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幼弟为质
沈昭是被恶心醒的。胃里翻得厉害,他连爬起来都来不及,趴在床边就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褐色的,带点苦味,还有昨晚那颗饴糖剩下的甜。那味道混在一起,实在说不上好受。他吐了好一阵子,胃都空了还在干呕,呕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脖子上的伤口也跟着疼。最后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萧凛不在。
床的另一半是凉的。沈昭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丝绸,没有温度,也没有压痕。就像根本没人躺过一样。
他有点恍惚。昨晚的事,现在想想跟做梦差不多。饴糖,永宁宫,容婉清那张又哭又笑的脸,萧凛举着灯站在长生殿门口等他,还有那颗甜得发苦的糖在舌尖慢慢化掉。然后呢?然后萧凛把他抱上床,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睡吧”。他就睡了。他以为萧凛会跟之前几晚一样抱着他,让他听着心跳入睡。结果萧凛等他睡着就走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可能是书房,可能是永宁宫,也可能是个他压根不知道的地方,做什么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沈昭撑着床沿站起来。胃还在翻腾,他捂着嘴把又一股酸水咽回去,赤脚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脸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发紫,眼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揍过似的。脖子上的绷带被胆汁溅到一些,黄绿黄绿的,看着就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微凉,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冷,像血都快冻住了。说起来,上周我胃疼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浑身发冷,盖两层被子都暖不过来。扯远了。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烤火都烤不暖。他走到炭盆前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火苗舔着指尖,他却不觉得烫,只看到指尖在火里慢慢变红,像片被烤着的蜡,一点一点化掉。
“殿下。”曹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沈昭没回头。
“殿下,王爷让奴才转告您,小公子……小公子被王爷接走了。王爷说,您要是想见小公子,得先答应他一件事。”
沈昭的手指在炭盆上方顿了一下。火苗继续舔着指尖,这会儿他才开始觉得有点疼了。不是烫的疼,是皮肤被烤干、绷紧、像要裂开的那种。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接走了?接哪儿去了?”
曹安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王爷说……殿下不必多问。只要殿下答应,今天午时去摄政王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表称臣,自请废掉太子之位,从此只听王爷一个人的。殿下答应了,小公子就平安。殿下要是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但沈昭心里清楚。
萧凛拿沈鸢的命逼他上表称臣。不是私下那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臣服,是公开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最后那点身份和尊严亲手撕碎。萧凛要他跪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我不是太子了,我只是萧凛的一条狗。
狗不需要尊严,不需要权力,不需要自己的想法。狗只需要听话。听话就能见到弟弟,不听话弟弟就会死。
你可能会问:至于吗?至于用弟弟的命来威胁一个人?我的回答是:对萧凛来说至于。真的至于。
沈昭蹲在炭盆前,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他想起昨晚萧凛举着灯在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萧凛脸上的泪,想起萧凛说“回来就好”。那些眼泪是真的吗?那句话是真的吗?还是说,那只是萧凛收网之前往鱼钩上挂的最后一块饵?
