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屈膝
你们见过那种蒲团吗?藕荷色的底子,绣着白莲花,边上一圈金线,看着挺贵气。沈昭就跪在这么个玩意儿上面,膝盖底下软得不像话,可他还是觉得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木胀胀的疼,跪久了,跟膝盖直接磕石头上没什么两样。
这已经是他三天里头第三次跪容婉清了。第一次是为沈鸢的蛊,第二次是为那颗饴糖——不对,让我想想,那颗饴糖是第二次吗?好像确实是第二次。反正每次跪完都没好事,这点肯定没错。
容婉清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端着杯茶,身上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别了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珍珠坠子,烛光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她放下茶杯,冲沈昭笑了笑。
“昭儿。”声音软绵绵的,“姨母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抽屉里摸出个紫檀木盒子,捧着走回来,蹲在沈昭面前,把盒子搁在他膝盖旁边。
“打开看看。”
沈昭没动。他盯着那个盒子,心脏跳得快了些,可他脸上没露出来。这盒子看着眼熟,跟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明知道接过来会烫着,还得伸手。
“打开呀。”容婉清声音更软了,“姨母不会害你的。”
行吧。沈昭伸手,把盒盖掀开了。
里头叠着一摞信。纸已经泛了黄,边角脆得跟秋天的枯叶子差不多,折痕处发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最上面那封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吾儿昭亲启。字迹很秀气,最后一笔习惯性顿一下,那个顿笔他认得,小时候趴在桌边看母后写信,每次看到这个顿笔他都会问,母后总笑着说“写完了还得想想,还有什么话忘了跟昭儿说”。
沈昭手开始抖,信纸被他抽出来的时候沙沙响,抖得厉害。他拆开封口,把信纸展开。
“吾儿昭儿:今日是你十岁生辰,母后没能陪你过,心里很难过。母后每天都会站在冷宫的院墙下,听墙那边的声音。听到有人在笑,母后就猜是不是你在笑。听到有人在哭,母后就担心是不是你受了委屈。昭儿,母后很想你。母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不要哭,昭儿,母后不喜欢你哭。你要笑着活下去。母后永远爱你。”
信看完了。沈昭把信纸对齐折好,放回盒子,把盖子合上。动作挺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你要是凑近了看,能看到他折信的时候手指头绷得发白,用死力气压着那点抖。他把盒子推到膝盖旁边,像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还得假装自己没在抓。
“姨母。”他声音很轻,“这些信,哪来的?”
容婉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真服了,她每次都来这招。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打颤:“是你母后托人交给姨母的。姐姐在冷宫那阵子,每天都给你写信,整整一百封。她把这些信交给姨母,说婉清,等昭儿长大了,把这些信给他。”
沈昭抬头看她眼睛。里头有水光,有心痛的表情,乍一看全是“我都是为你好”的温柔。可深处有别的光,冷冷的,算计的,像猎人低头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嘴角压着笑。
他垂下眼。“臣可以把这些信带走吗?”
容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当然可以。”
沈昭把盒子抱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跪太久了,两条腿麻得像针扎,起身时晃了一下,萧凛的手立刻伸过来扶住他胳膊。沈昭没挣开,也没看他,就那么由着他扶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容婉清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昭儿,你母后不是被赐死的。”她声音压得很轻,跟叹气似的,“她是被萧凛害死的。”
沈昭停下来,没回头。
萧凛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了。不是松开的,是滑下去的,那感觉就像手指头突然使不上劲,攀不住东西了。沈昭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的侧脸,但沈昭没回头。
“姨母之前写给你的那封密信,句句都是真的。萧凛伪造了你母后通敌的罪证,呈给先帝。那块碑文,那些证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昭儿,姨母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
沈昭迈过了永宁宫的门槛。夜色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步子迈得挺稳,脊背也挺得直。像一把折断了又硬粘起来的剑,你知道它断过,它自己也知道,那道裂缝永远都在那儿,抹不掉。
说到这个,我想起昨天在巷口看见一只瘸腿的猫,走路也是一晃一晃的,但脊背也挺得笔直。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算了,继续讲。
萧凛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远。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谁也不挨着谁。
回到暖阁,沈昭把盒子搁在桌上,又取出最上面那封信读了一遍。母后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刚满十岁,那年生日没摆宴,就一碗长寿面,乳母亲手擀的,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一嘴黄。他端着碗吃面,心里想的是母后在冷宫有没有人给她做长寿面。
信纸贴到脸上,凉飕飕的。凉得像冷宫冬天井里打上来的水,那股寒气隔着纸往皮肤里渗。
可你可能会问:容婉清要是真替母后保管了十年,为什么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是现在?偏偏是拿“沈鸢的蛊毒”和“假母后”这两件事试过之后才掏出来?
