,含含混混说了个字,甜。
萧凛闭上眼。
他会查明白的。在那之前他就守着沈昭,一步不离。不会让容婉清再靠近,不会让任何人碰他。他发过誓。
他不知道的是毒已经在了。沈昭的血里,萧凛的吻里,那个“甜”字里头,已经在了。
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会知道。可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