等他咬了钩,等他以为萧凛是真的爱他,等他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然后萧凛收紧鱼线,把他拖上岸,开膛破肚,做成菜。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没意思。
“曹安。”沈昭站起来。
曹安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告诉王爷,臣答应。”
曹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了暖阁。
沈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朵被霜打过快谢的花。然后他打开衣柜,拿出那件萧凛为他准备的、从来没穿过的太子朝服。大红色,绣着五爪金龙。
他一件一件穿上,系好衣带,理好领口,戴上金冠,挂上玉佩。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位真正的太子。尊贵,端庄,不可侵犯。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井被人扔了石头进去,等了很久也没听到水声。
他转身走向门口。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把被折断过又勉强粘起来的剑。剑自己知道哪里断过,那道裂缝永远都在,下次再断肯定还是同一个地方,而且再也粘不起来了。
---
长安城的街道上,阳光不错。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洒在店铺的幌子上,洒在行人厚厚的棉衣上。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五彩的鸡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得挺开心的。
沈昭坐在轿子里,隔着纱帘往外看。一个女人蹲下来给摔倒的孩子擦眼泪,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妈妈在”。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碗热茶,眯着眼嘴角弯着。还有个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
他把目光移开了。
轿子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沈昭掀开轿帘,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大红色的朝服上,把那条五爪金龙照得像在发光。他站在阳光下,像个真正的太子。可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股疼把颤抖压下去。
王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的都来了。他们站在台阶两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沈昭身上扫来扫去。有人在笑,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干脆把脸别过去。
沈昭没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人,落在王府正门处那把椅子上。
萧凛坐在那里。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端着盏茶,姿态悠闲。他看到沈昭,没站起来,没笑,什么表示都没有。
没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一直在掐自己的掌心。掐得挺深,指甲嵌进肉里,血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需要这点疼。
沈昭迈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冰冷,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硬邦邦的凉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长生殿到摄政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可他觉得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从七岁到二十岁,从演武场到长生殿,从平安符到脖子上那道疤。他走了一辈子,终点就是萧凛面前,跪下,上表,称臣。
他走到了萧凛面前。
百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但他已经不疼了。被扎了太多次,皮都结了茧。他只感到冷。阳光很好可他就是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血也不是肉,是温度。
沈昭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奏表,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而平静。
“臣,沈昭,谨奏摄政王殿下:臣德薄才疏,不堪承继大统。自先帝崩逝,臣日夜惶恐,未尝一日安寝。臣思前想后,自知非社稷之器,愿自废太子之位,退居藩邸,终身不涉朝政。臣上表称臣,请摄政王殿下允准。”
念完了。
他把奏表放在地上,额头磕下去。他没有起来,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面。
百官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萧凛没说话。他端着茶,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昭。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落在金冠上,落在他散落在肩上的几缕碎发上。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石板上残留的雪沫,落在沈昭大红色的朝服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纸钱。
沈昭没动。
茶凉了,风停了。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暗色。有两个官员因为站得太久,悄悄换了换脚。
萧凛终于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
靴尖抵住沈昭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往上一挑。沈昭的脑袋被带起来,顺着那个力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恨,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像被抽干了水的井。萧凛的脸倒映在里面,那道旧疤,冷硬的下颌线,深不见底的黑瞳孔。那张脸碎成了很多片,像面破镜子。
“沈昭,”萧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广场,“你这份奏表,朕不收。”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朕要你亲口说。”萧凛蹲下来和他平视,近到沈昭能闻到他袖中那枚旧平安符的气味,“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我沈昭,从今天起不再是太子。我只是萧凛的一条狗。萧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
百官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有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昭看着萧凛的眼睛。那双黑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也不是快感,是一种要把什么东西烧成灰才能让自己不那么痛的疯狂。
萧凛袖中的手松开了。指甲从掌心里拔出来,带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找到了更疼的方式。
“我沈昭,”沈昭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条在黑暗中流淌的、听不见水声的河,“从今天起不再是太子。”
“我只是萧凛的一条狗。”
“萧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完了。
萧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盏灯被人吹灭了。
萧凛忽然觉得想吐。不是胃里那种吐,是心在吐。
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百官说了句:“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作揖告退。脚步声杂乱,衣袂摩擦声窸窸窣窣,有人在低声说话。很快广场上就只剩萧凛和沈昭两个人。
沈昭还跪着。额头贴着地面,像块长在石板上的石头。大红色的朝服在阳光下已经不像火了,像滩干涸的血。
“起来。”萧凛说。
沈昭没动。
“朕说起来。”
沈昭慢慢直起身子。膝盖早没知觉了,额头磕红了一块,眼睛还是空的。
萧凛伸出手想去扶他。沈昭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没有握萧凛的手,而是把自己的手从萧凛掌心里抽了出去。
“皇叔,臣说完了。鸢儿呢?”
萧凛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鸢儿在安全的地方。你听话他就在安全的地方。你不听话他就不在。”
“臣怎么算听话?怎么算不听话?”
“朕要你留在长生殿你就留在长生殿。朕要你吃饭你就吃饭。朕要你喝药你就喝药。朕要你笑你就笑。朕要你哭你就哭。朕要你活着你就活着。朕要你死……”
他停住了。
沈昭替他说了:“皇叔要臣死臣就死。”
萧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朕不会让你死。可他说不出口。
“回宫。”
沈昭转身走向轿子。走了两步胃又开始翻涌,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弯下腰扶着墙又吐了。褐色带血丝,落在地上的时候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萧凛冲过去扶他,沈昭挣开了。他蹲在墙根捂着胃,干呕了好一阵,呕得浑身发抖,眼泪也流了下来。今天的眼泪是苦的,是为他自己流的,为那颗正在一点一点死去的心流的。
“你怎么了?”萧凛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声音在发抖。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臣没事。皇叔不用担心。臣不会死的。臣死了谁来照顾鸢儿?”