沈昭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冷宫那堵高墙下面,母后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树枝在冻硬的泥巴上划字。那是唯一一次他被允许隔着宫门远远瞧上一眼。他使劲踮着脚,看见母后写的不是什么长句子,就一个字:忍。
母后不会把上百封家书托付给一个她信不过的人。而母后恰恰信不过容婉清。这是他五岁那年,趴在内殿门缝边上,亲耳听见母后对乳母说的原话。母后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可“容婉清”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昭还记得。
他把信纸从脸上拿下来,折好放回去。眼眶还是红的,但里头的光变了。
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凛。
“皇叔,我不信。我不信姨母。我信你。你说没害母后,那就是没有。不要证据,不要证人。你说没有,我就信。”
“因为你从来没骗过我。你瞒过我,但没骗过我。你说爱我,那是真的。你把平安符贴在心口十年,那是真的。你在雪地里抱了我一夜,那是真的。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母后的事我自己会查。查清楚了,真是你做的,我亲手杀了你。不是,我亲手杀了她。杀完了我陪你。或者陪她。我不逃了。”
萧凛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嗓子哑哑的:“睡吧。朕在这儿。”
沈昭闭上眼睛,脸贴着他胸口。心跳咚咚咚的,挺快的。这心跳他听了无数回了,每一回都觉得是在替他跳。
结果呢?他真的睡着了。就在那一百封信旁边。睡得特别沉,沉到萧凛把他抱上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全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沈昭是被吵醒的。外头有人嚷嚷,曹安尖细的声音夹着一个女的,年轻的,带着哭腔。萧凛不在身边,床那半边摸着是凉的。
他披上外衣,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走出去。
曹安正伸着胳膊拦在门廊口,跟只护食的老母鸡似的,把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堵在外头。那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拿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她一看见沈昭,猛地推开曹安就扑过来了,咚一声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她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声响听着都疼,“民女求殿下救救民女的弟弟!他叫沈鸢,才十岁,被摄政王抓走了。殿下,民女听说您最心善,民女求您跟摄政王说句话,放了民女的弟弟!”
沈昭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水洗过的碎石子,那种光他认得。在镜子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信这世上有人会平白无故来救他的时候。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鸢。”姑娘哭着说,“三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了,民女找了他三年。昨天在街上看见他了,穿着锦缎衣裳,坐在轿子里头,旁边一圈侍卫。民女追不上,打听了一晚上,才知道他被带到摄政王府来了。”
沈昭看着她。眉眼的形状,嘴唇的弧度,下巴的轮廓,跟沈鸢有五分像。五分,够用了。足够让人相信他们是亲姐弟。
但沈昭不信。
沈鸢没有姐姐。沈鸢只有一个哥哥,就是他。他们的母妃生下沈鸢就没了,难产,大人小孩都没保住,只救回沈鸢一个。父皇亲口告诉他的,说母妃最后一句话是“给孩子取名鸢,愿他像风筝一样飞得高高的,别困在这座皇城里”。
这姑娘是假的。跟那个假母后一样,是容婉清的手笔。
沈昭站起来,转身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的萧凛。萧凛端了杯茶,斜靠着柱子,姿态挺闲的,像在看跟自己没关系的一出戏。看沈昭回头了,他才放下茶杯走过来。
“殿下,”萧凛对那姑娘说,“你说沈鸢是你弟弟,有证据吗?”
姑娘从怀里掏出块布,摊在地上。布上歪歪扭扭绣了“沈鸢”两个字,针脚乱得跟我上次缝的平安符有得一拼。布料磨得褪了色,边角都起毛了,看着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好多年。
“这是民女绣在鸢儿襁褓上的。殿下可以比对,鸢儿右肩上有一块月牙形的青色胎记,生下来就有的。”
沈昭知道沈鸢有那块胎记。这姑娘也知道。容婉清告诉她的。
“皇叔,”沈昭说,“我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萧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到门廊外面去了。沈昭重新蹲下来,跟姑娘平视。他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她的眼泪流干了,长到她开始不自在,目光开始躲闪。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问。
“沈……沈莲。”
“沈莲。”沈昭声音很轻,“你不是鸢儿的姐姐。鸢儿没有姐姐。你是姨母派来的。”
姑娘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回去告诉姨母。”沈昭说,“我不在乎鸢儿是不是我亲弟弟。我养了他十年,他就是我弟弟。就算他身上流的血跟我不一样,他也是我弟弟。我会护着他,会照顾他,会为他做任何事。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他是我养大的。”
“你走吧。告诉姨母,我不会再见她了。那些信我会烧掉,那个假母后我会忘掉。她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奉陪了。”
沈莲看着他,嘴唇还在抖。她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里有水光,有心疼,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也身不由己吧。沈昭心想。
人走了,暖阁里又空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他没哭,没笑,脸上没表情。像个被人掏空了的稻草人,穿着体体面面的衣裳杵在那儿。
萧凛走进来。“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皇叔信吗?信我不在乎鸢儿是不是亲弟弟吗?”