他撑着墙站起来,擦掉嘴角的污渍,理了理衣冠走向轿子。掀起轿帘的那一刻他回过头看了萧凛一眼。
“皇叔,臣今天说自己是皇叔的狗。可臣不是。臣是人。臣会痛会哭会胃疼会想吐。臣会在这里站不住蹲在墙根吐。臣不是在演戏给皇叔看,臣是真的疼。”
“皇叔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臣当一个人看?”
他放下了轿帘。
轿子被抬起来往长生殿的方向走去。轿帘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沈昭半张苍白的脸和眼尾那颗小痣。萧凛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朱雀大街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沈昭刚才蹲过的墙根。地面上一小摊褐色的呕吐物,里面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下放到眼前看。
血。
他站起来朝永宁宫的方向狂奔。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多少次跑了。总是在沈昭受伤之后才跑,总是在沈昭吐血之后才跑,总是在什么都来不及了才跑。
---
永宁宫到了。
容婉清坐在正殿的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她一根一根取下珠翠,整整齐齐排在妆台上,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一下一下的。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王爷又来了。”容婉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昨夜昭儿来,今早王爷来。你们夫妻俩商量好的吗?”
萧凛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银质小刀。刀尖抵在掌心上,血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饴糖里有什么?”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
容婉清放下梳子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滴血的手上,落在那把刀上,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她笑了。
“王爷想知道?”她站起来走到萧凛面前,伸出手握住他攥刀的那只手,把刀尖从掌心拔出来移到自己的喉咙上,“王爷在这里割一刀,臣妾就告诉王爷。”
萧凛看着刀尖抵在她白嫩的喉咙上,看着那条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跳动。他只需要轻轻一划这个女人就会死。可沈鸢的蛊只有她能解,沈昭的毒也只有她能解。他不能杀她。
萧凛松开手,刀子掉在地上,叮的一声。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汉白玉地面上。
“容淑妃,朕求你。给朕解药。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容婉清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旧疤。指尖从疤痕的一端划到另一端,动作很轻很慢。
“王爷,臣妾不要什么。臣妾只是想看看,昭儿在王爷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她捡起地上的刀塞回萧凛手里,握着他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
萧凛的手在抖。刀尖在她胸口微微颤动,刺破了她藕荷色的褙子,刺破了白色的中衣,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渗出来,像颗红色的珍珠。
“杀了我,”容婉清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杀了臣妾,昭儿的毒就没人能解了。王爷想试试吗?试试是王爷先找到解药,还是昭儿先毒发身亡。”
“王爷赌得起吗?”
萧凛的手放下了。刀子又掉在地上,又是叮的一声,像是在笑他。
容婉清站起来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
“解药臣妾会给王爷。但不是现在。臣妾要王爷做一件事。做完了臣妾就给王爷解药。”
“什么事?”
容婉清放下梳子,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萧凛。
“今夜子时,去城东的城隍庙。到了那里会有人告诉王爷怎么做。”
萧凛接过信封。雪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他把信封塞进袖中站起来转过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容婉清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王爷,别忘了带上昭儿。他一个人留在长生殿会害怕的。”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长生殿的时候,沈昭正坐在暖阁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枚新绣的平安符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绸缎,“岁岁常相见”五个字被照得透亮,歪歪扭扭的。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检查那些针脚结不结实。
萧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
“昭儿。”萧凛叫他。
沈昭没有回头。
“皇叔回来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以为皇叔不会回来了。”
萧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伸出手想握住沈昭的手,沈昭把手缩了回去,把平安符贴在胸口。
“皇叔,臣今天很累。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凛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今夜子时,跟朕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城东城隍庙。”
“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谁?”
“去了就知道了。”
沈昭看着萧凛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那双黑井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太阳落到城墙后面去了,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沈昭看着那片天空想起了一个词:烬余。燃烧之后剩下的东西。骨灰,灰烬,还有那些烧不掉的——恨,爱,还有那根长在骨头里的刺。这词儿还是我小时候从一本破书上看的,当时觉得挺玄乎,现在倒有点懂了。
萧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空白的信封,指节泛白。
窗外最后一丝光消失了。天黑了。
沈昭坐在黑暗中没点灯。他把平安符贴在脸上,感受着绸缎的柔软和凉意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萧凛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颗心在喊什么。
不是“沈昭”。是“对不起”。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萧凛的方向。
“皇叔,该走了。”他站起来,擦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两个人走出长生殿,走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
城隍庙到了。
庙门大敞着,里面没灯,黑漆漆的。萧凛牵着沈昭走了进去。庙里的神像已经破败了,金漆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泥胎。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一个人站在神像前面,背对着他们。
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消瘦的下巴和一双干枯的手。她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兜帽下的脸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显现。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母后的脸。不对,不是母后。是一个和母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连眼尾那颗和沈昭一模一样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可母后死了。死了十年了。
“昭儿,”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也和母后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你长这么大了。母后都快认不出你了。”
沈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胃剧烈地翻涌,酸水涌上喉咙。他弯下腰蹲在地上吐了。褐色的混着血丝,溅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萧凛蹲下来扶他,他一把推开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和母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母后”没有回答。她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冰凉的像死人。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想躲却躲不开。那只手扣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那双和母后一模一样的、温柔又含泪的眼睛。
“昭儿,母后没有死。死的那个是你的姨母容婉清。母后才是容婉清。死的那个人是母后的姐姐。姐姐替母后死的。母后活下来了。母后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被萧凛欺负,看着你割喉,看着你吐血,看着你跪在百官面前说自己是狗。母后心疼死了。昭儿,母后来了。母后来接你了。”
沈昭看着她,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个声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激动的跳,是害怕的跳。他在怕什么?怕她真的是母后?还是怕她是假的?
“昭儿,你瘦了。”她又伸出手。
沈昭后退了一步。
“母后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母后走的那天早上,你拉着母后的衣角说母后不要走。母后说母后去买饴糖。你就松手了。”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只有母后和他知道。连萧凛都不知道。
他的手开始抖。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母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和母后哭的时候一模一样,先红了鼻尖然后眼泪才掉,“昭儿,母后回来了。”
沈昭看着她。那张脸他在梦里描摹了十年。近在咫尺像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敢承认的渴望。
他多希望她真的是母后。
可他想起母后的遗书。那封遗书写在绢帛上他倒背如流。最后一行是:昭儿,你要小心容婉清。她不是你的姨母她是你的敌人。
母后不会骗他。
他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她是假的,另一个说她怎么会知道饴糖的事呢?这不合理啊。
萧凛的手按在他肩上。
沈昭抬起头看着那个“母后”,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说你是母后。那母后的遗书里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
假母后愣住了。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就够了。
沈昭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是母后。母后死了。母后给臣的遗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假母后的笑容收了回去。她看了沈昭大概两三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黑暗中。斗篷在身后飘动像只巨大的蝙蝠展开翅膀,消失在城隍庙最深处。
沈昭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浑身都在发抖。
萧凛抱住他把他按进怀里。沈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咚咚咚。
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
可这一次他听清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昭的眼泪浸湿了萧凛的衣襟。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出声。
原谅你了。
城隍庙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供桌上,和积了灰的香炉、半截没烧完的香、剥落了金漆的神像待在一起。
月光移动了一下。神像的眼睛像是眨了眨。当然只是光影的把戏,你懂的。
可沈昭看到了,萧凛也看到了。
沈昭靠在萧凛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皇叔,我们回家。”
萧凛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走出了城隍庙。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永宁宫的暗室里,烛火摇曳。
容婉清站在窗前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卸妆的女人。女人摘下脸上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一张和容婉清一模一样的脸。
“他认出我了。”女人说。
“无所谓。”容婉清拿起桌上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烤着,“认出来才好。认出来了,他才会想:万一她真的是母后呢?”
刀尖在烛火上慢慢变红。
“你确定萧凛会上钩?”女人问。
容婉清笑了。她吹灭蜡烛,暗室里只剩刀尖上那一点暗红色的光。
“去准备吧。下一场戏要演得比这场更真。”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