“信。”
“信我会烧掉那些信吗?信我会忘了那个假母后吗?”
萧凛没接话。
沈昭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朵花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蔫下去。
“你不信。你觉得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在乎得要死。觉得我会偷偷把信藏起来,等半夜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觉得我忘不了那个假母后,因为她是这辈子离我娘最近的一次。”
“你对了一半。我确实会半夜看那些信,确实会哭,确实忘不了。可我不在乎鸢儿是不是亲弟弟,这事儿是真的。因为我喜欢鸢儿,不是因为他身上流的血跟我一样,是因为他是鸢儿。是那个会仰着脸喊我哥哥、举着糖葫芦冲我笑、趴在我怀里睡着、拿歪歪扭扭的笔画我和皇叔牵手放风筝的鸢儿。他是不是我亲弟弟,这些东西变不了。”
“姨母不懂。你也不懂。”
萧凛伸胳膊想揽他,沈昭退了一步。
“皇叔,我今天说的话你记住。我不在乎鸢儿是不是亲弟弟,我不在乎你到底有没有害母后,我不在乎姨母是不是在骗我。我只在乎一件事:我还在不在乎。我还在乎,在乎你,在乎鸢儿。这是我还活着的原因。哪天不在乎了,我就死了。我不想那天来。你呢?”
萧凛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跟潭死水似的。他半晌才说:“朕也不想。”
沈昭盯了他三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稍微有了点温度,像死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点还在流动的水。
“皇叔,我饿了。想吃饴糖。”
萧凛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叶子递过来。黄澄澄的,那种甜得发苦的颜色。沈昭接过来含进嘴里,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颗比上一颗苦。”
萧凛胳膊收紧了些。“苦就对了。朕让容婉清加了黄连。她说你胃不好,黄连清胃火。”
沈昭笑了,笑得嘴里发苦:“姨母真关心我。关心到要给我下毒。”
萧凛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沈昭没睁眼,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别担心,我让人查过了。饴糖里头没毒。她就是拿糖吊着我,让我觉着欠她的。我不欠她的。我欠你的。十岁那年我把平安符塞你铠甲里,你带着它在卧虎谷活下来了。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扯平了。我谁的都不欠。”
萧凛把他箍得更紧了。
窗外的太阳挺大,光暖融融的,金灿灿地铺在地上,铺在桌上那个紫檀木盒子上。沈昭闭着眼,含着那颗苦了吧唧的糖,听萧凛的心跳,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还活着呢。活着就成。不要理由,不要意义,不要指望什么。活着本身就是在跟她对着干。活着就是在告诉容婉清:你弄不死我。
他睁开眼,从萧凛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光。太阳晃眼,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像萧凛的手。他攥了一下。
攥不住。光从指缝间漏出去了,落回他脸上,落回他眼睛里。他把手收回来,瞅着空空的掌心。
行吧。就这样吧。
“皇叔,我想去看看鸢儿。”
萧凛顿了一下。“朕带你去。”
第十章完
沈昭没烧那些信。他把它们塞在枕头底下,跟那两枚平安符搁在一块儿。
每天晚上,等萧凛的呼吸匀了,他就摸出一封来,就着窗户缝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瞧。他愿意信这些信是真的。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总要攥住点什么真的东西。
他没留神的是,每次取信的时候,指尖都会蹭上一点灰,细得几乎看不见。那些灰末末落在他被褥上,落在他半夜搁在床头的茶杯里,落在他第二天清早喝的第一口粥里。
书房那边,萧凛搁下手里的银刀,低头看着胳膊上那道往外渗血的伤口。碗里的血鲜红鲜红的,没变色。饴糖没毒。
他长长吐了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轮白惨惨的月亮。胳膊上的口子还在疼,他倒笑了。
至少这一样,他赌对了。
可他看不见。看不见那些比灰还轻的粉末从沈昭指尖簌簌地往下掉,掉进月光里,掉进他拿命也护不住的那个人的呼吸里头。